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第929节
可卿忙道:“这会子来,可是老太太有什么吩咐?”
鸳鸯叹了口气,挨着榻沿坐了,捏着帕子道:“可不是大事儿!暂住在我们府上的西门大人知道么?他府上打发了几个贴身丫鬟过来伺候,一个个生得水葱儿似的,那身段……”
她比划了一下,“把咱们园子里的小丫头们都比得灰扑扑的,跟泥里拔出来的萝卜似的。老太太本来请她们逛园子,想着交好西门大人,可如今坐在上头,脸上搁不住,说咱国公府几时短了绝色人物?让我来请几位姑娘奶奶们过去,好歹露个脸,别叫外头人小瞧了去。”
可卿听了,只低头捻着衣角,半晌方道:“回去替我说声谢老太太抬举。只是……只是我今儿早起就有些头晕目眩,胸口也闷闷的,像堵着块大石头,怕过去了非但帮不上忙,反撑不住倒了,那才真真是扫了老太太的兴头,罪过可就大了。”
鸳鸯忙道:“老太太最是疼你,也料着你身子骨儿素来娇怯,特意吩咐了,若是身上不得劲儿,千万别勉强。那边不过是个场面上的事儿,没的倒累坏了你这金贵人儿。”
说着又宽慰了几句体己话,便起身风风火火地去了。
凤姐儿听外头没了动静,才从碧纱橱后转出来,理着鬓角道:“你倒好,拿身子推得干干净净。我且问你,这样好的机会,旁人都争着抢着去老太太跟前露脸,偏你躲懒,这是为何?”
可卿只笑笑,拿剪子去剪那络子上的线头,并不答话。
凤姐儿眼珠一转,凑过去酸溜溜道:“哦——我明白了!你是怕自己过去了,把西门府那些个绝色比下去了,回头你那心肝儿肉的大官人脸上无光,下不来台,是不是?好个贤良淑德的‘贤惠人儿’!如今连个名分都还没过明路呢,一颗心、一身子就都巴巴地贴了过去,连自家的风光和贾府的体面都不顾了!”
说着拿指甲去戳可卿额角。
可卿这才笑着躲开,道:“我自有了他,便已是万全,要那风光何用?再说,婶子急什么?我去了也是白去,倒不如婶子替我去。婶子那通身的气派,那头十个丫鬟也赶不上呢。”
凤姐儿听了,“呸”了一声道:“我?我哪有你那般天仙似的脸儿,水蛇似的腰……”话未说完,可卿忽然抿嘴一笑,眼波流转,轻轻道:“她们纵然好,只怕满府里也寻不出一个像婶子这般……大磨盘来。”
凤姐儿听着可儿这少有的市井话先是一怔,随即涨红了脸,一把将手中的团扇摔在榻上,骂道:“好个没良心的浪蹄子!我替你来报信,你倒拿我取笑!”
说着便扑上来撕可卿的嘴。
可卿忙笑着往榻里缩,拿鸳鸯方才坐过的引枕挡着,两人滚作一团,那五彩丝线缠了一身,络子上的玛瑙珠子也散了满地,叮叮咚咚地滚到桌脚底下。
日光透过茜纱窗,照在两人笑闹的影子上,一个娇喘微微,一个气喘吁吁,倒也分不清是谁占了上风。
贾母几人在廊下,拿眼觑了觑一行女子,端的是一派别样气象。
当先几个,莲步轻移,足下似踩着云头,腰肢不摇而自袅,裙裾不动而微扬。
那步子不紧不慢,每一步都仿佛用尺子量过一般齐整,探出去的脚总是先以脚尖虚点,再缓缓落平,端的大家闺秀的派头,竟有些往年间宫里老嬷嬷教导的宫廷礼数影子。
贾母坐直了些,看了半晌,方捻着佛珠叹道:“人说西门府上骤富,老身还想着不过是银子堆出来的排场。如今看这些丫鬟走路的款段儿,倒比咱们府里调教了半辈子的嬷嬷们还周正几分,竟有些宫里贵人的气韵。也不知这位西门大人是从哪里寻来的教引师傅?”
王夫人面上淡淡的,并不言语,望着远处的晴雯和金钏儿心中难过,想到自己还有把柄落在两人手上,更是不敢直视。
邢夫人倒是嘴角往下撇了撇,拿帕子按了按鬓角,脸色也有些不大好看。
走在后头的崔婉月,正与旁边的金莲儿并肩。
她有心和内院的金莲儿结交,微微侧首,含笑低声道:“金莲儿这几步走得真好,腰如约素,步若凌波,端的是一等一的仪态。我们崔氏从小便讲究‘行如风拂柳,立若玉簪花’,可似金莲儿这般浑然天成的,却也少见。”
金莲儿听了,下巴微微一扬,一双桃花眼里泛着得意,嘴上却道:“这有什么,我天生骨头轻,走起路来本就这样。”
话音未落,身后的香菱忽然掩着嘴“噗嗤”一笑,忙低了头道:“金莲姐姐可别浑说,你忘了在咱们府里那会儿,为学这步子,后脚跟都磨破了皮,还是我半夜给你拿药酒揉的呢。”
金莲儿见香菱儿拆台,气得回头白了香菱一眼,香菱儿如今已然熟知金莲儿性子,嘿嘿一笑忙缩了缩脖子,拿帕子遮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笑眼。
后头潘巧云也接口道:“我们几个原是小门小户出来的,只知道怎么走得扭捏些、摇曳些,好叫老爷多看奴们一眼。却不知这走路里头,还有这般端庄大方的道理。多亏了楚云妹妹,自她来了后日夜指点我们,连脚掌落地的轻重、膝盖交错的深浅,都一个个掰开来教。”
说着拿眼去瞧走在最末的楚云。
楚云低眉顺目,只轻轻笑道:“奴自幼学的便是这些规矩。不然,那些达官贵人为何千里迢迢往扬州去买歌姬?买的不就是个‘会走会站会说话’么。”
一时众人行至贾母跟前,齐齐矮了半截身子请安,动作整齐划一,头上钗环竟不曾晃动分毫。
贾母端详了一回,笑道:“起来罢,都起来罢。诸位虽是西门大人府上的,到了我这里便是客人,不必拘礼。”
玉楼在内院,年龄又大过金莲儿和香菱,自然由她先开口,她微微抬头,面上带着得体的浅笑,不卑不亢道:
“老爷吩咐过,说老太君原是金陵保龄侯尚书令史家的嫡出小姐,出身便是顶尖侯门清贵,本就见惯朝堂勋贵往来、世家礼制规矩,又嫁入荣国府,一世操劳持家,又是一品诰命老封君,满京城王公侯府的命妇,见了她都要礼让三分,我们不说其他的单论小辈也要礼数周全。”
玉楼说完,崔氏代表着外院接口道:“正是,老爷还说,如今老太君历经一世富贵,治家藏智,待人宽厚,宽严有度,是真正撑得起整个荣国府的定海神针。我等无论于礼于情都得好好行礼才是”
贾母听得眉花眼绽,拿手指点着崔婉月,笑道:“好个伶俐的丫头,你这两孩子,嘴倒甜。你们是哪家的姑娘?听你方才说‘崔氏’,莫非是……”
崔婉月粉颈微垂,轻笑道:“不敢欺瞒老太君,奴是博陵崔氏嫡房的,如今在西门府里,是老爷名下使唤的奴婢。”
贾母登时把腰杆子挺直了,面上那点笑意僵住,眼珠子定了定,喉间“哦”、“哦”连响两声,半晌才道:
“博陵崔氏?可是那自汉魏以来,出过几十位宰相、帝王难娶,号称‘天下第一高门’的崔氏?”
崔婉月昂头笑道:“正是,奴此刻是西门大宅,老爷的贴身奴婢。”
这一下,不单贾母,连旁边端坐的王夫人也唬了一跳,心头突突乱跳。
虽说这崔氏门楣如今是塌了架子,可这高门大户里,最讲究的就是个根脚出身。
眼下连这曾经皇帝都难攀的“第一高门”嫡女,竟也成了西门府上的奴婢!
这……这还叫旁的人怎么开口问出身?
再往下问,若再蹦出几个五姓七望的旧家来,岂不是自讨没脸,臊得慌!
薛姨妈坐在下首,心里更是翻江倒海,暗道:“我的天爷!连这崔家的女儿都只是个奴婢,这西门大官人的府门,门槛子这么高?”
人便是这般没意思,她先前还只道让宝钗去做个姨娘,是辱没了自家门楣,委屈了女儿。
如今这一看,反倒揪心起来,只怕自家女儿若真是进了那西门大宅,会不会连个姨娘的位置都坐不稳当,叫人踩在脚底下!
贾母长吁短叹了一回,拉过崔婉月的手,搁在自己掌心里,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摩挲着看了又看,仿佛要瞧出朵花儿来,又像是掂量这“天下第一高门”的分量,好半晌才松开。
随后贾母又问了些西门大宅的起居,这几个女子应答起来,声音软糯,礼数周全,行止间自有一段风流态度,连素来严苛的王夫人,也不由得微微点了点头。
正说着闲话儿,忽听得里头后堂“哐当”一声山响,震得人耳根子发麻,紧接着便是一声杀猪也似的“哎哟喂——”,
不是那混世魔王宝玉又是哪个?
贾母脸上登时褪了血色,慌道:“我的儿!这又是作的什么孽?”一叠声急唤:“鸳鸯!袭人!还不快进去瞧瞧!仔细看看是不是宝玉又摔了!”
鸳鸯、袭人赶紧提着裙子,小脚儿紧倒腾,一溜烟抢了进去。
原来宝玉这孽障,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攀着书架,猴儿似的爬上高处,只为从那高窗棂子缝里,觑一眼外头的美人儿。
好容易踮着脚尖,伸长脖子,模模糊糊瞅见几张粉面,虽瞧不真切,只觉得那天香国色扑面而来,肌肤胜雪,眼波流转,比自家院子里那些丫头片子不知强出多少倍去!
看得他心头火燎,魂灵儿早飞了半边天,脚下不知怎么就一滑,登时仰八叉跌了下来,四脚朝天。
可怜他那被老爷板子抽得皮开肉绽、还没好利索的屁股墩儿,又结结实实硌在冷硬的地砖上,疼得他龇牙咧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袭人和鸳鸯冲进来,一眼瞧见这光景,立刻明白过来,又气又急。
袭人恨不得拧他两下,心道:“我怎么摊上这么个没出息的爷?真真是个不省心的!为了偷看人家媳妇儿,连命都不要了么?”
想到此处,再看看外头金钏儿和晴雯的风光,便连贾母和王夫人都高看几分,顿时心中难过。
鸳鸯咬着银牙,暗骂这二爷忒不成器,恨不得拿指头戳他脑门,到底忍住了,只问道:“二爷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跌成这样?”
宝玉哪管甚么疼?只觉魂灵儿早被勾了去,挣扎着支起半截身子,疼得直抽冷气,眼睛却还黏在窗外头,失魂落魄道:“好姐姐们,你们可瞧见了?外头那些……那些神仙似的姐姐们!一个个都像从画上走下来的!那个穿白衫子的,眉眼像西子;那个身段似洛神;还有那个……那个走在前头的,如此祸国殃民……”
他说着,竟撑着手要再往起爬,“别拦我,我再看看…让我看清楚她们的容貌…”
鸳鸯再也忍不住,一把按住他肩头,低声骂道:“我的二爷!你也不瞧瞧你那伤口,上回老爷的板子印子还没消干净,这会子又作死!那些都是西门大人府上的奴婢,你一个国公府的公子,爬窗偷看人家,传出去算什么话!”
袭人心里又酸又苦,口中道:“就是这性子,见了平头正脸的便丢了魂。可那些到底是人家西门大人的奴婢,你要是有个闪失,叫老太太和太太怎么受得住?”
宝玉却浑不在意,歪着头道:“奴婢怎么了?我瞧她们气度高华,举止娴雅,比那些公侯伯府的千金小姐还强些。她们必定也是被逼无奈才卖身为奴的,心里定是凄惶苦楚的,我方才远远瞧着,就觉得她们眼睛里都含着一汪泪似的……”
他越说越不像话,袭人只觉心头一片冰凉,鸳鸯亦叹了口气,
无奈宝玉身量渐长,又疼得使不上劲,两人眼看扶不起来便楚了来。
到了贾母跟前,微垂着头道:口中道:“回老太太,二爷……二爷在屋里走路不留神,绊着榻脚跌了一跤,正巧……正巧墩着了旧伤处。”
贾母“哎哟”一声,登时老屁股离了座儿,王夫人也唬得脸皮煞白。
婆子丫鬟们一拥而入,七手八脚将这软脚虾抬到榻上,又忙不迭命人飞跑去请太医。
暖阁里头登时乱得像炸了窝的鸡。
小丫头们端水的端水,拿药的拿药,裙裾翻飞,粉汗淋漓。
外头院子里,金莲儿耳朵尖,早听见里面鬼哭狼嚎,忙凑到金钏儿身边,扯着她袖子,压着嗓子浪声问:“好姐姐,里头那什么宝二爷的,是怎地回事?好端端的,怎跌得像挨了刀的猪?”
金钏儿冷笑刚要说话,晴雯在旁却嘴快,冷道:“那位贾府的宝二爷,惯会爬高上低的,方才必是攀着书架偷看诸位姐姐们,脚下打滑才跌下来的。他素日就这样,见了略标致些的,连命都可以不要。”
金钏儿便细细把宝玉平日如何痴傻、如何见了女人就酥了半边身子的行径,添油加醋说了一番。
众女一听,顿时蜂拥围拢过来,脂粉香气混作一团。
金莲儿先咯咯浪笑,拿帕子掩着嘴讥讽道:“我当是什么金贵人儿,说白了就是那王夫人手中的宝儿!这等人,合该送进宫去当个公公,岂不是日日有宫女娘娘可看!”
众姐妹一听,纷纷啐了一口,笑骂金莲儿嘴毒。
可这一说,倒勾起了各自的心事。
楚云幽幽叹道:“莫说他,便是那些读了满肚子圣贤书的状元公,也不过是表面光!”
崔婉月摇头苦笑,眼圈微红:“这里都是自家姐妹,我也不怕臊。我嫁人多少年,便守了多少年的活寡!那男人只拿我当块传家的玉佩,挂在腰带上显摆....!”
一众妇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难过,最后纷纷低声感慨:“咱们能遇见如今自家老爷,真真是前世烧了高香,修来的大造化!”
阎婆惜听得兴起,浪笑着接口道:“可不是!先别说咱家驴老爷杵捣到嗓子眼来单是那俊俏风流的模样儿,能夜里搂着睡便是死了,也是含着笑的!”
众妇人登时哄笑起来,纷纷低声啐骂阎婆惜她小声,仔细被人听了去,传出去没脸。
一时间,院子里莺声燕语,春意盎然,倒比里头还热闹几分。
潘巧云浪声浪气地笑道:“怕甚么!这里都是自家姐妹,又是贾府后院,便是被其他女人听了去,也只叫她们眼热心痒,羡慕咱们摊上这般龙精虎猛的好老爷!”
金莲儿眼尖,瞥见香菱在一旁眼圈儿泛红,鼻尖儿抽抽,吓了一跳,忙扭着水蛇腰过去拉她:“哎哟我的香菱儿!这又是唱的哪一出?好端端的,珠泪儿怎么淌下来了?”
香菱抽噎着,胸脯儿一起一伏:“听……听姐姐们说了这半日,我……我心窝子里忽然揪得慌,我就……就觉着,能撞上老爷,真是我八辈子烧了高香,修来的大造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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