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权倾天下,我和黛玉挽天倾 第588节
宝钗此时还不甚明白贾瑞深层次抱负想法,毕竟前番双方交流,皆是具体庶务经济,不涉宏图志向。
两人交流,尚未有贾瑞与黛玉交流那般深入透彻。
但宝钗心中却波澜起伏,震动非常,如春潮暗涌,亦如幽谷惊雷,心中百转千回,万千情绪,不知如何而发。
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般话。
而且说的人——
是他呀......
宝钗人情练达,三教九流之作,无有不读,又经过家道中落变故,并没有那么天真易感。
若是一醉后狂生,并无根基实绩,而大谈空论,那宝钗大概只会一笑而过,不做理会。
若是科甲庸碌之辈,以道学口号而大谈高调,宝钗固然会颔首称是,但也会质疑其是否乃大话空言。
唯有贾瑞,瑞大哥,兄长——
她亲眼看到他是如何从微末之时,一步步成为上位之股肱,又看到他有了权势地位,却没有一般新贵那般,巧取豪夺,一心媚上。
而是尽力护佑身边人,为香菱恢复身份,也为自己薛家周全谋划,恩义分明。
而且此时她能感觉到——兄长这话真诚坦荡,并非虚言伪饰,乃真心看重期许。
这对宝钗而言,可谓魔力非常。
因为她本就是任是无情也动人,但无情却非冷漠绝情。
毕竟她也是少女时,诗词曲调,无所不看的人。
但因过早见识世情,明白了许多虚伪矫饰,不愿轻付轻感,只以理性周全来立身处世。
虽也雍容大度,令人如沐春风,但总归是沉稳持重,少了点娇俏少女该有的明媚烂漫。
所以跟宝钗交往相处,过于感性,自然是格格不入,过于理性,那又是寻常套路,少了精神共鸣。
唯有贾瑞这等,理性为根基,感性为羽翼,理性中带着感性的温度关怀,感性中又带着理性的深邃可行,最能让她心折动容。
感性为她拂去心尘,理性为她指明前路,一起卸去蘅芜君那端庄持重面具。
只留下内心深处那个渴望被理解、被认同、被寄予厚望的薛宝钗。
为之心旌摇曳。
......
宝钗双眸少见,如同浸了寒潭星子,脸颊敷起薄霞,一时陡现羞涩。
沉默不语。
毕竟是年方十六的少女。
毕竟眼前这男人——改变了她的一生。
毕竟......
高山流水遇知音
......
宝钗只觉有千钧热流,心头滚过。
我算是他的知己吗?
不知道?
但我却觉得,兄长却是我的知己,好像比我自己,还能看明白我的所思所想所虑。
宝钗低下头,双眸氤氲如晨间荷塘。
须臾——
她笑了,举起茶杯,以茶代酒,笑容如冰雪初融,道:
“兄长厚爱。”
“我信兄长。”
“惟愿皇天庇佑,亦祝兄长福泽绵延,青云直上。”
贾瑞一直看着宝钗,也不再多语,只与宝钗碰杯,笑道:
“谢谢薛妹妹,祝我二人,各有造化。”
随即他想到什么,又笑道:
“不过我不信天命垂青,也不靠鬼神庇佑。我所信者,不过两桩:
其一事在人为,无有不可。
其二格物致知,穷理尽性。”
“我等为人处世,无非是下功夫去穷究天理,明察时务,洞悉人心,通晓规律,然后依循这天地万物运行之道而行罢了。”
宝钗听这十六字,觉得精炼透彻,又想起其出典为何,便笑而赞道:
“兄长此言,深得经义精髓,是暗合朱子所倡即物穷理,以求至乎其极之理呀。”
贾瑞闻言,知道宝钗杂学旁收,看出自己这套实践论的儒学外壳,心想果是博学女儿,心觉不如多说几句,或有所得,就直率道:
“古往今来一切圣贤豪杰,终归是先为凡人,后为圣贤。
凡人若明晓大道,苦心修磨,亦可为圣贤豪杰。
其要害便在于用心格物致知,见贤思齐,见不贤而内自省,以天道为圭臬,以人道为经纬。
所谓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既是研思万物规律,依其规律执而行之。
不妄自菲薄,亦不自视过高,脚踏实地,笃行而为之,躬行而践之。
如此一来,虽不敢说必为圣贤英杰。
但至少可做到今日之我胜于昨日之我,明日之我胜于今日之我,时时精进不懈,俯仰无愧也哉。”
贾瑞虽爱读红楼,但却不刻意推崇红楼色空虚妄。
而是力行正道,补世残缺,以知行合一完人生价值,追求躬行笃行之真谛。
他真诚希望群芳红颜各展其才,而非凋零于樊笼,流入宿命悲叹。
天若将倾,与其哀叹惋惜,不如做这补天之人。
锲而舍之,朽木不折;锲而不舍,金石可镂——
无非如此罢了。
宝钗听到这话,知道贾瑞与自己谈起了禅机,眸光微动,无数过往箴言,便豁然贯通,笑道:
“大哥所行所为,实是王者仁心,孔孟二圣的济世情怀,阳明先生的知行合一,程朱的格物穷理,乃至本朝的经世实学,皆有涉猎。
大哥只做补天济世之事,若是潜心治学,倒可做一代宗师,说不得便是一代儒宗,为士林所宗奉敬仰。”
贾瑞大笑道:“我无非粗通文武,力求知行合一罢,力行躬行罢了,若有一二粗浅见识,也是来于马上马下,案牍劳形。
要论才情灵秀,我不如林妹妹,要论博闻博识,我不如你薛妹妹。
薛妹妹也不用自谦,我倒愿多听你说些经济实学、世情洞察。”
宝钗却是温柔一笑,轻抿粉唇,低头沉默片刻,忽而摇首道:
“我更多是明哲保身之计,要说开拓进取,却是少于兄长。
兄长这番肺腑之言,若是昔日我未经离乱,或许会劫难,笑问兄长为何不独善其身、远避嫌疑。”
但如今经历了世事磨砺,却想明白了许多,无非一场梦幻泡影罢了。
荣华富贵,更是身外之物,与其独善其身枯守闺阁,何不兼济天下有所作为,所以我不作小女儿态。”
贾瑞笑道:“薛妹妹旁学杂收,眼界见识皆高,惹你说一声好,却是不易,愚兄要谢谢你谬赞了。”
宝钗闻之,本想笑说兄长从哪听到我这轻狂之名,但这念头只一闪而过,随即敛衽正容,只笑而不语。
两人此时,维持着知己而非越礼界限,贾瑞自是只谈学问抱负,不谈风月私情,宝钗更不会刻意跨过这鸿沟,说些暧昧而狎昵之语。
念及于此,宝钗忽觉今日这番对谈,从宝琴事起,至兄长谋划,再至眼前机锋,竟似一堂无形之课。
兄长是在授她观乾坤之法,解迷局之钥。
她心念电转,想道:
“我往日见三妹妹,云丫头有慧根,也忍不住点拨几句,如今兄长待我,竟是一样的心思......”
这念头生出,带来一丝微妙的共鸣暖意,旋即被她端庄地压下,只化作唇边一缕浅笑:
“兄长倒像我先生了。”
贾瑞只笑道:
“先生这二字,倒是符合我性情,我平生洗尽铅华,无非就是一先生,或者曰教师,教员。
什么大人,官长,爵位虚衔,听着便觉累赘。
我不过只想把剖析世道,推动时局的法子,教给那些有抱负,有操守,不甘随波逐流的人罢了。”
宝钗自然不知贾瑞所说之语,在后世隐喻,但只觉颇为契合贾瑞今日所行所为。
她咀嚼着,觉得真意直叩心扉,冲散了惯常的冷静自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