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第986节
大官人含笑颔首,目光扫过,见赵鼎身侧竟侍立着一人,素袍青巾,面目清正正是太学博士何栗何状元。
笑意更深,温言道:“何博士竟肯纡尊降贵,暂离太学清贵讲席,来此料理这些户籍钱粮琐务黎庶了?”
何栗闻声,整肃衣冠,趋前一步,深揖及地,面上正气凛然,恭谨回禀:
“全赖府尊大人提携栽培,使下官得以亲历基层庶政之艰辛。经此历练,下官方知书上写得再花团锦簇,也不及百姓案头一卷薄薄的鱼鳞册来得实在。日后定当以大人为楷模,追随赵大人左右,恪尽职守,为我大宋黎民略尽绵薄之力。”
大官人莞尔:“何状元有此济世之心,真乃社稷之幸,士林之光。只是这京城左厅户曹一职,案牍劳形,事务繁杂,让状元之才屈就此位,本府于心何安?”
何栗复又躬身,言辞恳切:“大人折煞下官了!如今下官既在府衙行走,便是大人属吏,万不敢当‘状元’之称。大人昔日训诲赵大人的话已然转教于下官:‘从书中来,到百姓中去’,又言‘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字字珠玑,如醍醐灌顶。”
“不瞒大人,下官与同年两位年兄,已将大人这两句躬行格言恭录下来,勒石成匾,高悬于太学院明伦堂上,叫那些读圣贤书的学子日日抬眼便见,惕厉自省。”
言及此,何栗稍显赧然,再拜道:“斗胆恳请大人,待公务稍暇之时,移玉趾驾临太学,为这两方匾额题署宝翰,则太学上下,荣宠无极!”
大官人闻言一愣,打了个哈哈,说道理当如此,再说再说。
处理了开封府一应冗杂,大官人心中兀自踌躇,思量片时,终是整了整衣冠,吩咐轿马,径往恩师蔡太师府第而去。
太师今日心绪,端的十分不美。
平素里说话,便是那等有气无力、拖着长腔的体面声口,今日却平地一声雷,一声断喝,直震得偌大蔡府上下噤若寒蝉,檐下鹦哥儿也惊得扑了翎毛。
阖府人等,莫不股战胁息,屏气凝神,只觉得一股子山雨欲来的阴沉气压,沉甸甸地压在头顶,教人喘不过气。
说来也奇,太师分明晨起时心境极佳。
自昨日官家御驾亲临,赐下恩典,太师今日一早便觉神清气爽。
先是用了两盏上好的建州密云龙,又就着精巧的细点用了些早膳,兴致盎然地踱到后园,亲手投饵,逗弄那池中价值千金的锦鳞。
玩赏已毕,犹觉不足,竟破例吩咐翟管家,给阖府体面些的下人,额外多支了一份月例银子。
然后西门天章大人便到了。
翟管家忙不迭亲自迎出二门。
一众奴仆又见自家太师爷闻报,竟破天荒地离了座儿,满面春风地迎将出来,口中唤着“贤契”,亲亲热热地挽了西门天章的手臂,拍着他肩头,一前一后,说说笑笑便往那花厅暖阁里去了。
真真是:人间好时节!
岂料,须臾光景,便听得暖阁内“哐当”一声脆响,似是茶盏掷地,紧接着便是太师一声雷霆之怒:“什么?!!”
这一声,直如九霄霹雳,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廊下侍立的翟管家一个哆嗦,险些软了腿脚,心中暗惊:“我的天爷!这西门大人究竟捅了何等泼天的窟窿?竟惹得太师爷雷霆震怒至此!”
暖阁之内,但见蔡太师须发戟张,一张原本保养得宜的白净面皮,此刻涨得猪肝也似。
他枯枝般的手指,颤巍巍点着西门大官人的鼻尖,兀自抖个不住,那指尖几乎要戳到面皮上去,口中怒喝道:“莫非老夫耳背,听岔了不成?你……你胆敢再说一遍!”
大官人面色虽也微白,却将腰杆挺得笔直,一对眸子精光湛然,竟是不闪不避,直直迎上自家恩师那几乎喷出火来的目光,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回道:
“学生适才言道,欲于今日朝会之上,具本弹劾童贯童枢密,为那含冤屈死的刘法刘将军,鸣冤昭雪!”
待到真真切切听清这大逆不道之言,蔡京反倒似被抽去了力气,那滔天怒火瞬息敛去,化作一片冰寒死寂。
他深吸一口长气,强压住翻腾的气血,竟自俯身,拾起地上尚未摔碎的那只定窑白瓷茶盏盖儿,重新斟了半盏残茶,狠狠灌了一大口,这才缓缓坐回他那张铺着厚厚锦垫的太师椅上,闭了双目,
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阴恻恻的问话:“呵……弹劾童贯?你手中,莫非捏着那厮构陷刘法的铁证不成?”
“并无实证。”大官人摇头,答得干脆。
蔡京闻言,喉间发出一声短促而尖刻的冷笑:“你既无实证……那你可知,枢密院那里,凡涉此案的一应来往文书、凭据,早已化作飞灰?西军种家、姚家、刘家,那些手握重兵的边帅们,呈上的联名奏章,字字句句,可都是附议童贯所言,坐实了刘法畏敌怯战、违令冒进之罪!你……知晓?”
“学生知晓。”大官人点头,神色不改。
“哈!”蔡京猛地睁开眼,眸中尽是讥嘲,“既知如此,你西门天章,凭何物?仗何势?竟敢妄言弹劾当朝枢密,莫非凭一张嘴,就要替刘法洗刷冤屈?”
“你可知晓,这几日满朝的清流言官们,虽也个个摇头晃脑,说什么‘不信刘法将军会行此悖逆之事’,然则!听真了——事实是:满朝朱紫,大宋衮衮诸公,乃至西线老将,无一人!无一人敢具本章弹劾童贯!至多不过是不信,恳请官家严查而已!你西门天章……你凭何物?嗯?!”
大官人迎着恩师那刀子般的目光,沉声道:“凭学生乃大宋朝廷命官,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凭学生这身官袍,这顶乌纱!朝堂之上无人敢言,可这大宋疆土之上,黎民百姓心中自有公论!”
“好!好一个‘黎民公论’!”蔡京抚掌大笑,声音却冷得掉冰渣,“老夫倒差点忘了,你西门大官人,如今可是汴京城里响当当的‘西门青天’!威风八面呐!”
他冷笑不停,“你以为你是谁?一句‘西门青天’,就真叫你忘了自己几斤几两?忘了这身官袍是谁给的?忘了你脚下踩的是谁家的地界?!真当自己是那青天大老爷,能替天行道了?!”
他猛地一拍扶手,厉声断喝,声震屋瓦:“你给我听真了!你只是一个官!官!你不是这大宋江山的主人!!”
他死死盯着西门天章,“前番为一个下贱妇人,你险些开罪了宗室皇亲!如今,你竟要为个刘法,去开罪官家不成?!你凭什么?啊?就凭你‘西门青天’这块虚妄的招牌?!嗯?!”
大官人神色依然平静,只淡淡道:“就凭官家……眼下还用得着学生。纵使此念只是学生一厢情愿之揣测,学生……也想去试上一试。”
“你……你……朽木不可雕!粪土之墙不可圬!简直不可理喻!”蔡京气得浑身发抖,指尖又点了起来,他强吸一口气,复又化作刻骨的讥讽:
“西门天章啊西门天章,你是不是以为,这普天之下,就独你一人心存公义?就你一人是那明察秋毫的聪明人?你以为,这满殿的文武,真个就信了童贯那套说辞?你以为……官家他就真信了童贯所言,毫无怀疑?!”
此言一出,大官人猛地抬眼,目光如电,直直射向自家恩师。
蔡京却已重新仰靠回那张紫檀木太师椅中,面上怒容尽敛,只余下一片深不可测的平静与疲惫,半晌,才开口道:“童贯那厮……昨日方一回京……官家便……亲带着他……到老夫这府中来了。”
大官人浑身一震!
这端的是他打破头也万万不曾料到的!
蔡京眼皮依旧未抬,淡声道:“官家携童贯至此,统共说了两桩事体。其一,立‘定功继伐碑’,旌表西陲多年血战之功,并祭奠那些埋骨黄沙的将士亡魂——而碑上首功,赫然划归童贯!”
“其二……联金,伐辽,其意已决!”
他嘴角噙着冷笑,“这其中的关窍……你可咂摸出滋味了么?”
大官人心头电转,沉声应道:
“官家圣意,学生妄揣一二:其一,是借立碑之事,以恩师为首辅之尊,童贯掌枢密之柄,一文一武,鼎力襄助他北伐大计。”
“其二,立碑之举,更是昭告天下——过往种种,譬如昨日死,童贯之功勋罪过,皆在此碑定论,定下调子——不追溯西疆战事的过往纰漏,更不会追究童贯此前构陷战将、败损军心的旧罪。”
“一切既往不咎!”
“哼!还算通透,未曾愚钝!”蔡京鼻子里喷出一股冷气,“那刘法是何等样人?自熙宁、元丰以来,他镇守西疆数十载,征战百场,拓地千里,震慑西夏诸部,天下将士、朝野上下,无人不尊其为大宋第一名将。这般忠勇无双、战功赫赫的国之柱石,怎会犯下童贯口中的三大罪状?官家岂会真信?”
“你且睁眼瞧瞧!官家至今,不过是削了刘法一个虚衔名号,可曾动他家人一根汗毛?未曾抄家、未曾追责、未曾牵连族人。刘法之子刘正彦,依旧安然无恙,稳稳待在你的麾下任职,分毫未受波及。”
蔡京猛地站起身,宽大的袍袖带起一股阴风,那目光锐利如刀,直欲剖开人心:
“官家非但不信童贯,他比谁都清楚刘法是怎么死的!刘法如何死?杀死刘法的,当真仅童贯一人么?!”
他逼近一步,高声道,“官家……他这是在为童贯遮掩?不!他是在为自己遮掩!他是在为这煌煌大宋的体面遮掩!”
“千古帝王,最重颜面。难道要官家亲口向天下万民认错?!难道要官家自己承认,是他!是他和童贯,联手逼死了自己的股肱重臣!亲手折断了这大宋西北的万里长城?官家如何能开口?如何能准许你开口?”
“还有,童贯真个问罪,西边那摊子乱局,谁去弹压?官家心心念念的北伐大计,谁去操持?”
“这靖边攘夷,勒功燕然之业,又将寄于何人?”
“这些,你可曾思量清楚?”
大官人一愣,房内一时死寂。
好一会。
见西门天章只是垂首默然,蔡京只道他终被点醒,长叹一声:
“唉……你如今官居要职,尚存此一片赤子心肠,倒也……难得。当初我收你为门生,是看中你心智坚韧、权谋过人,颇有我当年影子,可我从未盼你彻底变成我这般凉薄世故、事事权衡利弊之人。这等飞蛾扑火、以卵击石的蠢事,老夫便是再活一世,也断不会去做!”
“官场污浊,谁不是身不由己?你如今做官已久,早该习惯才是,更何况,此事牵涉君心、朝局、北伐大计,错综复杂,绝非你一人可撼动!”
蔡京拍了拍大官人肩膀,语重心长,“既已明白其中利害,便将这桩事,暂且搁下吧。待得风平浪静,十年二十年后,等你身居高位,若有机缘,再为刘法洗冤昭雪亦不为迟。眼下,好生预备朝堂省试之奏,思量如何妥帖回禀圣意,方是正途!”
岂料话音未落,他那门生竟霍然抬起头来,目光如磐石般坚定,斩钉截铁地吐出几个字:“不!学生心意已决,明日朝堂,弹劾童贯,势在必行!”
蔡京万没料到他竟如此冥顽不灵,一股邪火“腾”地直冲顶门!
他怒喝一声“放肆!”,抓起案上那只沉甸甸的茶盏,手臂高高扬起,便要劈头盖脸砸将过去!
然则目光触及大官人时,却见他腰杆挺得笔直如枪,竟不闪不避,更无半分往日插科打诨的油滑之态,只将一对眸子澄澈如寒潭秋水,坦坦荡荡、无所畏惧地迎视着自己!
那目光……那目光……
蔡京心头猛地一悸!
恍惚间,竟似穿透了数十年的宦海沉浮、尔虞我诈,直直撞见了当年那个初入仕途、在小小县衙里,也曾指天誓日、慷慨激昂,欲以一腔热血涤荡乾坤的年轻蔡京!
那个心怀苍生、一身傲骨,立誓守正道、济黎民、不负初心、情许山河的年少蔡京!
蔡京高高扬起的手臂,终究是僵在了半空。
那茶盏,被他缓缓地、沉重地放回了案几之上。
蔡京坐回太师椅中,他敛去满脸怒容,神色复杂,他闭上眼,复又睁开,沉声说道:“罢……罢……你且说与我听,究竟……为何定要如此?”
“恩师明鉴!”大官人深吸一口气,字字铿锵:“其一,为学生自己!为己心,为本心。学生曾言,学生与恩师、与朝中诸公,终究不同!”
“学生这颗心,这副皮囊,无论如何也学不会视人命如草芥,视己身为行尸走肉!若今日缄口不言,学生……便不再是学生了!”
“其二,为情义。昔年学生于扬州蒙刘法将军知遇,更是忘年至交。刘法将军含恨九泉,学生若因畏祸而袖手旁观,食禄苟安,与禽兽何异?”
“其三,为天下人心,为华夏义理!如今汴梁街头巷尾,贩夫走卒,谁不为刘法将军扼腕叹息?天下读书种子,莘莘学子,谁不为其冤魂泣血?便是这满朝朱紫,衮衮诸公,私下里谁不心知肚明?”
“然则,无一人敢挺身直言!此等万马齐喑、噤若寒蝉之象,绝非学生心中那泱泱大宋气象!”
“何谓华夏?衣冠不绝、礼乐不坠,正道长存、人心向善,是为华夏!”
“大宋可污,华夏不可污,大宋可亡,华夏不可亡!”
“若没有人站出来!学生就要站出来!”
书房之内,一时寂然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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