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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第919节

一幅画着个胖大妇人,正把双手浸在木盆清水里搓洗,旁边朱砂大字写着:“饭前净手,百病不侵!”

另一幅画着个汉子,仰脖子要喝井里刚打上来的水,旁边一个红圈大叉,底下写着:“生水莫饮,疾从口入!”

还有画着烈焰焚屋的,几个小人儿正提着水桶、拿着挠钩救火,旁边大字醒目:“灶前清柴草,夜查灯烛明!”,“水缸常满,遇火不慌!”

更有那画着老鼠、苍蝇、蚊子,个个狰狞,被打上血红的叉叉,写着小心防疫!”

往日里这市井街巷,人声鼎沸,却也藏污纳垢,那股子鲜活又腌臜的市井气,才是他们熟悉的汴京。

如今眼前这光景,干净、整齐、亮堂得……简直像戏台子上搭出来的景儿!

“勤洗手…除四害…防火烛…”这些道理,圣贤书上或有提及,可何曾如此直白、粗粝、铺天盖地地砸在寻常百姓眼前?

这手段,简单、粗暴,却又如此有效!

他们三人看着一个光屁股娃娃蹲在沟渠边,竟不敢伸手去玩那清水,嘴里还咿咿呀呀念着“不生水…不生水…”,心头那股子文人的清高与坚持,裂开了一道缝隙!

这是仅仅用道理、气节、奏疏,用所谓的浩然正气能匡扶整理的汴京吗?

赵鼎在一旁,将三人脸上那震惊,茫然,怀疑的神色尽收眼底:“三位请看,这便是西门府尊大人推行的新政些许成效。大人常说,这行政之事火候、手段,缺一不可。这街面清爽了,火烛小心了,疫病少了,百姓……自然也就安分了,你们想想是不是这个理儿?”

三人点头。

茶烟袅袅,是新焙的龙团新雨,水是城外惠山泉。

赵鼎踞坐茶楼主位,何栗、李若水、赵不试三人垂手在下首坐了。

窗外这条街原名乃是外坊最为热闹也是最为腌臜的一条街,名为“乱麻巷”,如今已然改了名字,整治一新,唤作“齐整里”,绿萝藤蔓爬满新砌的白粉墙,映得室内也一派清幽。

赵鼎目光扫过三人。

“三位年兄,”赵鼎开口:“此刻没有官职品阶,只有我们四位读圣贤书的学子。”

三人齐齐行礼说不敢。

赵鼎继续说道:“你我皆是金榜题名,琼林宴上饮过御酒的人物。何兄更是独占鳌头,状元及第,天子门生。这圣贤道理,我们读得比旁人通透;这为生民立命的丹心热血,我等也不输于人。”

他端起细瓷茶盏,却不饮,指尖摩挲着温润的杯壁,似在掂量词句。

“我当年也是寒窗十载,青灯黄卷,读的是孔孟之书,敬的是圣贤道理。这颗心,也曾与三位一般,揣着赤胆忠心,涌着满腔热血,只道这天下事,天下理,无不可剖肝沥胆、明辨是非!”

“我在书院之时,只觉得:书中自有乾坤大,道理亦如朗星高。我如你们一般,只道这朝堂之上,忠奸泾渭分明,这奸佞之辈,蔽日遮天,这大宋江山,祸乱纲纪,这天地仿佛就要断送在这等宵小手中。”

“我也以为,我辈读书人激扬文字,指点江山,以为凭着胸中浩然正气,口中圣贤文章,便能廓清寰宇,涤荡乾坤,万事万物,皆可条分缕析,辩个黑白分明,这大宋亟待擎天之忠良!”

“可我错了!”赵鼎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那洁净得几乎发亮的街面,几个穿着皂色号衣的清洁夫,正用小耙子仔细耙拢道边落叶,装入带轮的木桶里,动作麻利无声。

何粟三人也随着赵鼎的目光望了过去,若有所思。

“大人说过一句话:于细小之中见真知!何为细小,这便是细小!”赵鼎接着说道:“等我坐在这开封府判官的位子上,事必躬亲,才晓得这书中道理看来容易,但落到这万丈红尘、百万生灵头上,竟有千钧之重。我赵鼎肩挑此担,真真明白:纸上得来终觉浅,事非经过不知难!”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三人脸上,肃然道,“书中道理,字字珠玑,落到这活生生的市井百态、人心鬼蜮之上,却如……如重拳打在烂泥塘里,浑不着力!”

“今日,越王府里那番雷霆雨露,西门大人带三位是亲见了!又命我带你们走了这十处坊市,如今这‘新天新地’,三位也是亲睹了…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诸位年兄,心中作何感想?但请直言。”

室内一时静极,只闻窗外风吹新叶的窸窣声。

何栗率先起身,长揖一礼,清癯的脸上满是惊叹与钦佩:“大人!学生…在赵大人麾下只知处理京畿学务…久未出门,今日才第见到这汴京十坊景象,虽不敢妄比尧舜之世‘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然道路整洁如砥,摊贩井然有序,绿植点缀生机盎然,更有那图文并茂的防火图、净手令,妇孺皆能诵记……此等清明之象,便是圣贤书所载所述,亦不曾有如此精细入微!学生佩服!”

他语气激动,眼中闪烁着读书人见到理想图景时的光芒。

李若水、赵不试也忙不迭点头附和:“正是!正是!气象一新,非纸上空谈可比!”

李若水又接口道:“何兄所言极是。下官一路行来,如入幻境。昔日污水横流、人声鼎沸、杂乱无章之象,竟荡然无存。那防火之巧思,街巷张贴的防疫图画,直如春风化雨,润物无声。贤书讲仁政,圣人说教化,学生今日才知,这仁政和教化,竟能如此具体而微,落在一砖一瓦、一草一木之上!西门大人此举,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赵不试亦慨然道:“赵大人,学生观此新貌,心中唯有‘震撼’二字。这治理之术,其条理之清晰,法度之严密,效果之显著,远超学生想象。这哪里还是我等熟知的汴梁?西门大人手段,学生唯有叹服!”

三人交口称赞,言语间皆是发自肺腑的震撼与敬服。

然而,话锋一转,何栗脸上显出难色,李若水、赵不试也互相看了一眼,神情变得踌躇起来。

何栗再次拱手,声音低了几分,支支吾吾:

“只是…西门天章大人所命之事……要学生在越王府处理那等政务…去实在……实在有些强人所难。并非学生等推诿塞责,或本事不济,实乃……实乃此中关节盘根错节,非我等所学能轻易梳理!”

李若水、赵不试也连忙附和:“何兄所言甚是!”

赵鼎静静地听着,脸上并无愠色。

待三人说完,他轻轻叹了口气。。

“不服是不是!书生意气,何等无知。”赵鼎抬眼,目光冷嘲扫过三人,“我岂能不知你们心中所想?当年我初入仕途,亦与你们一般无二:只道圣贤书在手,天下道理尽在掌握,满腹经纶,目无余子。视朝堂诸公如土鸡瓦犬,恨不能一日涤荡乾坤。”

“然而,从学府清贵,到州县亲民,再到这京畿重地,十载蹉跎沉浮,才渐渐悟透一个道理:这‘理’,不在云端,而在市井;这‘道’,不在空谈,而在躬行。还是那句: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他站起身,踱到窗边,看着窗外那洁净得令人心折的街巷,阳光透过新栽的梧桐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你们今日所见这十坊新貌,其中曲折反复,阻力重重,岂是书中几行道理能轻易化解?你们此刻的不服,我当年何尝没有?西门大人亦早料到你们会不服!正因如此,才命我带你们亲眼看看!”

赵鼎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三人:“既然你们不服,也皆以为此十坊治理之效,远超先贤纸上所载,堪称当世楷模。好!我便给你们一个机会!”

他语气陡然一沉:“明日卯时三刻,天未大亮之时,你们三人,到此街口候着!我会拨给你们一队精干衙役,便将这旁边小街交予你们!只一日!从日出到日落,你们三人主理,衙役协办,将这条小街,给我治理得如同那十坊一般!不求一模一样,只要能有其一半光景,整洁有序,摊贩归位,防火防疫之图张贴到位……”

赵鼎停顿了一下,微微一笑,目光扫过三人瞬间亮起的眼睛:“若能做到,你们再去求告大人放了那两位学子,我赵鼎也亲自去为你们说话!如何?”

他向前一步:“这等治理街巷、整顿市容的小事,比起你们胸中经天纬地的抱负,比起你们笔下指点江山的文章,…总该是举手之劳,易如反掌吧?”

何栗、李若水、赵不试三人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瞬间涌起狂喜之色!

那的承诺,如同久旱甘霖,直浇到他们心坎里。

眼前这条“齐整里”,整洁有序,有样板在前,又有衙役相助,一日之功,取其一半,似乎……并非不可能!

何栗第一个反应过来,深深一揖到地:“赵大人金口玉言!学生等……遵命!明日卯时三刻,必在此恭候!定不负大人所托!”

他眼中闪烁着志在必得的光芒,仿佛已经看到自己一日之内整饬街巷、救出同窗的功绩。

李若水、赵不试也连忙起身,脸上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跃跃欲试的兴奋与感激:

“赵大人!君子一言——”

赵鼎稳稳坐着,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眼皮都没抬,只淡淡接道:

“——快马一鞭!”

“谢大人成全!”“大人一言九鼎,学生等必竭尽全力!”

三人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希望的火苗。

赵鼎看着三人叹了口气,还是年轻啊!

时值六月溽暑,西夏宫室深处却沁着幽幽凉意。

晋王察哥整肃衣冠,趋步入殿,觐见皇后耶律南仙。

甫一抬头,便觉满室生辉。

只见那南仙皇后斜倚锦榻,身着薄如蝉翼的销金衫子,下衬玉色挑线长裙,腰肢软款,恰似风中嫩柳。

云鬓堆鸦,斜插一支点翠金凤步摇,随着她慵懒抬眸,那凤口衔的明珠便颤巍巍地晃,映得她一张芙蓉面愈发娇艳。

杏眼含春,檀口微启,未语先带三分媚意,肌肤胜雪,透着一层薄汗浸润的腻光,真真如羊脂玉瓶里供着的红珊瑚,勾魂夺魄。

察哥心头一撞,慌忙垂下眼帘,不敢直视。

这嫂嫂的艳光岂止是大辽绝色,在这西夏也是第一美人怕是只有那曹贵妃能堪堪一比,而此刻这等绝色于他心中爱慕,却又不敢贪看。

他素来谨守叔嫂之防,虽是爱慕,此刻更是眼观鼻、鼻观心,只盯着自己蟒袍前襟的金线夔纹,口中恭谨道:“臣弟叩见皇后娘娘。闻知娘娘素喜南朝的雀舌新茶与澄心堂纸笺,此番征宋,侥幸得了些上品,特来献与娘娘赏玩。”

早有宫娥捧上那锦盒,打开时,茶香清冽,纸色如玉。

耶律南仙伸出纤纤玉指,拈起一片茶芽细看,那指尖蔻丹鲜红,衬着碧绿茶色,煞是好看。

她唇角漾开一丝浅笑,眼波流转,似嗔似喜:“晋王有心了。难为你惦记着本宫这点喜好。”声音娇柔,带着辽地口音的甜糯。

她放下茶,话锋一转,那笑意便掺了愁绪,如笼轻烟,“只是……眼下故国大辽烽烟四起,危如累卵。晋王乃国之柱石,陛下最倚重的兄弟,若能从中斡旋,劝谏陛下发兵相助……便是解了我大辽万千子民的倒悬之苦了。”

她妙目盈盈,直望着察哥,那目光似有千钧重。

察哥喉头滚动,背上已渗出细汗。他何尝不知这位绝色嫂嫂所求?

只是他即便是在心中再爱慕这嫂子,也不敢把国事相赠。

更何况西夏正与大宋胶着,国库吃紧,皇兄乾顺的心思,他心知肚明。

察哥低声说道:“娘娘……何不……何不亲自向皇兄陈情?陛下念及夫妻情分,或能……”

“夫妻情分?”耶律南仙未等他说完,便发出一声短促的苦笑。

她眼波流转,掠过殿内鎏金佛像叹了口气:“晋王殿下,你那好哥哥,如今眼里心里,可还有半分俗世尘缘?他早把军国大事一股脑儿丢给了你,那朝堂政事,更是全盘托付给曹贵妃的祖父曹勉、薛元礼那一干汉臣,还有皇家宗室里那几个王爷!”

“他自己整日里只在那佛堂精舍苦修!抄的是贝叶经,念的是金刚咒,参的是白骨观!便是本宫这个皇后,想见他一面,也难如登天。一年偶尔宣召几次,不过说几句不咸不淡的家常,便又会佛堂去了。本宫若敢提一句‘大辽’……他立时便拉下脸来,拂袖而去!”

晋王察哥知道这她口中描绘的皇兄却是如此。

只得硬着头皮,挤出几分苦笑:“娘娘忧心故国,臣弟感同身受。只是……只是目下国中粮秣、军械皆在筹措,与大宋战事未歇……此事,容臣弟再寻机向陛下进言,徐徐图之……”

他不敢再看那令人心旌摇曳的面容,匆匆告退,几乎是逃也似的退出了殿门。

刚转过回廊,迎面撞上一人,正是当今西夏太子李仁爱。

少年郎君面带忧急,见了他,急急唤道:“王叔留步!”

察哥温声道:“太子何事仓皇?”

李仁爱近前一步,气息未匀,也顾不得礼数周全,急切切便道:“侄儿斗胆,伏望王叔垂怜……念在甥舅之邦,血脉相连,救我大辽于水火!”

他眼中含泪,声音哽咽,只盼着这位手握重兵的王叔能念及情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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