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第879节
那女孩儿唬得一跳,只道是哪个丫头,哪曾想是宝玉?便抿嘴笑道:“多谢姐姐惦记!这大雨点子,姐姐在外头可有躲处?”
这一句倒提醒了宝玉,“嗳哟”一声,才觉浑身透湿冰凉,低头一看,自家也成了落汤鸡。叫声“晦气”,也顾不得许多,只得抱头鼠窜,一溜烟跑回怡红院去,心下兀自惦记着那女孩儿无处藏身。
原来这日戏班子放假,文官等十二个女孩儿都在园中顽耍。可巧小生宝官、正旦玉官两个,正在怡红院与袭人顽笑,被这场急雨困住了脚。
众人见雨水倒灌,索性堵了沟眼,任那水积在院子里,将些个绿头鸭、花鸂鶒、彩鸳鸯,撵的撵,捉的捉,铰了翅膀,丢在积水里扑腾取乐,又把院门闩得死紧。
袭人几个在游廊上瞧着,笑得前仰后合。
宝玉跑到门前,见门紧闭,便攥起拳头“咚咚咚”擂鼓般砸门。
里头只顾着笑闹,哪听得见?直拍得门板山响,里面才听见动静,只道是哪个小丫头淘气。
等到袭人听明白曲开门,宝玉火无处撒,满心想着要把开门的人踹上几脚解气。
门刚开条缝,他看也不看,只当是哪个小丫头片子,抬腿便是一脚,狠狠踹在肋上!
只听袭人“嗳哟”一声惨呼,疼得弯下腰去。宝玉兀自骂道:“作死的下流种子!爷平日太宽纵了你们,倒蹬鼻子上脸,拿爷取乐了!”骂着,一低头,却见是袭人捂着肋下,疼得眼泪汪汪,这才知踹错了人。
忙换副嘴脸,讪笑道:“嗳哟,是你?踢着哪里了?快让我瞧瞧!”
袭人素日何曾受过这等委屈?
今儿当着众人面,被宝玉兜心一脚踹在肋下,又羞又气,肋下更是滚刀筋似的疼,恨不能立时钻地缝里去。
只得咬牙强忍,挤出话来:“不妨事…没踢着…爷还不快进去换衣裳!仔细凉着!”
宝玉一面往里走,一面还絮叨:“我长了这么大,头一遭动气打人,偏巧就踢着了你!”
袭人忍着疼跟进来,替他解湿衣,苦笑道:“我是个带头的,不拘好事歹事,自然该从我起头。只是爷今儿踢了我事小,怕只怕踢顺了脚,明儿打起别人来。”
心里却咬牙暗道:你踹人的脚倒利索!先前又不是没被你踢打过,只没这般狠罢了!
而贾府另一头。
这贾家族人贾芸进去见了贾琏,打听自己求的活有没有着落。
贾琏睃了他一眼,道:“前儿倒有一桩肥差,偏生你那好婶娘,软磨硬泡,涎着脸皮央告了我,硬塞给了贾芹那厮。她赌咒发誓说,明儿园子里还有几处栽花种树的勾当,待这桩事体了结,必是给你无疑。”
贾芸听了,心内如吞了块冰,面上却不露,只半晌道:“既是婶娘这般说了,侄儿便安心候着。只是叔叔眼下也不必在婶子跟前提起侄儿今日来打听这事,待那工程下来再说也不迟。”
贾琏肚里寻思:“如今我与这婆娘正赌着气,前日恼了还推搡了她一把,她怀恨在心,保不齐就把应承我的事搅黄了,岂不臊我的面皮?罢!且拿话试她一试。她那身子虽不知被西门大官人弄过多少遭,那日两人说话时,好歹话里话外还念着我的好处,兴许心还向着我几分。”
想着,便对贾芸道:“你既手里提溜着物事,何不径直去寻你婶子?她如今正张罗端阳的布置。你的事我既已递过话,她自然晓得,必与你安排妥当。”
正说着,只听一阵香风笑语,一群媳妇丫头簇拥着凤姐儿摇摇摆摆地出来了。
贾琏忙道:“快去!”自己便抽身走开,却闪在墙角暗处,竖起耳朵。
贾芸深知凤姐儿最爱奉承、贪排场,忙把双手紧着裤缝,虾着腰,恭恭敬敬抢上前去请安,口里甜腻腻地叫着“婶娘”。
凤姐眼皮子也不抬,漫应道:“你母亲好?怎地也不来我们这里走动走动?”
贾芸赔笑道:“母亲身上不大爽利,倒时常念叨婶娘,想来瞧瞧,只是不得便。”
凤姐嗤地一笑,眼风在他脸上扫了一下:“好一张油嘴!不是我提,你就不说你娘想我?”
贾芸指天画地道:“侄儿若敢在长辈跟前撒谎,立时叫雷劈了!昨儿晚上母亲还拉着侄儿的手说,婶娘天生是个水晶玻璃人儿,身子这般娇怯怯的,偏生操持着偌大府里千头万绪的事,亏得婶娘好大的精神头儿,竟料理得滴水不漏!若换个差些的,只怕早累成一滩泥了。”
凤姐儿听了这话,脸上就堆下笑来,眼波也活泛了,不由得停住脚,啐道:“好了,有什么事求我便说吧!”
贾芸见火候到了,忙道:“婶娘容禀。只因侄儿有个极要好的朋友,家里开着香铺,颇有几贯家私。前些时他捐了个通判,选了云南不知哪处穷乡僻壤,举家都要搬去。这香铺便不开了,把账目货物清点一过,该还债的还债,该贱卖的贱卖。那些顶顶细贵的好东西,都分送亲朋故旧。他便送了侄儿四两上好的冰片,四两顶顶纯的麝香。”
“侄儿得了,便与母亲商议:若拿去转卖,不但卖不上原价,谁家肯花大把银子买这个?便有那等富贵人家,也不过用个几分几钱就顶天了;若说送人,寻常人哪配使唤这等金贵物事?白糟蹋了。侄儿左思右想,忽地记起婶娘来!”
“往年里,侄儿常见婶娘使大包的银子买这些呢!更别说今年贵妃娘娘进了宫,眼见这端阳节下,香料使费怕不比往常加上十倍?因此思来想去,唯有孝顺到婶娘跟前,才不算辱没了这点子东西,也尽侄儿一点孝心。”一面说,一面早将那描金锦匣高高捧起,揭开了盖子,那冰片麝香的馥郁奇香登时散了出来。
凤姐儿正是为采办端阳节礼、香料药饵犯愁的时节,忽见贾芸捧出这金贵东西,又听了这一篇熨帖入骨的奉承话,心下那份得意畅快直冲顶门,骨头都轻了几两!
忙命身边的丫头丰儿:“还不快把你芸二爷的孝敬接过来?好生送回家去,交给平儿收着!”
又乜斜着眼瞧着贾芸,笑道:“怪道你叔叔常在我跟前夸你,说你是个明白知趣、心里有算计的,今日一见,果然不差!”
贾芸听这话头入了港,心知有门,忙打蛇随棍上,故意问道:“原来叔叔也在婶娘跟前提起侄儿?”
凤姐儿正要顺口把派他管种花木的差事说出来,话到舌尖猛地刹住,心念电转:“我若此刻就许了他差事,倒显得我眼皮子浅,见了这点子礼物就急吼吼地拿差事换,没的叫他小瞧了去!且吊他一吊。”
想罢,便把派差的话头生生咽回肚里,只拿几句“你且安心”、“自有道理”的淡话搪塞过去,扶着小丫头去了。
贾芸碰了个软钉子,心下懊恼,却也不敢再问,只得讪讪地告退出来。
那贾琏在墙角黑影里听了个满耳,只气得三尸神暴跳,五脏庙生烟,心里毒火直烧:
“好个贼淫妇!果然是被那西门摆弄多了,连心肝都喂了狗!明明应承了我的事,转头就翻脸不认!可恨老天无眼,偏不叫我拿住她一回真赃实犯!若教我撞破她与那西门脱光了滚在一处,看我不立时三刻写休书!便是太太老太太跟前,也叫她没半个字的分辩!”
越想越气。
贾琏便从墙角黑影里猛地蹿将出来,如同饿虎扑食,几步抢到凤姐跟前,一张脸气得铁青,眼珠子瞪得溜圆喝问:
“好个当家奶奶!芸儿那桩种花木的肥差,你为何不与他?前日里你在应承得好好儿的,转脸就喂了狗?打量着爷是那活王八,由着你糊弄?”
凤姐正自得意,被这劈头一问,唬得心头“咯噔”一跳,丰腴的肥腚都晃了晃。
待看清是贾琏,又听他言语粗鄙,还夹着那“王八”二字,一股邪火“噌”地就顶上了天灵盖!
她素日最是逞强好胜,当着远处探头探脑的小丫头们,岂肯露怯?
当下把心一横,那点本欲解释的心思早抛到九霄云外,丹凤眼斜吊着,声音脆辣,冷笑道:
“哟!我的二爷,您这是打哪儿钻出来,专为兴师问罪来了?给不给,是我这当家奶奶的主意!我说不给,那就是不给!你能拿我怎样?莫非还想当着满府人的面,再推搡我一把不成?你推啊,把我往水里推,最好今个就淹死我!”
贾琏被她这泼辣劲儿顶得一噎,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羞恼交加,指着凤姐鼻子,气得手指直哆嗦:
“好!好!好你个王熙凤!你记着今日的话!日后总有你来求我的时候!你这淫妇!既这般不把爷的话当回事,往后府里天塌了、地陷了,你也休想再求到爷头上!爷倒要看看,你这身骚肉能硬气到几时!”
贾琏骂得口沫横飞,说罢,也不看凤姐脸色,狠狠一甩袖子,带着一身怒气,蹬蹬蹬地大步流星走了,背影都冒着黑烟。
凤姐被他这番毒骂钉在原地,曾几何时两人闹成这样。
一股巨大的酸楚猛地冲上鼻梁,眼前瞬间模糊,滚烫的泪珠儿就在眼眶里打转。
她只觉得心窝子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掏了一把,又冷又疼,几乎站立不稳。
可眼角余光瞥见那廊柱后影影绰绰的丫鬟身影,正竖着耳朵,伸着脖子瞧这边的动静呢!
凤姐银牙几乎咬碎,硬生生把那涌到喉头的哽咽和酸涩憋了回去,憋得胸口生疼。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强自挺直了腰背,下巴高高扬起,对着远处避开的丰儿等人喊道:“都杵着作死呢?还不快把东西送到库里去!等着喂耗子吗?”
说罢,腰肢款摆,脚步踩得又重又响,径直往贾母上房去了,只是那背影,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子强撑的僵硬和凄惶。
凤姐正顶着毒日头走路,只觉得心头火烧火燎的燥热,嗓子眼干得冒烟。
忽听赵姨娘在门洞里喊:“哎哟,琏二奶奶!这大热天的,快进来歇歇脚!我这儿刚用老冰镇了乌梅汤,酸凉解暑,您赏脸尝尝?”
凤姐本懒得搭理这上不得台盘的货色,奈何那燥热实在难熬,见赵姨娘端着一碗浮着冰碴子紫幽幽的汤水凑上来,那凉气直往人毛孔里钻,便也懒得疑心。
她一把夺过那粗瓷海碗,仰脖子就“咕咚咕咚”灌了下去,酸凉刺骨的汤水顺着喉咙滑下,激得她打了个冷战,燥热倒是压下去几分。
她把碗底几颗泡得发胀的乌梅晃荡着倒进嘴里嚼了,抹了把嘴,敷衍道:“姨娘有心了。”
说罢,便抬脚继续往贾母上房赶去。
赵姨娘瞅着那喝得精光的碗底,脸上挤出个冷笑,转身回到自家屋里低吼:“环儿!!”
贾环蔫头耷脑地蹭出来。
赵姨娘把食盒塞在他手里,压低声音:“去!把这碗给你哥哥送去!亲眼看着他喝下去!听见没?”
贾环忍不住嘟囔:“怎么又送?前儿不是才……”
“闭嘴!”赵姨娘猛地瞪圆了眼,她戳着贾环的脑门子,“要不是你没本事还偏要去招惹他,害他烫伤了脸,我至于要费这般心思去赔罪?!还不快去!误了事,看我不揭了你的皮!”
贾环被她骂得缩了脖子,心里老大不情愿,又不敢违拗,只得缩着脖子溜了。
赵姨娘看着儿子走远,这才转身回屋。
屋里没点灯,窗户也用厚布帘子遮得严严实实。
昏暗中,只见马道婆那张油光光的胖脸正对着她,油灯的光映着她脸上横肉一跳一跳,咧开的嘴里露出几颗黄牙,笑容狰狞得像刚从坟里爬出来的老鬼。
赵姨娘没来由地打了个寒噤:“这都第三回了……还要灌几次才能……才能见效?”
马道婆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怪笑,慢悠悠道:“急什么?火候到了,阎王殿里自然添新鬼。快了……快了……”
赵姨娘心稍微定了定,忽然又想起一事,试探着问道:“对了仙姑,兰哥儿前些日子突发恶疾,大夫说是痘娘娘请走了,可是……可是仙姑施的法?”
马道婆一愣!
三角眼里的精光一闪,心里飞快地盘算:这蠢妇倒会联想!兰哥儿那病来得蹊跷,正好借来邀功!
她压低声音:“哼,自然是我的手段!既然要帮你拔了那眼中钉,索性连旁边那棵碍眼的嫩苗,也一并除了干净!这叫斩草除根!”
赵姨娘一听,狂喜瞬间冲昏了头脑,仿佛已经看见自己坐在正房里的光景!
声音都激动得变了调:“多谢!多谢!等我……等我掌了这府里的钥匙匣子,定给您日日香火供奉!”
贾府落入深夜。
那头怡红院里。
袭人只觉肋下疼得一阵紧似一阵,搅得五脏六腑都不得安生,晚饭也吃不下几口。
捱到晚间洗澡,脱了小衣一瞧,只见肋下碗口大一块青紫,高高肿起,自己先唬了一跳,又不敢声张。
夜里睡下,那伤处抽着筋的疼,梦中不由得“嗳哟、嗳哟”哼出声来。
宝玉虽知不是存心,见袭人蔫蔫的,也睡不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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