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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第987节

锦帘被小心翼翼地掀开一条缝。

只见那翟管家缩着脖子,垂首敛容,轻步入内,躬身低声禀报:“太师爷……宫里的黄门公公,打马飞驰而来,口传官家急旨!说是……说是官家不知何故,在宫中雷霆震怒,摔了心爱的钧窑笔洗……已传谕百官,即刻入宫,大朝议……提前了!”

他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惊惶,额角都沁出了细汗。

蔡京听罢,喉间只沉沉“嗯”了一声,只挥了挥手,示意翟管家退下。

待那锦帘重新落下,蔡京才抬起老眼,望向眼前这执拗的门生,长长地叹出一口气,撑着太师椅的扶手,缓缓站起身,此刻竟显出几分沉重与疲惫:“罢……罢……罢!你如今翅膀硬了,心气更高了,老夫这朽木之舌,终究是劝不动你。你想做什么,便放手去做吧。”

他踱了两步,目光投向窗外沉沉天色:“眼下官家无端震怒,十有八九便是为了这省试之事。你若能在这风口浪尖上回得滴水不漏,正中圣心……说不得,倒能为你那场蚍蜉撼树之举,平添几分……胜算。”

他顿了顿还想说些什么,终究还是挥了挥手,那动作带着深深的倦意,“去吧……去吧……莫误了时辰。”

大官人闻言,整肃衣冠,对着蔡京深深一揖到底:“学生告退。”

他转身行至门口,那厚重的锦帘已在眼前,脚步却忽地顿住。他猛地回转身来,对着蔡京那略显佝偻的背影,又是深深一躬,腰弯得更低,沉声道:

“恩师!学生斗胆……若他日恩师亦遭逢刘法将军那般……构陷倾轧,身陷囹圄,大厦将倾……学生便是拼却这顶乌纱、这颗头颅不要,粉身碎骨,也必当在朝堂之上,效仿今日之举,为恩师……鸣此不平!”

蔡京闻言一愣,显然是没想到自家门生会说出这句话,继而冷笑呵斥:“呵!老夫还没落魄到那份上!轮不到你来替老夫……哭丧吊孝!滚!给老夫滚得远远的!”

大官人却不再多言,朗声应道:“是!学生这便滚了!”

说罢,再不迟疑,一掀锦帘,身影便没入了门外廊下的光影之中。

书房内,重归死寂。

蔡京兀自站在原地,胸膛起伏,方才的怒容如同面具般凝固在脸上。

过了许久,那铁青的冰冷之色,悄然碎裂。

一丝极其复杂难以言喻的情绪,悄然爬上他的眼角眉梢。

蔡京低声笑骂:“这....臭小子。”

不一会。

文武百官纷纷赶来。

紫宸殿内,死寂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响。

百官个个噤若寒蝉,垂首屏息,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官家端坐龙椅之上,面沉似水,猛地抓起御案上一卷厚厚的黄绫名册,手臂一挥,那卷子便带着风声,“啪嗒”一声,重重摔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上!

“几位省试考官,给朕出来!好好看看你们拟定的这份名单!”

那周文渊心中早有计较,此刻却装得十足惶恐,慌忙小步趋前,口中连道“臣在,臣在”。

他弯腰捡起那卷黄绫,与同样脸色发白的蔡攸、叶梦得凑作一堆。

三人捧着名册,脑袋几乎要挤在一处,手指在上面装模作样地来回指点比划。

官家冷眼瞧着他们做戏,目光却倏地一转,锁定了人群中大官人:“西门天章!你身为今科省试的知贡举,总领一切!怎么?也学他们缩在后面装聋作哑?还不给朕滚出来,好好瞧瞧!你这差事,究竟给朕办出了何等纰漏?!”

大官人闻唤,不慌不忙,整了整衣冠,从容出班。

对着御座深深一揖,朗声回道:“陛下明鉴。大宋取士之法度,自有章程。臣身为知贡举,职责所在,乃是按例审阅考卷,厘定这百位名单的甲乙丙等次第和省元。”

他顿了顿,目光坦然,“至于此份名单,乃是他们三位大人定的和臣无关。以臣之见……这百人文章才学,皆是依规拔擢,其中取舍,委实……并无差错可寻。”

“好!好一个‘并无差错’!”官家怒极反笑,厉声喝道:“你们三个呢?既是你们挑的?莫非到现在还看不出半点差错?”

三人得吓得一哆嗦:“陛……陛下息怒!臣……臣等愚钝……细……细观此榜……确……确如西门大人所言……似……似乎……并无明显不妥之处……”

“放屁!”官家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一拍龙案,霍然起身!

那沉重的紫檀御案都跟着一震!

他戟指阶下,那雷霆般的怒吼震得整个紫宸殿嗡嗡作响:

“你们当朕是老糊涂了?!是瞎了眼了?!还是当这满朝文武都是傻子?!”

他一步踏下丹墀,龙行虎步,逼视着跪伏在地的周文渊等人:

“这次朕示意礼部省试取一百人!结果呢?这上头整整八十一个!是你们东南士林的子弟!”

“怎么?”

“莫非我大宋万里河山,除了你们那东南一隅,北地的豪杰,西陲的英烈,南疆的俊彦…他们的子孙都不如你们东南士林?还是这三地的英杰都死绝了么?!”

“莫非你们东南士林,当真就人才鼎盛到如此地步,竟将这取士榜单,变成了尔等的私囊?”

第550章 朝堂对决,李师师和王熙凤

官家这一怒,声音震得整个大殿都在发颤。

礼部的官员们和几位副考官齐刷刷请罪,嘴里“不敢”、“死罪”的声音喊成一片。

可嘴上喊着“不敢”,心里却都明白得很,更谈不上畏惧。

这些人都是官场老手,最大的底气就来自太祖皇帝刻于太庙誓碑三戒,第一条就是‘不杀士大夫及上书言事人人’,这可是明明白白的祖训!

仁宗皇帝也亲口说过‘要和士大夫共治天下’!

这等官家抓不着证据的事情能奈自己何?

最重的处罚,也不过是得罪了官家,日后被抓住机会贬官流放而已。

等朝堂上的同乡同年、门生故旧自然会想办法周旋,官场起起落落,总有东山再起的一天。

蔡攸自然是莫名背锅一头的雾水,周文渊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一旁闭幕养神,事不关己的大官人。

叶梦得有些懊恼,莫非自家江南子弟文章真的如此出色?导致让蔡攸也提了不少?早知道自己也不提那二十来个了。

如今竟然八十一个一个不落下。

叶梦得连忙躬身道:“官家息怒!此事……此事不正说明官家文教昌明,德化雨露,泽被江南,使得东南学风蔚然成风,学子们勤勉向学,精研经义,文采斐然!这八十一份锦绣文章,正是官家教化之功的有力明证啊!”

他话音未落,户部尚书唐恪已出列,朗声道:“官家,臣乃苏州人士,深知江南士林治学更加勤勉刻苦,昼夜不辍,此番独占鳌头,实乃天道酬勤,有道是:三更灯火五更鸡,寒窗之下眼如桃,如此成绩势所必然。”

国子监祭酒李守中也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自五代以来江南便是文脉渊薮,才俊辈出,人文荟萃。唐朝进士科甲,多出自江南;我大宋立国以来,景德二年真宗朝,取江南士林子弟一百三十七人;元祐六年哲宗朝,又取一百五十二人。今日之数,实不足为奇。”

礼部尚书王寓紧随其后道:

“陛下,臣亦出身江南士林。自我礼部主持大考以来,最负盛名者,当属嘉祐二年仁宗朝章衡榜,其进士及第者三百八十八人,其中江南独占二百七十人!此非江南士林过于拔萃,实乃……实乃其他各地学子才疏学浅,难望项背。”

“他们……才具真真逊色!臣斗胆用市井之语,正所谓腌臜种子,撒肥地,连苗儿都拱不出来!那点子才情,喂狗都嫌硌牙!”

“王寓!!!你放肆!尔等都放肆!”官家勃然大怒,抓起那份名单猛地掼在王寓脸上,这礼部尚书王寓喜好涂脂抹粉,顿时一脸脂粉狼藉。

“混账东西!你们可知郓王赵楷亦在此次省试之列?按尔等说法——朕的儿子也是才疏学浅,难堪造就了不成?朕的龙子凤孙,也是那拱不出的腌臜种子,也是那喂狗都嫌硌牙的货色了?””

什么?

郓王赵楷也在?

这雷霆一怒,吓得殿上众臣魂飞魄散,王寓等人更是面如土色,纷纷伏地叩首,连声高喊:“臣等不敢!臣等万死不敢!”

阶下群臣个个面如土色,股栗不止,心中暗暗叫苦。

官家素来视郓王赵楷如自己年轻时的影子,常于内廷抚掌笑言“此子类我,风流蕴藉”,道是郓王尽得其真传。

今番说他考不中省试,岂非指着桑树骂槐树,暗讽官家也不过是个连省试都过不去的庸才?

一众大臣鹌鹑般缩着脖颈,恨不得将头埋进朝服里,只盯着眼前方寸金砖,大气不敢出。

官家气得胸膛起伏,喉间嗬嗬作响,龙目如电扫视班列,正瞥见缩在后头的大官人。

这厮倒好,垂眉敛目,老僧入定般,仿佛殿中这泼天雷霆与他全不相干。

官家不看则已,一见他那副置身事外的泥塑模样,心头那无名火“噌”地窜起,一掌拍在御案上,震得笔砚乱跳:“西门天章!你这主考是怎么当的?!虽说只消最后圈定魁首名次,难道你那双眼珠子是摆设?就不知从头到尾再细细筛检一番?!”

大官人这才不慌不忙出列,躬身长揖,声调平稳得听不出半点波澜:“陛下息怒。臣虽深知贡举一事,关乎国体,牵连甚重,岂敢有丝毫轻忽?只是历来规矩,臣只负责最终点元之责,是以...”

官家被他这番四平八稳的话噎住,气极反笑:“呵呵!好个‘岂敢轻忽’!那你的细检何在?你的尽责又体现在何处?”

大官人面上依旧恭谨如石佛,从容奏道:“陛下容禀。臣虽已拟定了省元及甲、乙、丙三等名录,想要便览众卷,奈何时不与我,可依旧发现不少遗珠之憾,正欲具本上奏。”

“臣斗胆荐此三卷,编号丙寅柒、戊子拾玖、庚辰叁。此三卷文章锦绣,理路精纯,尤以丙寅柒号卷为最。其策论鞭辟入里,切中时弊,句句搔着朝廷痒处!”

“其中论及陛下施政之‘均输平准’要义,更是深得庙谟精髓,洞见非凡!以臣愚见,此卷实不亚于今科省元,甚或……有过之而无不及!奈何诸公审阅之时,竟将此等珠玉遗落尘埃。臣因此冒死进言,伏请圣裁,可否将此卷擢为‘双省元’,以彰公道?”

官家闻言一愣,面上却显出急切,扬声喝道:“礼部!速将那三份卷子呈至御前!”

内侍慌忙捧卷上前。

官家目光如炬,早已牢牢锁住那份丙寅柒号卷——虽糊名弥封,可自家儿子赵楷那手独特风骨的笔迹,他这当爹的,闭着眼也能认出!

当下心头狂喜如沸,面上却强作镇定,只将那卷子“细细”翻阅,唯见御案下龙袍袖口微微颤动。

佯装阅毕,官家猛地将卷子高高举起,龙颜含怒,目光如刀扫过群臣:“尔等都给朕睁大眼睛瞧瞧!这等经世致用的雄文,字字珠玑,句句良策!竟被尔等视同瓦砾,弃如敝屣?!尔等这双眼,究竟是如何长的?!”

骂罢,他目光一转,将卷子递向侍立一旁的梁师成,语气故意带了几分犹疑:“梁伴当,你且近前……看看这糊名处,籍贯姓名……可还清晰?”

梁师成是何等伶俐人物?

自然知道官家另有所指。

双手接过卷子,指甲早已不动声色地探入糊名处的浆糊缝隙,假作凝神细辨,然后慢慢撕开,随即浑身一个激灵,演技十足地失声惊呼,声音尖利中透着狂喜:

“哎——呀!陛下!苍天有眼!祖宗庇佑!这……这……这墨宝分明是郓王殿下的手笔啊!是郓王千岁的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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