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第885节
李纨那里要格外照顾,老太太吩咐了,她一个人带着贾兰不容易,如今痘娘娘又还未离去,节下的东西要比别人多送一份。
一一交代完毕,凤姐儿靠在椅背上,挥了挥手:“都去办罢。午后我要查各处进度,谁办得不好,晚上来回话。”
众人鱼贯而出,议事厅里顿时安静下来。
平儿收拾着桌上的账册,低声劝道:“奶奶也歇一歇罢,大早起来到现在,连口水都没好好喝。”
凤姐儿端起茶盏,却发现茶已经凉了,皱着眉头放下。她望着窗外的天光,忽然叹了口气:“平儿,你说咱们府里还能撑多久?”
平儿一愣,没敢接话。
凤姐儿自嘲地笑了笑:“我知道你不敢说。连我自己也不敢想。可这日子一天天过,外头看着花团锦簇,内里头的窟窿越来越大。今年端午还能勉强应付过去,明年呢?后年呢?我有时候夜里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这府里几百口子人,将来可怎么办。”
平儿低声道:“奶奶别想太多了,车到山前必有路。”
“路?”凤姐儿苦笑,“我怕是连车都没有了,拿什么找路?”
正说着,只听窗外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接着是脚步声,有人掀帘子进来,正是史湘云。
湘云今日穿了一件鹅黄色的纱衫,头上扎了两个抓髻,笑嘻嘻地道:“我可听见了,你说什么车啊路的,要去哪里?”
凤姐儿连忙敛了愁容,笑道:“云丫头来了。我正跟平儿说端午的事呢,我说要备一辆车接你去园子里看龙舟,这话你就听见了。”
湘云笑道:“我才不信呢。凤姐姐你放心,今年端午我一定来,我还要喝酒,喝雄黄酒,喝醉了就划拳,输了不许赖。”
凤姐儿被她逗笑了,拉着她的手道:“好,好,让你喝个够。快去罢,老太太那边等着你呢,我这里忙完了就过去。”
湘云高高兴兴地去了。
凤姐儿目送她走远,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园子里那一丛日渐枯萎的芍药,半晌无言。
好半响才长长吁了口气:“这起子奴才,不拿鞭子赶着就不动弹!可各个又是老家伙,我又不能得罪了去,平儿,把娘娘那份节礼单子再拿来我瞧瞧,宫里的体面,万万轻忽不得…”
平儿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一阵酸楚,却不敢说什么,只悄悄地退到一边,将桌上的账册一本本归置整齐,拿了单子递了过去。
与此同时西门大宅也在准备着端午。
西门府正厅上,吴月娘端坐在那张紫檀螭纹大罗汉床上,背后是猩红毡斗大山水字围屏。
月娘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黄麻纸簿子,上头密密麻麻记着节下各项用度。
一旁小玉和春梅捧着个剔红福禄寿纹大盘,里头是新渍的水蜜桃并切好的宣州木瓜,湃在碎冰屑里,水珠儿晶莹。
孙雪娥和宋惠莲两人一前一后进进来行了个礼,孙雪娥喊道:“大娘您喊我!”
宋惠莲却喊到:“太太,您喊我!”
孙雪娥一愣,想起府里面都在说,如今咱们大娘是四品诰命,要喊太太了,脸儿一白,心道又输了这个小贱人一招。
月娘仿佛知道她心里想什么,挥了挥手笑道:“虽说咱们府里规矩要迎头赶上,可是这种口头称呼,既然是老人,就随你们叫习惯便是。”
孙雪娥心里这才好过些,偷偷白了宋惠莲一眼,说了声是。
月娘吩咐道:“雪娥,如今府里的白案虽然是武大负责,可他毕竟是新人,你要多叮嘱他,明儿正日的‘五毒饼’,馅儿务必要足!枣泥、豆沙、玫瑰卤子、火腿、八宝,各样模子刻的要精细,那‘蝎、蛇、蜈蚣、壁虎、蟾蜍’五样,须得活灵活现。。”
孙雪娥笑道:“大娘,您就放心吧,昨儿我已经吩咐过了!”
月娘嗯了一声,继续说道:“粽子不拘大小,寻常的也要裹得紧实,糯米淘了十遍不止,馅料昨儿就备下了吧?雄黄酒、菖蒲酒,用的是十年陈酿,雄黄粉要辰州上等朱砂配的,至于这。调酒的井水,昨日请玉皇庙的道长算了卦,须得是寅时初刻,井龙王刚醒时打的第一桶无根水,用白瓷坛子封好。”
孙雪娥连连点头说:“您放心,好了,我亲自盯着,绝不会出错!”
月娘点了点头,又对宋惠莲说道:“惠莲,酒席从来就是你负责,咱们府里人数越来越多,今年是老爷升官后第一个端午,倘若你看到厨房里人手不够,立时去会仙楼再雇四个干净利索的白案厨娘来,工钱加倍,银子从官人上月的常例里支取。”
“老爷写了信,明儿端午是回不来了。可他虽然不在,我们明儿席面上万万不能点心塌了酒水淡了,你须得千万仔细着!”
宋慧莲谨慎的点点头:“太太,您放心,老爷把这么重要的后厨交给我,绝不敢有一丝出错。”
两人唯唯诺诺,正待退下,忽听仪门外一阵车马喧阗,小玉三步并作两步跑进来,气喘吁吁:“禀大娘,门外来了顶青幔马车,打着‘敕造荣禄大夫府’的锦旗,说是京城王尚书夫人,说是从京城而来,特来拜会大娘,送端阳节礼!”
月娘眉头微蹙,放下簿子:“哦?快请!先引到西边第一间小厅奉茶,我即刻就来。”
转头对侍立一旁的李瓶儿道:“瓶儿,你素来稳重,替我先去迎着,言语温存些,莫要怠慢了贵客。”
李瓶儿今日穿着月白杭绸对襟衫儿,浅金挑线裙子,头上只簪一支白玉玲珑草虫簪,越发显得面如新荔,目若秋水,那对大白屁股本来就大而软,如今更是如发面一样蓬松包着水一般晃荡。
她闻言盈盈一福:“大娘放心,奴省得。”便带着丫头绣春,款款去了。
这边月娘刚整了整衣襟,欲待起身,春梅又掀帘子进来:“大娘,门上说又来了两顶暖轿,一顶是‘高太尉府上’,一顶是‘户部张大人府上’,也都是京城来的夫人娘子,说是给咱们家大人送端阳礼!”
月娘心下一惊,这可不比一般的小官,面上却不露,吩咐道:
“金莲儿和香菱引高太尉娘子去东边第二间小厅。桂姐儿把张夫人引到西边第二间,这都是诰命夫人,记得要用那套官窑雨过天青釉的茶具,沏上昨日老爷派人刚送到的‘密云龙’贡茶!果子用冰湃着的蜜瓜、金桃、还有新做的水晶皂儿。”
金莲儿和李桂姐连忙应声去了。
月娘这才起身,带着小玉、春梅,往西边第一间小厅去会王尚书夫人。
刚走到廊下,就听见里头李瓶儿温婉的声音:“……夫人远道辛苦,这等厚礼,实在折煞寒门了。我家大娘正亲自过来,夫人先用盏茶润润喉……”
透过半卷的湘妃竹帘,只见那王尚书夫人约莫四旬年纪,穿戴华贵,气度雍容,正拉着李瓶儿的手细细打量,眼中满是惊艳与赞叹,低声道:
“好个齐整的娘子!真真是画儿里走下来的人品,怨不得西门大人宠爱。府上连侍奉的婢女都这般知礼识趣,大家风范,名不虚传。”
月娘含笑入内,一番寒暄,那王尚书夫人奉上礼单:赤金打造的“天师骑艾虎”像一座、内府精制的“赤灵符”十道、苏杭上等宫锦四端、御苑新贡的龙脑香二匣。
言语间,却透出其夫在京城上有一桩棘手事,欲请西门大官人在处置一二。
月娘心下了然,只含笑应承:“夫人放心,虽说我一个妇道人家做不了主,应承不了,可我家官人最是热心,待他回府,妾身定当转达,无论如何会有答复,夫人不必挂怀。”
又命春梅捧出回礼:四篓顶大的湖州精制肉粽、四坛上好菖蒲酒、四匣内造五毒饼、四匹汴京时兴的翠蓝遍地金妆花缎子。礼数周全,一丝不苟。
刚送走王尚书夫人,回到正厅,金莲儿已候在那里,回禀道:
“大娘,高太尉娘子已送走了,是高太尉的姨娘,她奉命带了礼来:一对上品雄黄精雕的五毒摆件、十把内造的泥金川扇儿、还有四篓鲜灵灵的洞庭枇杷,倒是没说什么其他事情,只说两家结好,知道大娘你今日忙,不多打扰。”
金莲儿低声道:“那太尉姨娘,眼珠子就没离开过香菱儿和我,直夸西门府里养人,连婢女都赛过天仙,行事做派比那公侯小姐还强几分。”
说完喜滋滋的。
香菱儿听了,拍手笑道:“哎哟哟!金莲姐姐如今这官话,说得可是字正腔圆,响当当的!怪道那高家姨太太拉着姐姐的手,上下打量,只不信道:‘这位姐儿,莫不是哪个官宦府里出来的千金小姐?这气派,这谈吐!’”
金莲儿听了这话,登时把个粉脸扬得高高的,腮边带笑,眼儿斜睨,那得意劲儿,直要飞出眉梢去。
月娘正待开口夸赞两句,却见那李桂姐儿,袅袅婷婷地掀帘子晃了进来。
只见她粉面含春,眉梢眼角藏着几分矜持的得意,走到月娘跟前,娇声道:“大娘,张承旨夫人今儿也去了。”
说着,从袖中摸出一张泥金礼单,双手递上,“这是夫人孝敬的礼:官窑里烧的雨过天青釉五毒插瓶儿一对,上好的辰砂足有二斤,另有四匣宫里新制、龙涎香为骨的紫苏柰香避暑香药,稀罕得紧呢!”
桂姐儿顿了顿,眼波流转,接着道:“夫人倒没明说求甚事体,只一味奉承咱家老爷,说自家老爷仰慕得紧,日后少不得有仰仗老爷之处,盼着两家‘常来常往,亲近走动’。对着我呀——”
她掩口轻笑,眼风有意无意扫过金莲儿,“更是夸了又夸,说什么‘天仙似的标致人儿’,‘从未见过这般齐整的’!”
金莲儿在一旁听了,鼻子里“哼”了一声,冷笑道:“哟!黄猫儿黑尾——自己夸起自个儿来了!也不知是真是假,听见个风儿就是雨,也值得这般当众显摆!”
桂姐儿一听,柳眉倒竖,反唇相讥道:“适才是哪一位,顶着‘官宦千金’的名头,把脸儿扬得比天高?啧啧,真当高家夫人是那没眼力的,连个瓦片儿和玉器儿都分不清?”
金莲儿登时紫胀了面皮,怒道:“放....什么!香菱儿就在跟前站着,她亲眼所见,亲耳所闻,难道会说谎不成?”
桂姐儿撇了撇嘴,哼道:“香菱儿自然是老实人儿,可架不住有人教她怎么说!那舌头根子底下压死人,谁又晓得?”
月娘见两个又要斗鸡似的掐起来,眉头一挑:“好了,好了!两个小蹄子,加上菱儿,你们仨如今都长进了!”
看着堆满半间屋子的贵重节礼,心知肚明这些“厚礼”背后尽是烫手山芋。
她定了定神,重新拿起那黄麻簿子:
“行了,都知道了。外头的事,自有官人定夺。咱们府里自己的事,一丝也不能乱!”
“今儿下半日,各门悬挂新鲜桃枝、柳枝、菖蒲、艾草!大门、仪门、垂花门,一处不能少!正门挂艾虎,要金明池边现采顶长顶粗的艾草,配上火红的石榴花!官家赐的天师符、钟馗像,用上等浆糊,平平整整贴在影壁和角门,半点褶皱不许有!”
“申时三刻,各院廊下、角落、茅厕边,给我把雄黄拌的香药、艾叶点起来熏!熏笼里的香料,今日换成清毒的菖蒲根、白芷、苍术!”
“金莲儿,这交给你了!”
金莲赶紧答道:“是,大娘!”
月娘接着说道:“节下辛苦,赏钱今日就发下去!本来玉楼帮着我的,玉楼不在瓶儿你帮我记好赏下去:”
“内外门上当值的小厮、门子婆子,每人赏雄黄荷包一个内装五十文足陌铜钱、新粽两个、菖蒲酒一壶!”
“几个管家每人赏银豆子一包、五毒饼四个、雄黄酒半斤!”
“桂姐儿,明儿后花园斗百草、射粉团的场子,晌午前布置妥当!你多盯着些,水阁里多设竹榻凉簟,备足冰雪甘草汤、绿豆水、乌梅浆!伺候的丫头小子要机灵,遮阳打扇,冰盆伺候,万不可让哥儿姐儿们热着、渴着、磕碰着!”
月娘一条条分派下去,事无巨细,井井有条。
末了,月娘目光扫过李瓶儿、香菱儿、潘金莲、李桂姐四人,微微一笑:“你们的赏等老爷来!”
四人闻言,俱是欢喜,齐齐道谢。
月娘这才长长吁了一口气,小玉忙递上湃得冰冷的酸梅汤。
月娘呷了一口,那酸甜冰凉直透心脾,却压不住心底的思量:
这几日前前后后来了不少的人,这堆积如山的节礼,桩桩件件连着京城权贵和开封府的要务,自家老爷那里又不知要费多少心思周旋……
她目光落在那些贵妇送来的礼盒上,金玉耀眼,香料馥郁揉了揉眉心,低声吩咐小玉:“去拿笔墨来,我给老爷回信把事情都交代交代!”
这大宋所有小家们为了端午准备着。
可大内皇城里却没有这等闲情。
大宋天子赵佶,端坐于九重御座之上。
“诸卿,”官家的声音清朗,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今日召众爱卿廷议,所为何事,想必已有风声。北疆烽烟,辽金相争,已非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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