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第966节
阖府上下,儿女奴仆,没一个她瞧得上眼,没一句她听得进耳。
此刻见她这般说,心知又犯了左性,九头牛也拉不回头,劝也是白费唾沫,索性不劝了,换上一副甜腻的笑脸道:
“哎哟哟,我的太太!您这话可真是明灯似的,照得我心里透亮!我这才活了多大,知道什么天高地厚?细想起来,父母跟前,莫说一个丫头,就是金山银海、活龙活凤的宝贝,不留给老爷,还能给谁?那些背地里的闲言碎语,如何作得准?”
“我方才真是猪油蒙了心,说了些傻话!现在想来,琏二爷就是犯了天大的错,老爷太太恨得牙根痒,恨不得立时三刻打杀了;可等真见了面,气也就消了,还不是把老爷太太心爱的好东西,流水似的赏他?”
“如今老太太待老爷,自然也是这个理儿了。依我说,太太看准老太太今儿个高兴,要讨,就今儿去讨!我先一步过去,使出浑身解数,哄那老寿星乐乐呵呵的。等太太您过去了,我瞅个空子,假意有事溜开,顺带把屋里那些碍眼的耳朵眼睛都支出去。太太您就好生和老太太慢慢磨牙。给了,是太太的造化;不给,也没人知晓,横竖不伤体面。”
邢夫人见她转得飞快,话又句句搔到痒处,登时眉开眼笑,通身舒泰起来。
又凑近些,得意道:“你说的不错,只是我这主意,还高你一层!先不和那老太太张口。她若一口咬定不给,这事儿就僵死了。我盘算着,先悄没声息地寻着鸳鸯,细细地告诉她。”
“她一个丫头家,脸皮薄,臊是臊些,可我掰开了揉碎了说透这‘半个主子’的好处,她心里能不动?自然臊答答地不言语,这事儿不就妥了?那时节再回老太太,老太太心里不乐意,可架不住那蹄子自己愿意呀!常言道得好:‘人去不中留’。她自个儿点了头,老太太还能硬拦着不成?自然妥了,这才叫板上钉钉!”
凤姐儿一拍手,笑得花枝乱颤:“哎呦!真真姜还是老的辣!太太这智谋,赛过诸葛!这才是千妥万妥、万无一失的好计!别说一个鸳鸯,凭她是谁,哪一个丫头不是削尖了脑袋想往上爬?放着现成的姨娘不做,倒甘心一辈子当奴才丫头,将来胡乱配个小厮了事?除非她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傻子!”
邢夫人笑得见牙不见眼:“正是这个话头!莫说鸳鸯,就是那些管事的头面大丫头,谁心里不藏着这飞上枝头的想头?你好生过去,千万把紧口风,一丝儿也别漏出去。我吃了晚饭,收拾利落就过来。”
凤姐儿一面答应着,一面心里早打好了算盘。暗想道:“鸳鸯这小蹄子,素日里看着是个牙硬的主儿。虽说她当着太太的面应得不冷不热的,可保不齐她心里头就愿意了呢?——那也是一条往上爬的路,谁不想?”
“我先过去了,太太后脚才到,若是她一口应了,大家欢喜,便没话说;倘或不依,太太那性子,多疑得了不得,只怕倒疑心是我走了风声,让她拿了腔、作起势来。到那时节,太太见话头儿竟应了我先前的口风,脸上挂不住,羞恼变成了怒,不好拿鸳鸯撒气,倒把我拎出来捶打一番,我上哪儿叫屈去?没的惹一身臊。”
“不如哄着太太同着一齐过去,她依也罢,不依也罢,横竖太太在场,我就是个跟屁虫儿,天大官司也疑不到我身上来。”
想毕,把脸儿一扬,笑道:“太太,方才临来的时候,那边打发人送了两笼子活鹌鹑来,个个肥嘟嘟的,我吩咐厨房拿油炸了,原想着赶太太晚饭时送过来下酒。可巧方才我进大门,见几个小子在那儿抬车,说是太太那车子拔了缝,推去收拾了。这会子还不如坐了我的车,咱们娘儿两个一齐过去,倒便宜。”
邢夫人听了,点头道:“也罢,省得再套车费事。”便命人进来服侍换衣裳。
凤姐儿忙上前服侍着穿上了,又弯腰替太太理了理裙边,嘴上不住地夸:“太太穿这个色气真好,衬得脸皮儿越发白净了。”
一时收拾停当,娘儿两个坐上车来。
凤姐儿挨着邢夫人坐了,车行起来,她又侧着身子,凑到太太耳边说道:“太太待会儿到了老太太那里,我若也跟着进去,老太太必定问:’你方才不是往这边来的么,怎么又跟了来?’倒叫我不好答对。不如太太先去,我且回去脱了这身衣裳,略歇歇,迟一步再来,太太自管和老太太说去,我在外头远处儿等着信儿就是了。”
邢夫人听了,觉得有理,便道:“也罢了,你先家去罢,我自过去。”说着,车已到了荣府门口,凤姐儿先跳下来,亲自扶了太太下车,送了进去,方自己转身回来。
一边走,一边心里道:“这一步棋,走得稳稳当当的,撇得干干净净,便是再闹得天翻地覆,好歹不粘我一身的腥。”
而邢夫人听了这话,心里暗想:倒也是这个理。便独自往贾母上房来,陪着老太太说了一回散话,见贾母有些乏了,便告退出来。
本说往王夫人那边去,却脚下拐了个弯,从后门踅出去,径往鸳鸯卧房前头来。
正值七月天气,暑热未退,鸳鸯刚洗了澡,身上只穿着一件银红纱衫儿,内里隐隐透出个葱绿抹胸的影儿,也不系裙子,只穿一条月白纱裤,赤着双白生生的小脚儿,趿着大红绣鞋,坐在窗前做针线。
那纱衫儿被汗微微贴在身上,胸前两弯白软隐隐坟起。她低着头,露出一段雪白的脖颈,鬓角边汗津津的,越发衬得肌肤腻滑。
邢夫人平日里也未曾仔细看这丫鬟,今日便隔窗先瞧了个饱。
蜂腰削背,鸭蛋脸儿,白里透着红。
乌油油的头发,挽着个懒妆髻。
高高的鼻梁,两边腮上微微几点雀斑,反添了几分俏意。
那一双眼睛,水汪汪的,虽低着头,眼角儿却带着三分春色。
邢夫人看得心内暗赞:好个齐整孩子,怪不得老爷惦记上了。
鸳鸯听见脚步声,忙抬头,见是邢夫人,慌得放下针线,站起身来,那纱衫儿因起身急了,襟口散开些,露出抹子上一痕雪白。鸳鸯忙掩了掩,红着脸道:“太太怎么这时节过来了?”
邢夫人笑道:“我的儿,做什么呢?我瞧瞧,你扎的花儿越发好了,这针线活计,满府里谁比得上你!”
一面说,一面接她手里的针线看了一看,嘴里啧啧称赞,眼睛却不住地往鸳鸯身上溜。
放下针线,又上下打量一番,那眼睛就像钩子一般,从脸上看到胸前,又从胸前看到脚下,恨不得把那一层纱衫儿看透了去。
鸳鸯见她这般看自己,心里好生诧异,又不好说什么,脸上先自红了,笑着问道:“太太,这回子不早不晚的,过来做什么呢?莫不是有什么话吩咐?”
邢夫人使了个眼色,跟来的丫头婆子们便都悄悄退了出去。邢夫人拉着鸳鸯的手,坐在炕沿上,把那手细细摩挲了一回,笑道:“好孩子,我特来给你道喜来了!”
鸳鸯听了这话,心里已猜着七八分,不觉从耳根子红到脸上,低了头,只不做声,心里却像揣了个兔子似的,扑扑地跳。
邢夫人见她这般光景,知是动心了,便凑近了,低声道:
“好孩子,你是个明白人,我也不瞒你。你老爷跟前,竟没有个可心可意的人。前番也说要买一个,又怕那起人牙子手里的,不知根底,干不干净,有什么暗病,也难说。买了来家,三日两日,不是偷汉子就是撒泼打滚,没得淘气。”
“因在咱们府里这些女孩子里头,冷眼选了这半年,横看竖看,上上下下,就只你是个尖儿。模样儿没得挑,行事做人,温柔稳重,又体面,又大方,竟是十停齐全的。”
说着,又捏了捏鸳鸯的手,压低声音道:
“我的意思,是要和老太太讨了你去,收在屋里。你比不得外头新买的野路子货,你这一进去,一进门就开脸,正经八摆地封你姨娘,穿金戴银,呼奴唤婢,又体面,又尊贵。你是个要强的人,俗话说的好——金子终得金子换。谁知竟被老爷看中了!这一来,可不遂了你素日心高志大的愿了?也堵一堵那些烂了舌根子、嫌你出身的人的口!”
说着,便站起来,拉着鸳鸯的手道:“走,跟我回老太太去!”
鸳鸯吓红了脸,心中万万不肯,又羞又恼,又气又急,夺手便要挣脱。
邢夫人只道她是小女儿家害臊,便笑道:“这有什么臊处?你又不用说话,只跟着我就是了。”
鸳鸯低了头,咬着下唇,胸脯儿一起一伏的,只不肯动身。
邢夫人见她这副死犟模样,心头便有些不耐烦起来,撇着嘴道:
“难道你不愿意不成?若果然不愿意,可真是个傻丫头了!放着主子奶奶不作,倒愿意作丫头?三年二年,不过配上个混账小子,日里夜里伺候人,自己服气二人并着生出来的孩子,到头来还是个奴才坯子。你跟了我们去,你知道我的性子又好,又不是那不容人的人。老爷待你们又好。”
“我这性子你是知道的,最是宽厚。老爷待你们这些丫头更是没得说,手指缝里漏点好处,就够你受用。过一年半载,你肚皮儿有了动静,养下一男半女,那时节,你便和我并肩坐着,家里上上下下,谁不叫你一声‘新奶奶’?你要使唤谁,谁还敢不动?现成的主子不做,错过这个村,可没这个店了,后悔可就迟了。”
鸳鸯只是闷葫芦似的低了头,牙关紧咬,一声不吭。
邢夫人见她油盐不进,心头火起,强压着性子又道:“怪道!平日里看你也是个爽利人,怎么今日倒像那粘糕糊了腚,扭扭捏捏起来?有什么腌臜心思,爽利说出来!我保管叫你称心如意!”
鸳鸯仍是不语,只是脑袋更低,耳根子红得越发厉害了,连呼吸也粗重了几分。
邢夫人眼珠一转,拍手笑道:“是了是了!想是你那老子娘还在,你一个姑娘家臊得开不了口。这也罢了,我替你走一遭。让他们来问你,有什么话,你只管往他们那里倒去,再来转我!”
说毕,便往凤姐儿房中来。
那头凤姐儿早换了衣服,心知这邢妇人多少要碰钉子,因房内无人,便将此话告诉了平儿。
平儿听了,摇头一笑,扭着那圆滚滚的小屁股,走到桌边儿倒了盏茶吃了,方说道:“据我看,此事未必妥。平常我们背着人说起话来,听她那主意,未必是肯的。也只说着瞧罢了。”
凤姐儿看着她那一对小臀儿却生得圆丢丢肥颤颤,裹在裤儿里,走起路来一扭一捏,上下颠簸,到像是自家磨盘一般只是小一号,拧她一把,笑道:“你这小浪蹄子,不声不响的,倒养了这一身好肉。”
平儿羞红脸,也摇着头抿嘴儿笑:“我的奶奶!依我看哪,这事十有八九要撞南墙。平日里背着人,听鸳鸯那丫头片子的口气,骨头硬着呢,怕是不肯往这火坑里跳。太太这头剃挑子一头热,怕是要白忙活一场。”
凤姐儿冷笑道:“可不是!太太这会子必定要寻我商量。若是鸳鸯那蹄子应了,自然大家脸上有光;倘若她不知好歹,梗着脖子不依,太太当着咱们的面,岂不是老脸没处搁?那才叫好看呢!”
“你赶紧去,吩咐厨房把那几只鹌鹑用滚油炸得焦黄酥脆,再配上几样时新小菜,预备着太太回来垫补肚子。再去别处逛逛去,你那小屁股蛋子别在我眼前晃来晃去的,晃得人心烦。估量着太太去了,再来。”
平儿听了,嘻嘻一笑,扭腰摆臀,一步三摇地往外走。
出了房门,便逍遥自在地往园子里去了。
那边鸳鸯眼见邢夫人去了,料定必是钻到琏二奶奶房里捣鬼去了。
她心下一转:少不得有那起子不长眼的蹄子要来聒噪。与其等着生闲气,不如躲个清净!
便一把扯住琥珀,咬着耳朵道:“好妹妹,老太太若寻我,只说我早起害了头疼,没胃口嚼东西,往园子里散散闷就回。”
琥珀应了。
鸳鸯这才扭身,也一头扎进园子里去。
四下里闲逛,没承想正撞见平儿。
平儿左右一瞅,见没旁人,登时便堆下笑来,拿眼上下一溜鸳鸯,打趣道:“哟!这不是新姨奶奶么?大清早的,也来赏景?”
鸳鸯一听这话,那脸“腾”地就烧红了,直红到耳根子底下,心头一股无名火“噌”地窜起老高,啐道:“呸!怪道呢!敢情你们是串通了伙儿,拿我当猴耍!好,好得很!你且等着,我这就找你那正经主子撕掳去,看谁没脸!”
平儿见她动了真气,话也说得绝,才知自己嘴上没把门,惹了祸。
慌忙一把攥住鸳鸯的手腕子,死拉活拽,把她拖到那树底下,按着鸳鸯在块冰凉石凳上坐了,平儿也挨着坐下,索性把方才凤姐儿如何过来、如何回去、那脸子、那声气儿、前前后后的光景,一股脑儿都倒给了鸳鸯听。
鸳鸯听着,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末了,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斜睨着平儿道:
“平儿,我今日掏心窝子跟你说,只因咱们是打小儿一处滚出来的情分!”
“你想想,袭人、琥珀、素云、紫鹃、彩霞、玉钏儿、麝月、翠墨,还有跟着史大姑娘去了的翠缕,死了的可人,走了的金钏,被宝玉打发出去的茜雪,连上你和我,这十来个人!当年小时候,从小儿一处吃、一处睡、一处洗澡,什么臊人的话没说过?什么害羞的事儿没干过?”
“如今一个个翅膀硬了,各奔前程,各扫门前雪,这原也罢了!可我这颗心,还跟从前一样!有事就摊,有话就说,并不瞒你们,也从不把你们当外人!”
她顿了顿,仅仅握住平儿的手:
“这话,你且给我烂在肚肠里!一个字儿也别透给那屋里头那位二奶奶知道!你听真了:别说那老不修的大老爷想抬举我做小老婆,就是他三媒六证、八抬大轿,明媒正娶要我做他填房大老婆——呸!便是太太这会子就蹬腿咽了气,我也绝不踏进他那门里一步!把天说破了,也是个‘不’字!”
平儿正要回答,猛听得山石背后一个熟得不能再熟的声儿钻出来:“咦!几位姑娘好雅兴!怎地在这里赏景?西门大人不是早被请去贡院当那监考老爷了么?”
这话像平地一声雷,把平儿和鸳鸯惊得魂儿差点飞了!
两人慌不迭从石头上弹起来,扭身就往那黑黢黢的山石缝里寻摸。
不看则已,一看——说话的可不正是袭人!
再一看,原来那山石后头,花荫底下,竟还坐着三位绝色妇人,一个个娇娇滴滴、花花簇簇的,也不知是几时来的。
如今天色黑了下来,两人又聊的火热,自己两个竟半点声气也没察觉。
这三位绝色妇人正是西门大人收入房里的那三位“半姨娘”:金莲儿、楚云,还有那香菱儿!
方才只顾着咬耳朵,竟没发觉眼皮子底下还藏着人!
平儿和鸳鸯心里担心,面上却不敢怠慢,只得堆起笑,胡乱向那三人福了一福:“不知几位姑娘在此,我们姊妹两个只顾说话,竟没瞧见,惊扰了姑娘们的清静,还望恕罪。”
金莲儿一双勾魂眼波光流转,嘴角噙着丝儿看热闹的笑,大大剌剌受了这礼。
楚云倒是面不改色,大大方方点了点头,算是应了。
唯有那小香菱儿,慌得把手儿摇得像风吹荷叶,细声细气地道:“快别……快别折煞我们!都是……都是丫鬟,你们是国公府里的丫鬟,我们是西门府上丫头,哪里当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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