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第950节
一旁平儿看得心惊肉跳,慌忙扑上来,死命抱住王熙凤的胳膊,带着哭腔劝道:“我的好奶奶!事到如今,您就……就说了实话吧!何苦受这腌臜气!”
王熙凤被他攥着手腕,又听平儿哭劝,胸脯急剧起伏,半晌,猛地挣开贾琏的手,狠狠瞪着他,咬牙道:
“好!好!我说实话!你这烂了舌头的,若敢传出去半个字,自己掂量!是舅老爷那边,生意上周转不开,求到太太跟前,要借些银子使唤。”
“太太吩咐下来,让我想法子。我一个妇道人家,能有什么法子?不得已,才寻了那西门大官人的门路,借了五千两应急!如今舅老爷的银子还过来了,我自然立时三刻就还了他!你当是什么?真真瞎了你的狗眼!”
贾琏听罢,非但没信,反而像是听了天大的笑话,拍着大腿“哈哈”干笑两声,指着王熙凤的鼻子:“妙!妙啊!我的奶奶!你这谎是越编越圆了,连太太、舅老爷都搬出来了!真真是唱得好一出大戏!”
王熙凤见他油盐不进,也冷了心肠,一张俏脸寒霜罩定,厉声道:“呸!你信不信由你!那两千两银票,是官中的银子,你今日便是说破大天去,也须得还我!”
贾琏收了冷笑,阴恻恻地道:“行!既然你扯上了太太、舅老爷,那也容易。你让他们二位来问我要!太太开了口,舅老爷立了字据,莫说两千两,便是两万两,我也立时奉上!”
说罢,也不管王熙凤如何反应,将袖子一甩,嘴里犹自骂骂咧咧着些不堪入耳的村话,自顾自踉踉跄跄,头也不回地摔门出去了。
王熙凤在后头气得浑身乱颤,连声叫他,那贾琏只当耳旁风,早走得没了影儿。
凤姐儿眼睁睁看着他扬长而去,只气得心窝子一阵阵发疼,手脚冰凉,浑身乱颤,那眼泪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咬着牙没让它掉下来。
平儿扶着她,一步三摇地回了自家院子,只觉得奶奶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刚踏进房门,王熙凤便像抽了筋骨的泥人儿,软软地瘫坐在炕沿上,胸口起伏不定,一张粉脸煞白。
平儿忙倒了碗温茶递过去,声音带着哭腔:“我的好奶奶,这可如何是好?那二千两银子……”
王熙凤苦笑:“你方才也听见了!要我怎么办?把那见不得人的勾当,再扯着嗓子嚷一遍不成?我今儿个把太太和舅老爷的底儿掀了,已是烂了嘴巴了!难道还腆着脸,去求太太、求舅老爷,腆着老脸去把那二千两银子从他那手里要回来?”
她越说越气,越说越怕:
“太太是什么人?她肯认?她一旦认了,老爷怎么想?老太太怎么想?她管家这些年,明里暗里,填了舅老爷那个无底窟窿多少钱?非但不会认,怕是还要倒打一耙,把屎盆子全扣在我头上!到时候,她正好撇得干干净净,立时三刻就把我手里这点子管家的钥匙收回去!”
王熙凤喘着粗气,眼神里透出深深的恐惧:“她要是落井下石,老太太会怎么看我?整个府里上上下下几百口子,会怎么嚼我的舌根?我王熙凤往日再威风,到了那时,墙倒众人推,破鼓万人捶!”
“贾琏那没良心的畜生,正好一封休书把我撵出去!到那时,谁会替我说半句话?谁肯沾我这身腥臊?我……我怕是连个葬身之地都没有了!”
说到最后,那声音却强忍着不肯掉泪,只把一口银牙咬得咯咯作响。
平儿听得心惊胆战,眼泪扑簌簌往下掉,手里绞着帕子,只觉眼前一片昏黑,仿佛已看到那可怕的景象。
正主仆二人相对无言,愁云惨雾笼罩满屋之际,忽听得外头一阵莺声燕语,脆生生地叫着:“凤姐姐可在屋里?”竟是探春、迎春、惜春并着宝钗来了!
王熙凤浑身一个激灵,猛地吸了口气,抬手飞快地抹了抹眼角,脸上竟在刹那间堆起那惯常泼辣又热络的笑容,声音也拔高了几分,透着爽利:“在呢在呢!快进来!平儿,还不快掀帘子!”
说话间,人已站起身,迎了上去。
只见她脸上笑意盈盈,眼波流转,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凄惶?仿佛刚才书房里那一场泼天风暴,从未发生过一般。
三春和宝钗进来,见她虽笑着,脸色却有些苍白,宝钗心思细,便问道:“凤姐姐脸色不大好,可是身上不爽利?”
王熙凤摆手笑道:“嗐!哪里就不爽利了?不过是刚才看账看得久了些,一时眼晕。歇会儿就好。你们这是打哪儿来?玩得可好?”
探春笑道:“我们各自回屋略歇了会儿,想着小寿星那里清净,正要去她那儿热闹热闹,找她说说话呢。凤姐姐可要一同去?”
王熙凤心里乱麻一般,哪里还有心思去凑热闹?
面上却丝毫不显,笑道:“这个主意好!你们先去,我手头还有两笔要紧的账目没勾完,怕太太等下就要问。我忙完了立时就过去寻你们!”
宝钗等见她有事,也不强求,又说了几句闲话,便告辞往潇湘馆去了。
看着她们说说笑笑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口,王熙凤脸上那强撑的笑容,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瞬间只剩下死灰般的惨白,她缓缓转过身,一步一步挪回炕边,身子一软,重重地跌坐下去。
“唉——!”一声长叹,从她胸腔深处挤压出来。
她颓然靠在引枕上,只觉得这深宅大院,像一张无形的、冰冷的网,正死死地缠紧了她,勒得她喘不过气来。
平儿在一旁垂手侍立,连大气也不敢出。
而那头。
黛玉素来体弱,不耐久坐,又兼午间饮了半盏果子酒,脸上便泛起薄薄一层胭脂色,遂辞了众人,扶着紫鹃的手缓缓往潇湘馆来。
黛玉进了屋,紫鹃便服侍她换了件月白绫子小袄,又卸了钗环,只松松挽个纂儿。
黛玉歪在榻上,便望向卓上的锦盒。
紫鹃凑过来笑道:“我的姑娘,这黛玉糕做得这样精致,倒比咱们府上点心房里的还好。只是……”
她故意顿住,待黛玉抬眼瞪她,才促狭地续道,“再不吃可要坏了,岂不枉费了西门大官人这一片心?”
黛玉啐道:“越发没规矩了。”
说着又忍不住看那糕点,忽然道,“去把雪雁叫来。”
紫鹃应声出门,不多时便见雪雁揉着眼睛进来,还带着午睡的惺忪。
黛玉将瓷盒往二人面前推了推:“我一人吃不完这许多,怕真真坏了浪费世兄情意,我们一起分了罢。”
紫鹃和雪雁对望一眼,都知姑娘脾性——越是心里欢喜,越要做出不在意的样子。
雪雁到底是小孩子心性,先拈了一块放进嘴里,立时瞪圆了眼睛:“姑娘!大官人送来的这糕又软又韧,入口即化,还有股子凉丝丝的香气,像是……像是咱们园子里那株老梅树开花时的味儿!”
紫鹃也尝了一块,细细品了,笑道:“傻丫头,那不是梅花,是姑娘的味道,这叫黛玉糕才是。”
黛玉正要嗔她,忽听院外传来笑语声,是探春的声音:“林姐姐可歇下了?我们讨茶吃来了!”
紧接着便是迎春、惜春与宝钗的说笑声。
黛玉忙将瓷盒往紫鹃手里一塞,紫鹃会意,正要藏到多宝格后,帘子已被掀开,探春第一个跳进来,看见桌上未来得及掩好的绉纱,笑道:“好哇!我们刚散席,林姐姐这里又藏好东西了?”
黛玉见遮掩不过,知道越如此众女越疑心。
索性把瓷盒端到桌中央,大方笑道:“你们来得巧,正有新鲜糕点,尝个鲜罢。”
迎春温吞吞地走近,惜春已拈起一块细看,宝钗则站在稍远处,脸上挂着惯常的浅笑,目光却在瓷盒与黛玉脸色间来回逡巡。
探春咬了一口,连声赞叹:“这糕竟是用荷露和的面么?怎么这样清雅?我吃了多少年的点心,从没见过这般样式的。”
黛玉心知此刻绝不能露出半分忸怩,反而要越发坦然,否则指不定如何疑心。
她端起茶盏啜了一口,方慢慢说道:“是西门大官人知道我今日生日,派人送来的。他说既然受父亲遗命照看我,自然要替我贺寿,算是替先父尽一份心。”
宝钗站在一旁,只拈起一块在指尖摩挲,却不急着入口,只拿眼望着黛玉,似笑非笑地问:“这糕果然别致,我竟也未见过。可有名儿么?”她问得轻描淡写,但握扇的手指却微微收紧。
黛玉正要含糊说“不过是寻常点心”,旁边站着侍茶的雪雁却心里只想帮着姑娘扬名,哪里还顾得什么避讳?
不等黛玉开口,她便脆生生地抢着道:“回宝姑娘,方才紫鹃姐姐说了,这糕叫做‘黛玉糕’!”
探春抚掌道:“这位西门大官人倒真是个雅人!前儿那‘黛玉茶’,我尝了便觉满口清芬,今儿这糕更是别出心裁。前有‘黛玉茶’,今有‘黛玉糕’,林姐姐的名字怕是要随着这些珍馐流芳百世了!”
惜春也掩口笑道:“赶明儿再制个‘黛玉羹’‘黛玉饼’,咱们潇湘馆可要成点心铺子了。”
连素来寡言的迎春都抿嘴笑:“日后嫁了人,陪嫁里只怕少不了这些方子。”
黛玉被她们打趣得脸上飞霞,却强撑着用团扇逐个轻拍:“你们这些贫嘴烂舌的,吃了我的糕还要取笑我。看我不把你们方才的话学给老太太听,说你们编排我!”
众女笑着躲避,满室珠翠摇动,笑声盈耳。
唯独宝钗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她将那块糕轻轻放回盒中,忽然站起身来。
“我忽然有些头疼,”她声音比平日低了些,“想是午间多喝了两口酒,先回去歇歇。”不待众人挽留,便扶着莺儿的手转身出了潇湘馆。
留下众女一阵诧异。
而宝钗那脚步初时还稳稳的,待转过假山石,便渐渐乱了章法,她只觉喉头发紧,心中莫名绞痛。
她快步穿过沁芳桥,桥下流水淙淙,映着她有些踉跄的影子。
“姑娘……”莺儿在后头小心唤道。
宝钗不答,径直进了蘅芜苑,连帘子都顾不上掀,便扑倒在床上。
终是按捺不住,那泪便如断了线的珠子,簌簌滚落,压在枕上,成了低低的呜咽,一声一声。
她心里却翻腾起来,自问道:薛宝钗,薛宝钗,这些路,不是你自家拣的么?当日因,今日果,何尝有半分差池?你素日自诩明白,最是通透不过一人,如今怎的这般形状?
可那一丝一缕的疼,却不肯饶人,仿佛有人拿细针,密密地将心扎透了,又似攒心的虫蚁,啮噬着,一点点,一丝丝,竟不叫人死,只叫人生受。
她攥紧了被角,只哭的人事不知,翻来覆去,脑里只余下一句:“竟连那名字……那名字也……也做了她的……”
这一念起,更觉心如刀搅,似有一只手,将里头的东西硬生生掏了去,空落落的,只剩下风声。
贾府里头,林黛玉兀自欢喜,薛宝钗垂泪伤悲,王熙凤心头烦躁。
偏生咱们这位大官人这些日子过的真个是神仙也似的快活日子!
每日在外头应酬罢那劳什子的公务,一回到府中那才叫一个受用!几双粉嫩嫩、滑溜溜的小玉笋便忙不迭地围拢上来,宽衣解带、捏肩捶腿,殷勤得紧。便是那小解也何曾劳烦自家动手?
自有那柔若无骨的小手儿,小心翼翼地托着、伺候着。若非自家不愿自己女人做哪些没廉耻的营生,那阎婆惜、潘巧云一流,连同金莲儿这等市井出来的绝色妇人却是毫不介意。她们莫说是这等事体,便是更腌臜、更不堪的勾当,也能替他料理得干干净净,也能如甘承受,百般奉承。
大官人心中暗忖:这等神仙也似的日子,真真是销金蚀骨,醉生梦死!怪不得古来君王,有了这温柔乡,便懒怠早朝了!
七月中,暑气正盛,那日头毒辣辣悬在当空,晒得庄院里的石板地都泛了白,知了聒噪得人心烦。
这后周皇裔柴进,端的是家财巨富,又饱受朝廷优待。
今日柴进因心中有事,踱步到后院阴凉处散心。
只见那槐树浓荫下,一团黑旋风也似的人影,正是李逵。这黑厮脱了个赤条精光,只腰间胡乱系着条汗巾子,露出一身黑铁似的腱子肉,正把那两柄板斧舞得泼风也似,呼呼作响。
柴进定睛一瞧,心下着实吃了一惊:“咦!这黑厮!前番替他裹伤时,那皮肉翻卷,血葫芦也似,气息都弱了三分。这才将养了半月天气,竟就这般生龙活虎起来?端的是一副铜浇铁铸的身子骨,皮糙肉厚,吃打熬得!寻常人若挨了那等棍棒,怕不早躺倒半年?他倒好,活似吃了虎狼药,愈发精神了!果然是个莽撞夯货,阎王爷见了都要皱眉的命数!”
柴进便上前几步,含笑招呼道:“李逵兄弟,好生耍子!这大日头底下,也不怕晒脱了皮?”
李逵闻声收斧,那斧刃“锵啷”一声剁在地上,溅起几点火星。
他胡乱抹了把脸上横流的汗水血污,咧开大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对着柴进唱了个肥喏:“柴大官人!多亏大官人仗义,收留俺这惹祸的穷根!好酒好肉养着,又请郎中使了上好的金疮药。俺铁牛这条贱命,全赖大官人捡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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