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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第931节

闷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清晰可闻。良久,他才抬起布满忧色的面庞,声音低沉沙哑,摇了摇头:“童宣抚此计……确为奇谋,避实击虚,直捣要害。”

他话锋一转,忧虑弥漫开来,“然……此路悬军千里,孤军深入!自湟州、兰州至统安城,再折向东逼朔方,山高路险,皆为敌境!刘经略麾下虽为百战之师,然粮秣转运何其艰难?沿途党项、羌蕃部落林立,岂能坐视我军长驱直入?西夏卓罗监军司、右厢军精锐,岂是摆设?”

种师道眼中锐光一闪,直视童贯,“万一……刘法大军在迂回途中,被西夏侦知动向,骑半途截击、围而歼之……则不仅熙河精锐尽丧,我三路大军于横山正面,亦将陷入进退维谷之绝境!此……风险之大,无异于万丈深渊走稻索!请童宣抚……三思!”

种师道的话,字字千钧,如同冰水浇头,将童贯描绘的胜利图景瞬间蒙上了一层浓重的血色阴影。

“种师道!”童贯尖利的嗓音陡然拔高,震得烛火都猛地一晃!

他猛地一拍身侧的案几,那紫檀木的桌面发出“砰”一声巨响!节堂内仿佛平地炸响一声惊雷!

“你——!你这是在质疑官家的圣断?!还是在质疑咱家的方略?!好一个‘万丈深渊’!你西军世代戍边,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如今官家圣意煌煌,要毕其功于一役,永靖西陲!尔等不思奋进,反在此畏首畏尾,动摇军心!是何道理?!”

他胸膛剧烈起伏,那身华贵的紫袍也因激动而微微颤动猛地转头,扫向站在一旁的刘延庆和刘仲武:

“刘延庆!刘仲武!你们二位,莫非也觉得咱家这千里迂回,是让刘法去送死?!是让西军去跳火坑?!嗯?!”

这一声“嗯?!”如同带着倒刺的鞭子,狠狠抽在二刘的心头!

刘延庆微微一颤,含糊道:“童……童宣抚息怒!种帅也是忧心国事,过于谨慎了些。宣抚此计确为奇兵!出敌不意!刘经略勇冠三军,西夏莫不惊惧,定能克敌制胜!末将愿率鄜延将士,在横山死死拖住西夏主力!为刘经略奇袭,创造……良机!”他说完,仿佛虚脱般微微晃了一下,不敢再看童贯的眼睛。

刘仲武深吸一口气,他抱拳的动作显得有些僵硬,声音低沉:“宣抚明鉴!兵法言以正和,以奇胜,末将以为兵行险着,方能建不世奇功!刘经略乃西军翘楚,麾下熙河选锋军更是悍勇无双!此重任,非他莫属!末将及环庆路上下,必倾尽全力,在横山牵制、迷惑西夏军!使其无暇西顾!确保刘经略侧翼无忧!”

说完,他立刻垂下眼帘,盯着自己沾满尘土的靴尖,不敢再发一言。

节堂内死一般的寂静。

童贯那铁青的脸色并未因二刘这吞吞吐吐、明显底气不足的支持而缓和多少。

“哼!”童贯从鼻腔里重重哼出一声,那声音里充满了不屑与警告,“咱家看出来了,诸位老将军,是安逸日子过得太久,血性都磨没了!也罢!”

他猛地一甩袍袖,声音斩钉截铁:“军国大事,岂容尔等在此瞻前顾后,畏敌如虎?我此行前往熙和督军刘法,令他即刻发出!尔等三路,给咱家拿出十二分的精神来!横山一线,必须打得山摇地动,让西夏人以为我大军主力尽在于此!若因尔等懈怠,致刘法大军有失,或朔方战事不利……”

童贯的声音陡然变得阴森无比,“休怪某家……军法无情!”

随即,他不再理会众人,拂袖转身。

节堂内四将面面相觑,心中齐齐高叹一声,同声朝着童贯背影抱拳说道:“末将等谨遵将令!”

第527章 刘法的遗言,贾家女人和西门女人暗斗

童贯铁青着脸,一撩袍袖,大步踏出节堂门槛。

那外头廊下,杨可世、辛兴宗两个心腹将领,早如钉子般钉在那里候着,见童贯出来,慌忙抢步上前,左右簇拥。

杨可世觑着童贯脸色,压低了嗓门,小心翼翼探道:“童相,节堂里头……可是议得不顺?”

童贯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哼!岂止不顺!鄜延、环庆、泾原这三路兵痞,一个个阳奉阴违,推三阻四,分明是存了心不肯出死力!”

杨可世眉头拧成了疙瘩,恨声道:“种家那老匹夫,仗着世代将门,盘踞西军数十年,根深蒂固。哪回童相号令一到,他嘴里应得山响,转脸不是推说粮秣不济,便是嚷着军械短缺!端的可恨!可……那刘延庆、刘光世两路,难道也敢这般作耗?”

辛兴宗在一旁,嘴角撇出个刻毒的讥笑,接话道:“杨总管,西军这班丘八大爷,哪个不是这副鸟样?面上尊你一声童相节制,真个调兵遣将时,不是缺胳膊就是少腿!少兵少械,花样百出!如今啊,也唯有那刘法,根基尚浅,羽翼未丰,童相的钧旨,他倒还勉强听得进去几分。”

杨可世忧心忡忡,急道:“可今日童相军令已发往刘法营中,至今却如石沉大海,杳无回音!末将只怕……只怕他也不肯……”

话未落地,童贯那张脸已然黑沉如锅底,眼中寒光暴射,厉声叱道:“休得聒噪!速往刘法大营!这踏平西夏、犁庭扫穴的大计,乃是圣意!由不得他推三阻四,迟误半分!”

熙州。

塞外的风裹着沙砾,抽打在衙署的窗纸上沙沙作响。

一盏昏黄油灯,映着壁上巨大的舆图。

熙河路经略使刘法负手而立,指尖沉沉划过北境那几处新筑的城寨——震武、仁多泉、统安。

每一座都浸透了熙河选锋健儿的血。

古骨龙一战,他亲率大军,与西夏右厢军血战竟日,斩首三千余级,尸骸枕藉。

官家大悦,赐名“震武”。

其后破仁多泉,屠城筑堡,血染黄沙。

这两座城,如同铁钳,死死扼住了西夏骑兵东援割牛城的咽喉。

那割牛城,乃西夏国主乾顺亲筑于癿六岭,屯驻重兵,为东南屏障。

童贯见刘法已达成锁钥之势,立遣部将何灌自肤公城夤夜奔袭,竟一举拔城。

捷报至京,御笔亲赐“统安”之名。

震武、仁多泉、统安,三城如楔,牢牢钉死西夏一路。

刘法目光幽深。

只要这般稳扎稳打,步步为营,筑城蚕食,让西夏骑兵无处可用,凭着大宋的步弩——十年!

只需十年之功,便可如钝刀割肉,徐徐杀入西夏腹心之地。

此乃老成谋国、万全之策。

可童贯……童贯竟弃之不用!

其心何其急迫,其图何其险绝!

竟欲行此等异想天开、胆大包天之举!

他瞥了一眼案头那份墨迹犹新的军令,又抬眼望向舆图朔方之地,目光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千里之外的兴庆府。

一声深重的叹息,自肺腑间溢出,混入窗外呜咽的风声。

正如前番回京述职时,于朝堂内外所闻所见后,自家所料确实无误:童贯与官家,君臣二人,皆被泼天功业迷了心窍!

一个,以阉宦之身,竟存了封王裂土、图谋异姓王爵的痴心妄想!

一个,欲毕其功于一役,夺横山,雪百年之耻,复燕云故土!

此等不世之功,于他二人而言,是何等煊赫的诱惑!

可这诱惑之下,是万丈深渊,埋的是他刘法,埋的更是熙和两万选锋精锐!!

“铿!铿!铿!”门外陡然响起铁甲铿锵碰撞之声,伴着数人急促而沉重的脚步,由远及近,直抵门前。

“经略相公!童宣抚……已到辕门!”亲兵猛地掀帘闯入,气息微促。

刘法眼神一凛,迅速整肃身上甲胄,扶正兜鍪,快步迎出。

童贯已昂然立于庭中。

长途奔波的尘土难掩其威势,双目如鹰隼般锐利,扫视着周遭。

身后,杨可世与辛兴宗按刀紧随,二人面色沉凝如铁,甲胄上风沙犹在,步履沉稳,带着一股沙场磨砺出的杀伐之气。

“宣抚相公远道劳顿,末将迎迓来迟,万望恕罪!”刘法躬身抱拳,声沉而稳。

童贯只略一摆手,鼻中“唔”了一声,目光如电,掠过刘法肩头直射入正堂,脚步毫不停顿,径直踏入。

他的视线,瞬间便钉在了壁上那幅巨大的舆图上,开门见山,声威赫赫:

“刘经略,本宣抚的军令,可曾收到?”

刘法紧随其后入堂,叉手肃立:“回宣抚相公,钧令已至,末将拜阅。”

童贯霍然转身,鹰目直视刘法,眉头骤然锁紧,一股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既已拜阅,缘何本宣抚观你熙河路上下,竟无半点秣马厉兵、整军待发之象?营盘沉寂,兵马未动,是何道理?!”

不待刘法答话,童贯已逼近一步,手指重重戳向舆图横山方向:“本使刚从横山前沿归来!鄜延刘延庆、环庆刘仲武、泾原种师道三路兵马,本宣抚已亲临督饬,严令整备!”

“只待号令一出,三路齐发,强攻横山!届时夏人顾此失彼,首尾难应,正是你熙河路千载难逢之良机!”他猛地将手指划向熙州,再狠狠戳向统安城以北:

“你只要按吾军令,亲率熙河选锋精锐二万,自熙州北上,以统安城为前出根基,长驱直入,直捣夏贼腹心——朔方!”

堂中霎时死寂。

灯花爆了一下,映得童贯眼中精光更盛,也照亮了杨可世、辛兴宗二人低垂的眼睑下,那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

刘法沉默片刻,胸膛微微起伏,终于缓缓抬起头,目光沉静却异常坚定地迎上童贯的逼视:

“宣抚相公明鉴。此令……末将,不敢奉命。”

“嗯?!”童贯眼中寒芒暴涨,从鼻腔里迸出一个冰冷的音节,整个堂内的温度仿佛骤降,“为何?!”

两个字,沉甸甸砸在地上,他的目光也狠狠盯住刘法。

刘法走到舆图前,手指稳稳点住统安城以北那片广袤而陌生的地域:

“宣抚大人,统安城虽为我所据,然孤悬夏境数百里,深入不毛。夏人失此屏障,岂能坐视?此地沟壑纵横,山川险恶,非坦途也。大军一旦深入,粮道绵长,极易被袭扰断绝。”

童贯嘴角扯出一丝冷峭的笑意,似早有所料:

“刘经略多虑了!粮秣辎重,本宣抚岂无筹划?我已征调八万民夫,组织庞大输运,专司你两万精锐之后勤!粮草军械,必源源不断送至军前!此事,本宣抚以项上人头担保!必不使你后顾之忧!”

刘法闻言,非但未露喜色,反而眉头锁得更深,发出一声更沉重的叹息:“宣抚相公……正因如此,此策方为最大隐患!八万民夫,车马辎重,浩浩荡荡,绵延数百里于敌境!此非运粮,实乃招引饿狼之肥羊!声势如此浩大,西夏岂能不惊?不察?”

“而今夏主之弟,晋王察哥,现掌右厢军,此人雄鸷多谋,自末将在古骨龙、仁多泉两度挫其兵锋,早已视末将与熙河军为眼中钉,肉中刺!若我军如此大张旗鼓,深入其腹地,察哥必能窥破我军战略意图。届时,其只需遣精骑一支,凭借地利,或断我粮道,或据险设伏,前后夹击……我二万孤悬之师,纵是百战精锐,亦恐……有去无回!”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石般的决绝:“更何况,朔方乃夏人腹心老巢!纵有八万民夫输运,助我熙河选锋深入,然孤军悬于绝域,粮道长如蛇蜕!倘若夏贼精锐尽出,断我归路,则——”

“够了!”

童贯厉声打断,盯着刘法,嘴角竟缓缓向上牵起,绽开冷笑,顿时室内一片森寒:

“刘经略啊刘经略,你在京师官家御前,亲承王命,指天誓日,自言必奏凯旋。怎么?如今脚踏熙州地界,手握精兵强将,倒……说起‘难’字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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