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第932节
刘法面色倏然一白。
童贯向前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狠声道:“官家对西北战局,寄予何等厚望,你我心知肚明。当日御阶之下,尔立下的军令状,满朝朱紫,皆是见证!如今统安城已为我囊中之物,朔方门户洞开,正是千载良机,尔竟言‘难’?”
“鄜延、环庆、泾原三路大军,此刻已在本宣抚严令之下,全线出击,撼动横山!三路大军倾覆而出,全力助尔,尔竟言‘难’?
童贯眼中寒光一闪,声音陡然转厉:“我告诉你,刘法,熙河路若按兵不动,坐失此等战机——官家震怒降罪之时,是你刘法亲赴阙下领死,把‘畏战不出’这等耻辱,纹在尔刘法额头,刻在尔为傲的熙河选锋军上?还是……要本使替你,去回这个话?言尔刘法畏死,违抗军令?”
堂内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刘法紧攥的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咯咯作响惨白如骨。
“宣抚……”刘法的声音艰涩无比,艰难说道,“末将……绝非畏战惧死!实是统安城此役,干系熙河路数万将士身家性命——”
“性命?!”童贯猛地一挥手,粗暴地截断他的话,嗤笑道,“哪个将军麾下,没有累累枯骨?当年古骨龙血战,你斩首三千级,筑京观耀武!仁多泉屠城,你令鸡犬不留,筑新城扬威!那时节,你刘法眼中,可曾有过‘性命’二字?!”
他再次逼到刘法面前,双目死死锁住刘法双目,威逼道:“刘法,你是西州柱石,更是战功赫赫,如今这大宋疆域已然开国以来最大,如今这西夏覆灭久在眼前,如今这满朝文武都言‘时论名将,必以法为首’!怎么?你倒是怕了?”
“哼,本使信你,信你这一身虎胆,能摧城拔寨!可你也得信本使——此战若成,朔方在手,夏人胆裂,百年不敢南窥!到那时,官家御前,裂土封侯,你我共享不世殊荣!若败……”
童贯忽地退后半步,淡淡说道:“一切罪责,本使一肩担之!如何?!”
死寂,再次笼罩节堂。
烛火不安地噼啪跳跃,昏黄的光在巨大的舆图上投下摇曳的阴影,仿佛那蜿蜒的边界线也在颤抖。
童贯身后的杨可世眼帘低垂,辛兴宗面如铁铸,纹丝不动。
良久,刘法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长长地、仿佛耗尽全身力气般吐出一口浊气,缓缓闭上了眼睛。
“……末将……”两个字在齿缝间碾磨,“……领命。”
童贯脸上瞬间绽开如释重负又志得意满的笑容,重重一拍刘法肩甲:“好!这才是威震西陲的刘经略!这才是当今神将!本使即刻调拨八万粮秣军械。着你亲率二万熙河选锋,克日出统安城,直取朔方——”
他目光灼灼,如同已见捷报飞来,“本使,静候你的佳音!”
说罢,一撩猩红斗篷,转身大步流星而去。
杨可世、辛兴宗紧随其后,沉重的甲叶铿锵撞击声,迅速没入门外呜咽的风沙之中。
刘法僵立原地,面如铁铸,死死盯着门外翻卷的昏黄风沙。良久,他猛地低喝一声:“来呀!”
一名亲兵应声掀帘而入。
刘法从怀中掏出一个早已备好的、用火漆封得严严实实的皮囊信筒,塞入亲兵刘安手中,声音嘶哑:
“刘安!十万火急!你亲自骑马出城,赶赴汴京,将此密函交予京城权知开封府事西门天章西门大人!就说——”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决绝,“本帅答应留给他的种子……让他……适时来取!让他答应本帅——‘熙和选锋大纛’务必替本帅传承下去,绝不能抹去!还有……让他勿忘当日扬州对我的承诺,务必……护我儿正彦周全,保我刘氏宗族平安!”
他又从袖中抽出一封薄信,“此信,让他待……待听得本帅死讯之后,再交予正彦。记住,是死讯之后!”
他目光如刀,钉在老亲兵脸上:“刘安,你跟我刘家,鞍前马后五十年了……这次回去,就……不必再来了,也不必去伺候正彦那逆子了,你也....老了!找个安稳地方,养老去吧。”
老亲兵刘安浑身剧震!
那张饱经风霜、沟壑纵横的老脸上,瞬间血色褪尽,浑浊的双目死死盯着自家主人,顷刻间已老泪纵横!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抢地,砰砰作响,泣不成声,抬起头来时已然满头鲜血:“主人!老奴不走!死也要死在您马前!让老奴跟着您……”
“混账!”刘法勃然变色,猛地抬脚,狠狠踹在刘安肩头!
老卒应声翻滚在地。
刘法戟指怒喝,声震屋瓦:“这是军令!更是家令!老子还没死呢!你想抗命,想吃军棍家法吗?!滚起来!速去!”
刘安被这雷霆之怒震慑,哭声戛然而止。
他挣扎着爬起,脸上涕泪鲜血纵横混杂着尘土,深深、深深地望了刘法最后一眼,那眼神凄怆如诀别。
最终,他重重一抱拳,从喉咙深处挤出两个字:“刘安……遵……命!”
佝偻的身影,踉跄着,一步一步,没入门外呼啸的风沙之中,再无踪影。
这日。
六月飞霜未至,七月流火将燃。
西北明月,惨白如骨,悬于沙海。
却被呼啸的罡风裹挟着漫天沙砾,一点一点地蚀去清辉,终至晦暗不明。
也是这日。
贾府一片和乐融融。
贾母正与诸人闲话带着西门一众绝色妇人往大观园行走间,忽见黛玉、宝钗并迎春、探春、惜春三春姊妹,俱各打扮得粉妆玉琢,袅袅婷婷地进来。
贾母和王夫人望着这几位姑娘脸上笑容才多了些,心道勉强找回一些荣国府的体面。
众姑娘们一齐来至贾母跟前请安,见后头几位生面孔的佳人,皆是锦缎裹身,环佩叮当,料是大官人府上来的贴身侍婢。
宝钗眼尖,先瞧见香菱立在末首娇嫩可爱,往日里那副怯生生的模样,如今竟全化作风流韵致,倒像是换了一副骨血比在薛家时更多了十二分的妩媚韵致,不禁心头一动,疾步上前,一把攥住香菱的手,细细打量,眼中泪光微闪,口中只道:
“好妹妹,竟出落得这般标致了!我哥哥一生糊涂,只这一件事做得最明白——把你送与大官人,竟是再对不过的。”
说着,又握住她双手,抚了抚她鬓边珠钗,叹道:“比在家时丰腴了好些,可见是享福的。”
香菱一见宝钗,早已红了眼圈,深深福了一福,颤声道:“姑娘一向可好?多谢姑娘一直来的照顾。”
薛宝钗摇头拍了拍她的小手:“说什么照顾,都是我那糊涂大哥作的糊涂事。”
香菱见着宝钗,早红了眼圈,又见黛玉在后含笑望着,忙挣开手,深深福了一福,道:“林姑娘从前教我做诗的工夫,我日日记着,虽则蠢笨,到底学会了几句,改日定要写来给姑娘瞧。”
黛玉忙虚扶一把,笑道:“你既来了贾府,就记得时时来我这里。”
香菱笑着嗯了一声往后站了站。
西门府上和贾府两边姑娘各自行礼。
金莲儿她一见黛玉,便抢上两步,笑着道:“林姑娘越发像画上的人了!我常与老爷说,林姑娘那才是天上人下凡呢,改日姑娘得闲,可千万来我们府上坐坐,我那儿藏着上好的雨前茶,专等你呢。”
说着又上前拉住黛玉的袖子,亲热得异样。
黛玉心中纳罕,见她今日堆满笑脸,竟与上回在西门府中相见时那等拈酸刻薄大不相同,心中纳罕,只得含笑应了,心里却愈发诧异,只道:“潘姐姐这般盛情,倒叫我受宠若惊了。”
她却不知金莲儿得知林如海给黛玉留下的家私足有百万之数,一对美目中,这黛玉哪里是西施风流,分明是一座行走的金山,恨不得她立时嫁到府里,好生巴结。
金莲儿笑道:“姑娘若不嫌弃,明儿到我那院里坐坐,我新得了几样好茶,还有我们从清河带来的新鲜果子。”
黛玉越发诧异,柔柔道:“金莲姐姐厚爱,改日得闲,再领情罢。”
众女行礼已毕,黛玉、宝钗与三春便退到贾母身后,悄悄议论起来。
探春先抿嘴道:“你们瞧那孟玉楼,一双腿足有寻常人两个长,站在那儿竟如青竹一般,倒衬得旁人都矮了三分。”
惜春亦点头附和道:“正是呢,那双腿,只怕比寻常男子还长些,走起路来,步摇生莲,摇曳生姿,别有一番风韵。今日才知,原来身量高挑竟这般好看。”
迎春却羞红了脸,只偷眼觑着那潘巧云,声如蚊蚋道:“那个……那位潘姐姐身量风流处,也……也忒……丰隆了些,瞧着怪唬人的……竟像吊着两只大钟一般,骇人得很,我们六只小手怕是捧不下!”
宝钗闻言,轻啐一口,笑嗔道:“二丫头也学得贫嘴了!不过……”略一沉吟,又道:“依我看,这般体态,怕也只有东府里蓉大奶奶那份环肥之态,方能与之比肩了。”
黛玉方欲接口,忽见那楚云扭着纤纤楚宫腰从跟前袅娜而过,
探春便悄悄用肘碰了碰宝钗,低语道:“快瞧那腰肢,真真细得可怜,只怕弱柳扶风尚嫌不足,倒像是风一吹便要折了。”
宝钗闻言,眼风扫向黛玉,抿嘴打趣道:“若论纤秾合度,咱们这儿现放着一位可堪比拟的,又何必去羡慕旁人?”
黛玉会意,双颊飞红,立刻回敬道:“姐姐这话说的,西门府上好几位都体态丰腴,雍容华贵,咱们这儿怕也只一位‘杨贵妃’可称绝色了。”
宝钗一时语塞。
姊妹几个都知指薛宝钗,忍俊不禁,皆以帕子掩了口,吃吃低笑不止。
迎春拈着帕子,慢悠悠叹道:“我前儿听金钏儿和晴雯说,那西门府上,连跟前使唤的丫鬟,竟都生得是极整齐的模样。细瞧起来,单独拿一个出来,怕不都是一州一府里花魁般的人物呢,我那时候还不信。现在看来真真是……”
探春接口,手里仍拨弄着一片荷叶:“何止整齐,我瞧着那画上的仙女,也不过如此了。只是那样的人品,竟都充作丫鬟,未免太可惜了些。”
宝钗听了,微微一笑,放下手中的团扇,不紧不慢地开口道:“这有什么想不明白的?这不正说明了西门大人是个极有能为的。你们想想,他短短时日,便能从一介商贾,直越至三品大员的位置,偏又生得那样一副好模样,定是个一等一能干的人才。也只有这般有本事、有手段的,方能网罗得住这许多绝色女子,甘心在他府里做个丫鬟,连名分都不争呢。”
黛玉却歪在栏杆上,拿手帕子掩着嘴,才慢条斯理地道:
“宝姐姐这话,我倒不这么看——诸位细看那些人的脸色,哪一个不是粉面含春,眉梢眼角都洋溢着一团藏不住的妩媚风情?那种由内而外透出来的光彩,竟是我们这府里多少姐妹身上都不曾有过的鲜活气儿。”
“这哪里是使唤出来的,分明是打心眼里养出来的。依我看,这反倒说明西门大官人对她们是真心宠爱,否则,任凭你有天大的本事,也买不来人脸上那份心甘情愿的娇憨。”
众人听了,都觉新奇,三春连连点头,都觉得黛玉这话别有一番道理。
探春原本端坐着听,忽然像是发现了什么,目光一转,奇道:“说来也怪,我竟想起一件事——咱们府里,从前大奶奶脸上,一年到头都是淡淡的,虽说是端庄,总少了些鲜活神色,恍若隔世的旧人一般。怎么如今我瞧着,大奶奶那脸上竟也似泛着一层薄薄的胭脂色,倒比先前多了好些妩媚风流的气韵,恍惚和那些人有些仿佛了呢?”
她这话一出,五女目光便齐齐往那游廊尽头望去。
只见李纨正指挥着几个婆子丫鬟,提着食盒、捧着水果点心,一路款款地跟在后面,嘴里还絮絮地嘱咐着:“那碟子玫瑰糕摆在东边儿,仔细别碰碎了……”
她见众人忽然都齐刷刷地盯着自己,不由一愣,脚下步子顿住,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疑惑道:“怎么了?我脸上莫非沾了什么脏东西不曾?”
几人忙笑着遮掩道:“没有没有,我们正聊着你那里这几天清静,那几只狸猫儿在你那撒野弄得味儿大得很,想来是大奶奶管得好。”
李纨顿时脸蛋飞上一抹红霞,直红到了耳根子后头,她只低头咳嗽了一声,拿帕子掩了掩嘴角,也不答话,只催着人把果子提好,那神情,倒比方才更添了几分说不出的娇态。
贾母此时方觉得自家姑娘们往那儿一站,荣国府的体面才算扳回了几分,心中欢喜,便拄着拐杖笑道:“难得今儿热闹,又是好天气,咱们府里的大观园正开得鲜妍,你们既来了,且封了府门,不许外人搅扰,领着我好生逛逛去。”
说着便唤鸳鸯、琥珀扶着,又回头对黛玉等低声道:“你们也跟上,叫她们瞧瞧咱们园子里的景致,比她们西门府上的又如何。”
金莲儿看见刘姥姥笑道:“刘姥姥!你老人家如何也跑到这贾府里来了?前儿在我家,大娘那般热肠子留你吃饭,你倒好,只推说有事,原来是赶着这边的场子呢!”
那刘姥姥正局促着想要上来行礼,可不敢打扰两边寒暄。
此时赶紧上前对着金莲儿一众人,作揖打躬,堆下笑来:“我的好奶奶!正是要来这府上叨扰,才不敢在府上多坐,怕误了时辰。不然,谁不想在西门府上多赖会儿?那可是清河县头一份儿的富贵风流窝,那出了名的‘清河一条材’,谁不念吃上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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