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第901节
“连你妹妹都说是你,难道她也冤你不成?”薛姨妈道。
宝钗忙劝道:“妈且息怒,哥哥也少安毋躁。这般嚷叫,于事无补,倒不如平心静气,是非曲直自然明白。”
又转向薛蟠道:“是你说的也罢,不是你做的也罢,横竖事已至此,再争辩也是无益,反将小事弄大了。我只劝你一句,从此收收心,少在外头生事,少管他人闲账。成日家一处厮混胡逛,你原是个莽撞不防头的性子,事过便罢,倘或真惹出祸端,即便不是你干的,众人疑影也先落到你头上。不必说旁人,头一个我便要疑惑。”
薛蟠本是个心直口快、胸无丘壑之人,平生最恨这等藏头露尾、指桑骂槐的勾当,最近虽然说吃酒不断,可大多是为了自家和西门好哥哥的大事,这两日不但拿了高衙内手里的好地盘,还找好了改建能手,正准备带给西门好哥哥看一看,可如此大的事情没得到几句夸赞,反而得到了冤枉。
如今收到这种委屈,一进门今见宝钗劝他莫逛,母亲又说他“犯舌”、宝玉挨打是他“治”的,早已急得暴跳如雷,指天画地,赌咒发誓地分辩。
又乱骂道:“是哪个下作种子这样诬赖我?等我揪出来,把他那嚼蛆的牙敲碎了才罢!分明是见打了宝玉,没的地方献勤讨好,拿我作个筏子!难道宝玉是天王老子?他老子打他一顿,合家定要闹个天翻地覆不成?”
“不说这一回便说那一回他不好,姨父捶了他几下,过后老太太不知怎的晓得了,硬说是珍大哥哥挑唆,好端端把贾珍贾琏叫去骂了一顿。好嘛,今儿索性攀扯上我了!既拉上我,我也不怕,总归他宝玉有人疼,我是没人疼的,索性进去一顿打死了宝玉,我替他偿命,大家干净!”
一面嚷,一面真个抓起一根大门闩,拔脚就要往外冲边喊道:“宝玉我来了,大家一起死了拉倒!!”
母女见状这还了得,顿时把薛姨妈和薛宝钗吓得魂飞天外,差点没立刻晕死过去。
慌得薛姨妈死命一把抱住,哭骂道:“作死的孽障!你要打谁去?先打死我罢!来来来往脑门上打!”
薛蟠急得眼睛瞪得铜铃也似,嚷道:“何苦来!又不叫我去分证,又平白赖我!死也不让死,横竖宝玉活一日,我便担一日的是非口舌,不如大家死了倒干净!”
宝钗也哭着忙上前拉住劝道:“好哥哥,你且忍耐些儿!母亲急得这样,你不说劝慰,反倒火上浇油。莫说是亲娘,便是旁人劝你,也是为你好,你倒把性子越发劝上来了!”
薛蟠怒骂道:“这会子你又说这话!横竖都是你的理!你这妹妹不护着亲哥哥,偏护着那兔儿爷!”
宝钗委屈哭道:“我怎么不护着你?从小到大,我替你收拾了多少次,你如今都忘了只怨我说你,怎不怨你自己那顾前不顾后的行径?”
薛蟠嚷道:“你只会怨我顾前不顾后!我这些日子何曾不老实?我这几日可有惹祸?我成日跟着我那几个正经朋友,忙着西门哥哥铺子里生意上的正经事,何曾去惹祸来?”
“你怎不怨怨宝玉在外头招风惹草的那个狂样儿!远的休提,那琪官,我也见过十来遭,他何曾与我说过一句亲热话儿?怎么前儿宝玉一见,连名姓尚且不知,就把贴身的汗巾子给了他?怎不见他把汗巾子给我?他们两个……他们那些腌臜事,与我薛蟠何干?难道这也是我嚼的舌头不成?”
薛姨妈与宝钗听他竟提起蒋玉菡之事,越发急了,齐声道:“快别提这个!可不正是为这个打他呢?你还说你不知道,可见是你说的了!”
薛蟠气得跺脚:“真真气炸了肺腑!赖我说了,我知道就我说的?我虽恼你们冤枉我,倒还罢了,我只恼为一个宝玉,竟闹得这般家翻宅乱、鸡犬不宁!快别拦着我,等我打死了他,我再给他赔命,大家干净!”
他酒气上涌,又见母亲妹妹都护着宝玉,心中那股邪火再也按捺不住,口不择言地混说起来。
宝钗死死抱住道:“谁闹了?你先持刀动杖地要闹,倒说别人闹?还有,那日你在自家院里做东请宝玉,我来找你时是亲眼看过了有个唱戏的小生的,不过看生人多便没有打招呼回头了……”
薛蟠见宝钗句句在理,又提起他做东宴请宝玉之事,自己席上确有狎昵放浪怂恿宝玉,顿时有些心虚。
可正在气头上,哪里还顾得言语轻重?
一心只想拿话堵住宝钗,便遂瞪着眼,冲口嚷道:
“好妹妹!你也不必和我闹!你的心事,我早知道了!你……你从前就喜欢我西门哥哥我都知道,我还给你传了信件…你的心思,我都看在眼里!”
“可你…你来了这贾府你的心思就变了…你只拣那有玉的兔儿爷去想!母亲早说过,你有金锁,须得拣个有玉的才可正配?你自然留心,见宝玉有那劳什子,行动便护着他!我就不懂,他宝玉有什么好?论……论……他哪样及得上我那西门好哥哥?”
薛蟠更形焦躁,越发说顺口起来:“……西门好哥哥那等人物,白手起家,空拳挣下偌大基业,何等气魄,如今愣大个官,你看他怕过谁!说不得将来…什么国公算个屁…哼,我那好哥哥拿个王爷前程也未可知!你……你何必一心只护着宝玉?倒不如……倒不如早些给了他拉倒…还能占个位置,我也能升一升,叫个妹夫…”
话未说完,宝钗只觉“轰”的一声,如五雷轰顶,万没想到亲兄长竟在母亲面前把话都说了出来。
她登时又羞又愤,又痛又急,一把拉住薛姨妈,指着薛蟠,颤声道:“母亲!你……你听听!哥哥他……他说的都是些什么话!”
薛姨妈也听得呆了,前半截已是混账,后半截那“西门”二字更是突兀刺耳,全然不明所以,惊问道:“什么‘西门’?什么‘好哥哥’?蟠儿!你灌了多少黄汤,在这里胡吣些什么?什么妹夫不妹夫的?”
薛蟠见宝钗气得这般模样,又见母亲惊怒交加,才猛然惊觉自己醉中失言,涉及妹妹清誉,大大冒撞了。
心中虽悔,面上却下不来,又兼酒壮怂人胆,索性破罐破摔,赌气道:“罢了!横竖我说什么都是错!总之我这些日子清清白白,都在铺子里算账量尺,何曾捣乱!”一面说,一面跺脚,头也不回地赌气往自己房里去了。
这里薛姨妈气得心窝乱撞,浑身发抖,一面想问这儿子口中西门好哥哥是谁,一面又怕宝钗气坏了,只能暂时放下忙搂着劝慰道:“我的儿!你素日深知那孽障说话没个经纬,是个有口无心的混账行子!快别气了,仔细伤了身子。明儿我必狠狠教训他,教他给你磕头赔不是!”
宝钗满心委屈气忿,如同滚油煎熬。千般滋味堵在胸口,最终只得强忍下万斛泪珠,强整衣衫,又怕母亲追问,含悲地对薛姨妈道:“母亲也歇歇罢,不必气坏了身子。女儿……先告退了。”说罢,再难支撑,含泪别了母亲,匆匆回房去了。
独独留下薛姨妈一直在想这西门好哥哥到底是什么人,难道是清河县那位西门大官人?难怪女儿三番四次的问他,一定要找个时间好好问清楚才行,不然弄个这个不三不四传出去怎么办?
宝钗则满心委屈气忿,想自己何尝不愿与大官人双宿双栖?只是母亲有命,薛家担子压在身上,如何能学哥哥那般任性妄为?
偏生哥哥还说自己嫌贫爱富——她心头猛然一酸:亲哥哥尚且如此想,大官人心里岂不更以为自己转了头就去攀附国公府?
看黛玉桌案上的公文便知道二人来往密切,再联想到...这些日子见自己屈指可数...
有些东西明明是自己不要,可一旦眼睁睁的落进别人手掌里,反倒是难过。
想到这里,泪珠儿滚了满脸,只得忍痛别了母亲,独自回去。
刚转过假山石后,却见花阴之下立着一人,一袭青衫,风动衣袂,不是林黛玉是谁?
黛玉正在那里看水中的落花出神,听见脚步,抬起头来。宝钗不愿多言,只说“家去”,便要匆匆过去。
黛玉见她神色惨淡,眼上红红的,大有哭泣之状,与往日从容大不相同。
她心里先是一愣,随即想起方才宝玉挨了打,阖府都惊动了.薛宝钗想必是为这个伤心了。
黛玉在后头微微一笑道:
“姐姐也自保重些儿。就是哭出两缸眼泪来,也医不好宝玉的棒疮。”
宝钗听见林黛玉刻薄她,可此刻因记挂着母亲、哥哥,又时不时的闪过大官人的脸,并不回头,一径去了。
黛玉见她不回嘴,也有些诧异,自顾自的往怡红院去了。
此刻京城的西郊船坞。
西门大官人身着紫色三品官袍,足蹬青缎黑底官靴,头戴长横翅展脚幞头,在亲随李宝并一众扈从簇拥下,踱至那喧腾的造船厂。
只见船坞深处,一群人正围着一艘新造的大船指指点点,喧哗议论。
忽见这般排场、这等服色的贵人驾临,那伙人登时噤了声。
其中一位身着武官常服的汉子,眼疾身快,抢步上前,叉手躬身,唱了个肥喏:
“卑职登州兵马钤辖马政,叩见西门天章西门大人!”
声气恭敬,头颅低垂。
旁边一位文官模样的人,亦不敢怠慢,紧跟着上前一步,深施一礼,口中道:
“下官秘书丞、右文殿修撰赵良嗣,见过西门天章西门大人。”言语间带着几分文人的矜持,却也透着小心。
紧接着,一位顶盔掼甲的魁梧军官也上前行礼,声如洪钟:
“末将登州平海军指挥使呼延庆,参见西门天章西门大人!”
礼毕,那赵良嗣与呼延庆二人觑着大官人面色,见无甚吩咐,便又躬身告退:“大人公务繁忙,下官(末将)先行告退。”旋即领着各自从人,悄没声地退了出去。
大官人眼风扫过二人远去的背影,略有感悟,在上朝的时候还不觉得自家官职有多高,如今随便一走便都是给自己行礼的。
复又落定在仍躬身侍立的马政身上,嘴角玩味,慢悠悠问道:“马钤辖,你……不走?”
马政闻言,身子躬得更低,忙不迭回道:“回大人的话,卑职不敢擅离。实是奉了蔡京蔡太师的钧旨,特地在此恭候大人驾临。太师深知大人于海事、船务一道,见解超卓,非比寻常,特命卑职在此听候大人差遣,以备顾问。”
大官人微微一笑,面前这家伙也是个有前途的,什么见解超卓非比寻常,明明是自家那恩师,怕自己对海运不甚了解命令他过来帮自己解惑的,在他口中却变了个样。
心中也是感慨,自家那恩师对自己实在没话说,这点事情也照顾到了。
而大官人身后李宝童威众人互相使了个眼色,果然这做官的说话处处有学问,还得多学多看才是。
大官人想起方才告退的呼延庆,又思忖:“那呼延庆,蔡京也曾提点过,乃是开国元勋呼延赞之后,他呼延家一门双将,端的有些根基。只是方才那姓赵的……”
他略一沉吟,看向马政,问道:“适才那位赵秘书丞,名唤良嗣?莫不是……前番自辽邦来投,官家赐了国姓的那位?”
马政一听,神色愈发恭谨,左右飞快睃了一眼,见近旁再无闲杂人等,这才趋前半步,袖着手,压低了嗓子,近前禀道:“大人明鉴!正是此人!那联金灭辽,便是他一手从中穿针引线,极力撺掇成的。官家龙心大悦,这才特赐国姓‘赵’,以示荣宠,端的是一步登天了。”
大官人目光如电,扫过马政,慢条斯理问道:“如此说来,金邦那伙使臣,便是由尔等引路而来?”
马政忙不迭躬身,回道:“回大人话,正是卑职等一路护送。”
“打何处登岸?”大官人又问。
“禀大人,自高丽那边渡海而来,在登州上岸。”马政答得恭敬。
大官人微微颔首:“哦?这般说来,你对这航海远洋的勾当,倒是个行家里手了?”
马政脸上登时浮起几分得色,腰板也不自觉地挺直了些,朗声道:“大人明鉴!卑职年幼时,确曾跟随过东南沿海的商船队,在汪洋大海上飘荡过几年,这海路风涛、星象航法,略知一二。”言语间颇有些自矜之意。
大官人点头,面上露出嘉许之色:“甚好!朝廷眼下正缺的,便是尔等这般通晓海事的人才。”
此言一出,马政脸上的光彩却陡然一黯,仿佛被勾起了什么心事,竟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唉……大人说的是。只是……只是这大海无边无际,藏着多少异域奇珍、泼天富贵,奈何我大宋……”
话刚及此,他猛地醒悟过来,脸色“唰”地一下白了,自知失言,犯了官场大忌,慌忙撩袍跪倒,额头几乎触地,声音都带了颤:“卑职该死!一时忘形,口出狂言,求大人恕罪!卑职万万不敢妄议朝政!”
大官人见他惊惶如此,反倒“呵呵”笑了起来,伸手虚扶一把:“起来说话。何罪之有?你且起来。”
待马政战战兢兢起身侍立,他才悠悠道:“本官此番前来,正为筹办一件大事——要组建一支远扬万里海波、为我大宋开疆拓海之船队!”
“啊呀!”马政一听,如闻惊雷,又似久旱逢甘霖,激动得浑身一抖,也顾不得方才失态了,“扑通”一声再次跪倒,抱拳高举过头,声音洪亮而颤抖:“大人!卑职一生所长,长叹无施展之地,若蒙大人不弃,卑职马政,愿效犬马之劳!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大官人见他情真意切,心中叹息:“我中华之地,人才何其多,一个这种走南闯北的人才,如今也不过才八品!”
便不再看他,转而抬手指向船坞中那艘巍峨巨舰:“此船,莫非便是那传闻中的‘福船’?”
马政赶紧起身,顺着大官人所指望去,连声道:“正是!大人好眼力!此船正是福建路匠人所造,故以地名称作‘福船’。”
大官人闻言微微一怔,旋即哑然失笑:“哦?本官原道这‘福船’二字,乃取其‘福泽绵长’之意,是个好彩头的名号,不想竟是这般直白的出处?有趣,有趣!”
马政心领神会,忙上前一步,殷勤解说:“大人容禀。如今我大宋海疆万里,能造大海船的地方,主要便是三处。福建路所造,称‘福船’;广州所造,唤‘广船’;浙东路所造,便是‘浙船’了。”
他顿了顿,见大官人听得专注,便更抖擞精神,如数家珍:
“那广船与浙船,多是平底设计,吃水略浅,最是适合东海浅滩、近岸航行,停靠高丽、扶桑那些水浅的码头,甚是便宜;且操控灵活,近海航速颇快,故多用于往东洋、高丽的商路。”
“至于这福船嘛……”马政话锋一转,脸上露出推崇之色,指着眼前巨舰:“大人请看!这才是真正能纵横四海的宝船!”
他引着大官人的目光,由下往上,逐一指点解说:
“您瞧这船底,尖如刀锋,吃水极深。如此方能破开深海巨浪,任它南海、西洋的滔天风涛,也难令其倾覆侧翻,稳当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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