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第902节
“大人您再看这切面,奶是水密隔舱,此乃我大宋独步天下的妙法!”马政语气中带着自豪,“舱壁皆用厚实木料严密隔开,灌以桐油灰浆,滴水不漏。纵有一舱不幸破损进水,他舱安然无恙,船体不沉!此等巧思,卑职行走西夷诸国,也未曾见,怕是再过几百年也未必能及!”
马政见大官人听得入神,越发来了精神,指着那巍峨的福船,唾沫横飞地细说道:“大人容禀,这寻常的福船,总长八丈至十一丈有余,宽约两丈五尺至三丈八尺,载货量更可达三百石以上!船上容纳百十号乃至三百壮丁,不在话下。
“您瞧这桅杆,”他抬手指向高耸的桅樯,“少则三根,多则四根主桅,挂的是咱大宋特色的硬式斜桁布帆,竹篾为骨,最是吃风得力!便是逆着风头,也能调戗而行,端的是一等一的好船!”
一旁的李宝并几个亲随,虽说是常在江河里讨生活的汉子,此刻见了这等海上的巨无霸,直如土包子进了天宫,个个看得眼睛发直,手脚都不知往哪里放。摸摸那粗如人腰的船板,又仰头望那高耸入云的桅杆,啧啧称奇,连眼珠子都舍不得错开半分。
西门大官人瞧见他们这副模样,不禁莞尔:“如何?这海上的行当,可开了眼界?”
李宝这才回过神来,连连咂舌摇头,黝黑的脸上满是敬畏:“回大人话,真真是隔行如隔山!俺们那内河里的船,跟这海上的巨舰一比,简直是澡盆子遇见了龙王庙,差着十万八千里哩!”
马政闻言,打量了李宝几眼,见他肤色黧黑,双手骨节粗大,布满老茧,便笑道:“这位大人看形容、观手脚,必是常在水中讨生活的积年老手。常在河湖里操舟,根基已有了,若想学这海上营生,只需有人稍加点拨,熟悉了风涛脾性,上手也是快的。”
李宝等人听了,又是惶恐又是惭愧,忙不迭躬身:“马大人抬举了!惭愧,惭愧!”
大官人却不再理会他们,目光炯炯地审视着眼前的福船,心中念头飞转。恍惚间,忆起从前那大航海时代,对各种船形制颇有些印象。
他缓步绕着船首踱了半圈,忽然开口道:“此船……短肥了些,稳当是稳当,只是行起来,水里的挡头怕是不小吧?”
马政心头猛地一跳,暗惊:“这位爷怎地连这都知晓?”
却听大官人用手比划道:“若是在建造时,将这船身拉长些,弄成个四丈五比一丈,甚或五丈比一丈的细长模样,再把船艏这圆钝的‘木鱼头’,改成尖削如刀的‘破浪艏’,劈开浪头,那‘挡头’自然就小多了,船也能快上几分。”他边说,边用手在空中比划了个尖锐的弧线。
马政听得目瞪口呆,心中翻江倒海!
这“船身比例”、“破浪艏”的说法,乃是船厂老师傅们摸索了十几二十年才悟出的不传之秘,这位深居简出的西门大人,竟似亲眼见过一般,一语道破天机!
他嘴巴微张,一句奉承话还没出口——
“还有这帆,”大官人又抬手点了点那巨大的梯形硬帆,“竹篾编的硬帆,吃风是足,可也忒笨重了些!逆风调戗时,收放转圜,费力不说,还未必灵光。”
马政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屏息凝神,只等下文。
“这样,”大官人略一沉吟,眼中精光闪烁,“主桅这硬帆留着。但在这硬帆的两侧,”
他用手在硬帆两边虚虚一划,“给我加装上两幅翼形的布帆!平时收拢贴着硬帆,不占地方。待遇到顺风,便哗啦一下展开来,这受风的面积,何止大了一倍?船跑起来,怕是要飞!”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船艏前方空处:“再在船艏这里,给我立一根斜斜伸出去的桅杆,不用太高。挂上一面小小的三角软帆。”
他五指张开,做了个三角形状,“这软帆轻巧,吃的是船头斜角过来的风,调转起来灵活无比。有此一物,逆风抢行,便如添了臂膀,省力何止三成?”
“啊呀!”马政听完这一番闻所未闻的改船大法,只觉得天灵盖都嗡嗡作响,眼前这位西门大人哪里像是官场贵人,分明是鲁班爷再世、海龙王附体!
他浑身一激灵,再也站不住,“扑通”一声双膝跪倒在坚硬的船坞地面上,声音都变了调:
“大……大人!您……您说的这些法门,神乎其技!小的……小的愚钝,听着是字字珠玑,可……可这翼形布帆用何布料?这三角软帆如何裁剪?那斜桅又该用何等木料、如何固定才够牢靠?小的……小的这心里头是又惊又喜,又……又实在没个抓挠处啊!还求大人明示,容小的细细揣摩试造才行!”
那李宝、孙安、张横、童威几个,你瞅瞅我,我瞧瞧你,个个如同泥塑木雕一般。先前只道自家这位西门老爷在东京城里手眼通天,官场上翻云覆雨,已是了不得的本事。
万没想到,今日竟在这船坞里,亲耳听得老爷指点那造船的匠作,桩桩件件,说得头头是道,竟比那在海上混了一辈子的老舵公还要精熟三分!
众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后脊梁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从此往后,每每驾着这艘在海上如同小山般压过别家船队的巨舰,更别提速度劈波斩浪远超对方,李宝几个便不由自主地想起今日船坞里那番景象。
西门大老爷负手而立,指点江山,阳光落在他身上,倒似镀了一层金光,那身影在他们心头,便如镇海的神针铁,再也挪移不去半分。
真真是鬼神莫测的手段!
自此,哪怕船队行至天涯海角,离了大宋疆域万里之遥,走得越远,越觉此船的奥妙和大人所赐地图的不可思议,众人心中也生不出一丝半毫的悖逆念头。
说那京城另一厢,王黼府邸深处,呼延庆正对着王黼、蔡攸叉手禀报:“两位大人,王大人端的料事如神!那西门天章今日果然到了船厂,正紧锣密鼓地督造船只。”
王黼冷笑:“若不是我暗地里调阅了中书省存档,竟发现这西门天章悄没声息地就认下了一只缉私船队!这西门天章,想要干什么?童枢密不在,须防他坏了我们的好事!”
蔡攸听罢,脸上堆起笑来:“王兄莫慌。这‘船私’的甜头,岂止我们?满朝的金枝玉叶、宗室贵胄,哪个背后没伸着手?他西门天章若真敢查,哼,那便是伸手去捅马蜂窝,自寻烦恼!”
王黼斜倚在锦慢悠悠道:“蔡兄说的是。只是这桩买卖,难得蔡太师未曾插手分润,是块肥肉。若叫那西门匹夫搅了局,查到了,我们的船队岂不可惜?须得想个法儿,叫他碰不得,查不得。”
待得蔡攸并呼延庆告退,阁中只余王黼一人。
他那几个惯常承欢的姬妾,早如穿花蝴蝶般扑将上来,捧痰盂的捧痰盂,剥果子的剥果子,更有那惯会献媚的,径自俯下身去,檀口含了蜜饯,便要嘴对嘴地哺与他,更有伸出丁香舔弄。
若在平日,王黼少不得要搂抱温存一番。可今日,他眼瞅着这些粉白黛绿,脑中却不由得浮起楚云那水蛇般的细腰,更想起崔氏腮边那对勾魂摄魄的梨涡。眼前这些庸脂俗粉,顿时便如嚼蜡般索然无味了。
他心头一阵焦躁,推开缠在身上的粉臂,沉声唤来心腹管家:“那崔氏娘子,缘何至今还未送入府来?莫不是爷在牢狱这些时日,府外竟无人与你通气?”
那管家早吓得腿肚子转筋,扑通跪倒,筛糠般抖着,话也说不利索:“回……回禀老爷……那崔氏……崔氏她……已然……已然送了别家……”
王黼如遭雷击,霍地坐直身子,眼珠子瞪得溜圆:“送了别家?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说!”
管家头也不敢抬,声音细如蚊蚋:“是……是送与了西门天章……西门大人府上……”
“西门天章?!”王黼只觉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抬腿便将身边一个正给他捶腿的姬妾狠狠踹开,那女子“哎哟”一声滚倒在地,金钗乱颤。
王黼咬牙切齿,面目狰狞如恶鬼:“西门屠夫!好你个狗贼!处处与我王黼作对,当初蔡太师那夺我入门路,不久前在朝堂夺我青云路,竟连我看中的女人也敢截了去!劫一个就算了,还截了两。真真欺人太甚!我与你不共戴天。”
这边王黼狗大吠不提。
那边远在西边西夏皇都兴庆府外,风儿卷着沙粒,拍打着高耸的城墙。
城门洞开处,一队风尘仆仆的驼马商队,正被几个横眉立目的西夏兵卒拦在当道。那为首的军汉,敞着半边军衣,露出黑黢黢的胸毛,一柄弯刀斜插在腰带上,叉着腿喝道:“呔!哪来的鸟队?报上名来!休得藏掖!”
只见这队人马,个个裹着的辽国狍子,头戴翻毛毡帽,稍稍遮掩着颜面。
打头一个汉子,身材瘦高,脸上沟壑纵横,显是常年在风沙里打滚的。他紧走两步,操着一口不正宗腔调的西夏话,躬身赔笑道:“军爷辛苦!俺们是大辽来的行商驼队,贩些皮货香料。此番受了大辽皇帝陛下差遣,一来行商,二来……也是奉了密旨,要觐见贵国皇后娘娘,递上些北地稀罕物事。”
“皇后娘娘?既是使臣商队,文书何在?”那西夏军汉上下打量,一双牛眼在他身上骨碌碌乱转。
旁边几个兵卒也围拢上来,嘴里不干不净地嚼着肉干,伸手就去扒拉驼背上的货物,又粗鲁地索要通关文书。
“文书?拿来验看!”军汉一把夺过领头汉子递上来的文牒。
只见那羊皮卷上,盖着鲜红的大辽官印,文字弯弯曲曲,确是辽国制式无疑。几个兵卒凑着脑袋看了半晌,也辨不出真假。
一个尖嘴猴腮的兵卒,挤眉弄眼地捅了捅身边同伴,压低嗓子道:“喂,老黑,你听他这大辽话……听着怎地恁别扭?舌头根子像是短了半截,打着卷儿呢!”
被唤作老黑的汉子,是个粗夯货色,正撕扯着一块肉干,闻言咧嘴一笑,唾沫星子混着肉渣喷出来:“呸!你个腌臜泼才,懂个卵的大辽口音?你连他辽国上京的城门朝哪开都不知道!少他娘的在这儿充行家!”
那尖嘴猴腮的兵卒被噎得脸红脖子粗,梗着脖子,抓着后脑勺的毡帽直往下拽,嘴里兀自嘟囔:“老子……老子就是觉着不对味儿!听着……听着怎么像是掺了点南边大宋那些汉儿的腔调?黏黏糊糊的。”
那老黑笑道:“关你屁事,是真是假也是朝堂上的老爷们操心!更何况谁吃的,没事冒充辽国使臣。”
那为首的西夏军汉,捏着手里那卷羊皮文书,翻来覆去又瞅了几眼,他斜睨着那辽商首领,又扫了眼驼背上鼓鼓囊囊的货物,鼻子里哼气:“哼!既说是大辽皇帝差遣,要去觐见俺们皇后娘娘……也罢!”
他大手一挥,将那文书胡乱塞回辽商怀里,粗声道:“老子今日当值,没空与你们磨牙!老黑!”
他扭头冲着那正撕咬肉干的粗夯汉子吼道,“你带这几个辽狗……咳,带这几位辽国贵使,去城西‘骆驼栈’安顿!自有驿丞上报上头,等宫里头的信儿!”
这队“辽商”众人一听,紧绷的脊梁骨顿时松了三分,眼神交错间,都暗暗吁了一口,放下心不不少。
其中一人低声说道:“听闻这西夏礼法制式正在全搬学习大宋,可如今看起来还未曾学到家。”
第516章 小人物的大事件,官家点评大官人
旁边一个精瘦汉子听得这人说上了汉话,闻言忙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低斥道:“噤声!仔细听!这西夏地界上,会说咱大宋官话、土话的番子可不少!莫要阴沟里翻了船!”
那人一缩脖子,不敢再言语。
一行人跟着那唤作老黑的粗夯军汉,踢踢踏踏进了兴庆府城门。
这西夏皇都兴庆府虽不及汴京繁华,却也弱不了多少。
那唤作老黑的军头拿了碎银,便眉开眼笑的谢过辽国使团,边走边介绍这西夏皇都。
只见黄河水绕城而过,浊浪翻滚,倒把个西夏王都浇灌得沃野千里。
城门楼下,驼队如织,回鹘的商贾、吐蕃的脚夫、大食的胡姬,乱纷纷挤作一团。
进城后。
城内正中一条御街,石板碾得油光水滑。
整个布局显在是仿造汴京所设计。
两边店铺鳞次栉比,蕃汉二字并用。
卖奶酪的胡人操着生硬的汉话吆喝,隔壁却是一间蜀锦铺子,也不知道从大宋什么门路来的绸缎叠得整整齐齐,惹得几个党项贵妇围着拣选。
只见她们梳着高髻,簪着金花,身穿窄袖胡服,脚蹬小皮靴,胸前挂着琥珀璎珞,走动时丁零当啷作响,倒比东京的夫人娘子们别有一番风致。
城西角上,新起了一座波斯酒楼,唤作翡翠天方。
老黑笑道这是仿制南皮子们京城的樊楼吗,如今也是这西夏第一楼。
这楼高三层,琉璃瓦映着日头,晃得人眼晕。
转过街角,远望去便是西夏皇宫。
宫墙以白石砌就,殿顶覆着绿色琉璃瓦,金钉朱户,倒也气派。
宫门前两排铁鹞子军士,身披重甲,执戟而立,面容黝黑,眼珠子却白多黑少,煞是怕人。
远处元昊广场上,正竖起一座九层佛塔,是当今皇帝崇佛,命高僧查鲁丁监造的。
走过大市,人声鼎沸。
这市场方圆十里,分作东西两市。
东市多卖中原货物:景德镇的瓷器、苏州的刺绣、建州的茶叶,码得整整齐齐。
西市却是西域奇珍:和田美玉、天竺香料、大食宝刀,还有那会跳舞的胡姬,蒙着面纱在棚子里扭腰摆臀,引得众人眼光注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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