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第978节
半世风霜刀剑里滚过。
此刻,他持刀戳定阵前,花白须发根根戟张,喉咙里迸出嘶吼督战!
虽年逾花甲,一身旧甲斑驳如龟裂旱地,那腰杆子却挺得笔直!
手中长刀寒光泼洒,几个撞入阵中的夏兵,哼也来不及哼,便做了刀下亡魂。
倏忽间!
数支狼牙重箭狠狠搠进他胯下那匹老马腹中!
那老马吃痛不过,一声惨嘶,倒在地上,激得黄尘漫天,血沫子混着尘土腥膻扑鼻!
马死人翻!
焦安节被重重掼下马来,肩胛骨上早着了一箭,肩胛处更是中了一箭,剧痛钻心,鲜血瞬间染红征袍!
他却浑似不觉!
单臂一撑地,骨节咯嘣作响,猛地翻身立起,撇了那垂死倒气的马儿,弃马步战!
手中长刀化作一道匹练,左劈右斩,又是连杀数人!
“锵——咔嚓!”
刀刃终于不堪重负,崩裂卷口,应声断折!
兵刃尽毁,身陷重围,绝境当前!
这位绿林出身的白发老将眼中却无半分惧色,唯余决绝!
他猛地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嘶吼,竟赤着血葫芦般的拳头,合身扑入那猬集的敌丛!
铁拳带着千钧之力,狠狠砸向敌兵面门,掌骨崩裂亦浑然不顾!
每一击都倾尽残力,以这血肉残躯,死死楔在阵前,硬生生阻滞着夏军铁蹄的冲撞!
周遭夏兵如嗅到血腥的豺狼,层层叠叠裹将上来,弯刀冷森森,长枪密匝匝,裹着腥风,齐齐剁下!
最终,这位死守后路的白发老将,浑身浴血,恰似个从血池里捞出的破布人儿。
数不清的刀枪加身,那副曾与武二放对也未曾退让的铁打身板,终如山岳倾颓,轰然倒在了他誓死钉住的阵地之上。
一双曾令武二也讨不得好的铁拳,此刻皮开肉绽,十指尽露白骨茬口!
身上窟窿眼儿密如蜂巢,血污狼藉。
可至死,这老将也未曾后退半步!
另一侧,右军统领张迪,年少英武,风华正茂,乃西军寄予厚望的年轻骁将,一身轻甲难掩锐气锋芒。
此刻他目睹后军危急,血气上涌,当即率麾下士卒疾驰援救!
少年悍勇,竟策马直冲敌骑洪流,意图撕开一道缺口!
然而,西夏骑兵枪阵弯刀早已织就漫天死亡之网!
此等绝境血战,冲锋之势未竭,数把弯刀过来才被他架开!
一把长枪带着滚烫的脏腑碎片,从后背透出半截血淋淋的尖儿!
年轻的小将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怒吼,身躯猛地一僵,滚烫的鲜血瞬间浸透战袍!
胯下那匹坐骑犹自不知主人魂已离窍,四蹄翻腾仍在向前猛冲,他却如断线之偶,直直栽落尘埃!
落地之时,那满腔的热血与未酬的壮志,已尽数泼洒在统安荒山冰冷的冻土之上,生计骤然熄灭,壮烈殉阵!
一老一少,一稳一勇,转瞬陨落!
宋军后翼与侧翼的屏障,随之轰然崩塌!
刘法虽拼死督战,却终究难敌夏军铁骑排山倒海的冲锋之势,
后军防线顷刻间裂痕遍布,彻底陷入万劫不复的崩盘绝境!
前军死扛正面重压,后军溃败后路被断,压力尽数涌向朱定国的左军。
朱定国披甲持刀立于隘口正中,厉声嘶吼督战,身先士卒冲入敌阵劈砍冲杀。
山谷隘口狭窄,数万夏军挤压而入,与宋军死死缠作一团,彻底沦为惨烈的巷战式贴身肉搏。
西夏骑兵弃马步战,手持阔身弯刀疯狂劈斩。
宋军士卒结小队死斗,盾挡刀、矛刺腹、刀劈颈,招招搏命。
箭雨穿空呼啸,密密麻麻的箭矢遮蔽天光,中箭者无论人马,尽数轰然栽倒,尸骸层层堆叠,几乎堵死了狭窄隘口。
厮杀至白热化,两边皆是两国精锐,不死不休!
不少士卒兵刃尽折,便捡起地上断矛、碎石、尸身甲片继续搏杀,活人踩着死人的躯体鏖战,血水流成细洼、浸透靴底。
无一人后退半步,惨烈厮杀震得山谷轰鸣不止。
自辰时开战,直至未时、申时,整整七个时辰。
烈日高悬,山风燥热,宋军将士们唇裂口干、喉咙冒烟,口中满是血腥与尘土。
起初尚能怒吼厮杀,到后来只能咬牙闷战,体力飞速透支。
战马成片倒地,渴毙于阵前,残存的马匹无力奔跑,只能颓然伫立,瑟瑟发抖。
反观夏军,轮战轮换、分批饮水进食,体力充沛、士气高涨。
察哥深谙困敌之道,不急于总攻,只用连绵不绝的攻势消耗宋军,活活拖死这支精锐之师。
战局崩碎,只在转瞬之间。
杨惟忠的前军血战无水,将士死伤过半,残兵再也扛不住夏军的碾压,彻底溃退,乱兵直冲中军,瞬间冲乱了刘法的亲卫主阵。
而后军彻底崩盘,残兵仓皇南逃,撞入左军阵地,本就岌岌可危的左翼防线,瞬间彻底瓦解。
四军乱其三,仅剩中军残卒与寥寥无几的右军余部,被遍地溃兵、堆叠尸骸、惊乱战马裹挟,死死困死山谷核心绝地。
四面八方都是西夏狂潮般的杀声,铁骑奔腾踏碎残阵,弯刀翻飞收割性命,封死所有逃生路径。
宋军士卒人人带伤、浑身血污,体力早已透支殆尽,指尖颤抖握不稳兵刃,却依旧背靠背结成死阵,与蜂拥而至的夏军死战到底,每一寸阵地,都以血肉为薪、性命为守。
刘法披甲立于中军大旗之下,双目赤红。
他亲眼看着自己亲手操练的精锐,一步步走向覆灭。
尸骸堆叠成丘,血流浸透山谷,昔日百战之师,如今人人力竭、步步踉跄。
身旁猛将翟进数次带队冲阵,想要撕开缺口、杀出通路,可夏军阵型密不透风,每一次冲锋都只能换来更多伤亡,始终无法突破重围。
暮色垂落,残阳如血,染红整片峡谷。
夏军渐渐收兵休整,停止了猛攻。
察哥刻意留一线喘息,不是心慈手软,而是知晓宋军已油尽灯枯,又无水补充,无需再战,只需坐等天明,便可全歼残敌。
山谷之内,死寂笼罩,只剩宋军微弱的喘息、伤兵的呻吟与风中猎猎作响的残旗。
刘法环顾残兵,心中已然明了:大势已去。
今日之战,非将士不勇,非治军不力,是天时、地利、人和尽失。
童贯逼战于朝堂,察哥设险于死地,水源被断、四面被围,纵是神将,亦无力回天。
“传令诸将。”刘法声音沙哑,却依旧沉稳,“今夜三更,杨惟忠、朱定国、翟进,收拢残部,拼死南边突围。本帅断后,牵制敌军!”
诸将跪地泣谏,恳请主帅一同突围。
刘法摇头,挥手斥退众人:“我大纛在此可以吸引西夏军主力,全军需人引路,我若走,则残兵尽灭。尔等速去,能活一人,便是熙和火种。”
三更夜黑,星月无光。
宋军残部趁着夜色,拼死向南冲杀,撕开薄弱的夏军外围防线,仓皇突围。
山谷之中,最后的厮杀声渐渐远去,只留刘法带着一队亲卫,沿荒山险路向北疾奔,吸引夏军主力追兵。
天光微熹,寒意砭骨。
刘法一行残兵终被数队西夏精骑追上。
亲卫浴血死战,终至伤亡殆尽。
乱军之中,刘法猛然瞥见一个熟悉身影——正是此前让他养老去的刘安!
此刻刘安已身负数创,血染征衣。
眼见此景,刘法心一声长叹混着血沫咳出:“你这老东西为何如此糊涂!你…你又何必回来!”
“刘安跟随大帅数十年,可曾离远一步?”刘安闻声,昂起头来,他满面血污,却咧开嘴,露出一抹坦然决绝的笑意,嘶声道:“主仆同归,九泉不孤!大帅,刘安…先行一步了!”
话音未落,他喉中爆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拖着残躯,如离弦之箭合身撞入敌群!
手中断刃寒光乍现,左右挥舞,竟在电光火石间连斩两名夏兵!
然终究力竭,四周弯刀长枪如毒蛇般攒刺而下…
顷刻间,那浴血奋战的身影,便被漫天刀光彻底淹没。
未留全尸!
血色晨曦刺破薄雾,冷冷映照着这最后的忠烈。
刘法仰面望天,眼底没有恐惧,只剩无尽悲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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