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乃汉太宗 第233节
此举或许是为了安抚刘盈,毕竟……刘盈也是刘邦的儿子,岂能没有一点儿感情。
将最为富庶的吴国封给刘盈,老刘可能认为自己也算一碗水端平了。
但这明显给他埋了一颗不大不小的雷,他不担心刘盈会反,而是担心吕氏残余势力以及齐藩会趁机搞事。
刘盈本身就很难安排,昔日的太子总不能薄待,但放眼望去,除了淮南国、楚国、吴国,还有哪里能封?
楚国这等故地,战争潜力更大,那是万万不能封的。
只能宽慰自己,总比让刘濞上位吴国要强许多。
不管如何,他收获了太子名分,获得了阶段性成果。
刘邦立他为太子,正统性与合法性可都有了。
萧何闻言,见得木已经成舟,旋即也不再多说其他。
陈平眸光幽幽,暗道,昔日太子为吴王,来日只怕还有祸乱。
韩信见此松了一口气,此诏一下,代王已为太子,不枉他今日仗义执言。
刘邦目带期许道:“如意,望尔居东宫,为大汉社稷,夙夜匪懈,敬天法祖,抚育黎元,永固邦基,上承宗庙,下安兆民。”
刘如意顿首拜道:“父皇,儿臣必不负父皇所托,为我大汉社稷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刘邦见此,满意地点了点头,笑道:“继续饮宴吧。”
在场诸汉家功侯心底多是叹了一口气,大势所趋,难以阻挡啊。
陈平举起酒樽,轻轻抿了一口,神情有些恍惚。
五年前,陛下就想改立代王,如今可算是得偿所愿了。
而韩信目光同样复杂,当年在他门前立雪的少年,历经磨砺,终于成为了大汉太子。
昔日代王以国士待他,今日他当庭力争,投桃报李,一饮一啄,实是天定啊。
而汾阴侯周昌则是面色苍白,失魂落魄。
至于叔孙通更是如丧考妣,面如土灰,沉浸在这种巨大的打击中。
而就在这时,一道女子的声音自殿外的廊檐下响起,带着一股决然和急促之意:“陛下,不可,不可立代王为太子!”
此言一出,殿中诸大臣,拢目观瞧,却见吕雉神色匆匆,慌忙而来。
刘如意心头微动,转眸循声望去,心道,吕雉过来了?
这都开完会,表决完了,你才来?
话说,老爹特意选了他凯旋之日议立太子,让他挟大胜之威,同时吕氏功侯只来了一个丁复,倒也是费尽心机了。
刘邦眉头紧皱,呵斥道:“后宫不得干政,我等君臣未央宫议事,究竟是谁在通风报信?”
籍孺闻言,噗通跪将下来,请罪道:“陛下,奴婢稍后就去查察。”
吕雉快步进来,脸色苍白如纸,小跑近前:“陛下,臣妾以为不可!臣妾兄长为国捐躯,尸骨未寒,盈儿他仁孝宽厚,贤德之名也传之于天下,如何能够夺其太子之位?”
刘如意嘴角抽了抽,神色淡漠。
刘邦皱眉道:“改立太子之事,诸汉家功侯已有结论,诏书将发,你来此做甚?”
吕雉此刻看向那坐在龙椅上的身影,心头满是愤恨,急声道:“陛下,兄长尸骨未寒,你就改立太子,陛下难道忘了,昔年彭城大败,如果不是兄长,陛下如何能够重整旗鼓?”
刘邦眉头紧锁,心头已有不悦。
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翻来覆去说,有何意趣?
况且他对吕氏何曾亏待?
吕雉说着,转眸看向刘如意,心中满是怨毒,但愣是压下,道:“代王,我和陛下乃是患难之际的发妻,盈儿更是你兄长,平日里待你如何?几年前为了你更是当庭顶撞于我,你如何忍心能够夺他的东宫之位?你有没有良心啊?”
刘如意:“……”
玩道德绑架是吧?
赵尧呵斥道:“国家大事,关乎刘氏社稷,岂能私相授受?吕夫人,莫要在此以小利而毁大义,混淆视听,蛊惑人心!”
此言一出,在场众功侯也纷纷点头,原本生出的一丝恻隐之心也迅速掐灭。
要知道,吕氏一族盛时,何其嚣张跋扈,如今不过豹变之计。
“兄长待我亲如手足,我也很敬重于他。”刘如意面色带着几许悲怆,叹气道:“我这次回来,闻父皇立我为太子,我大为意外,惶惶然,不知所措。”
吕雉没有理赵尧的呵斥,哭诉道:“如果你因我当年之事而苛待,而夺你兄长之位……”
说着,心一横,竟噗通一声,双膝跪将下来,向刘如意顿首拜,忍着内心的怨毒,哽咽道:“代王,我……我可以向你跪下赔罪。”
刘如意见此,眸光眯了眯,心头涌起万分警惕。
这一幕熟悉感好生强烈,师娘给徒弟跪下了?
想要给他上道德压力呢?
可惜他不是大师兄。
而且吕后表面对他卑辞恳求,也带着“装可怜”的心机,他如果心生恻隐,事后只怕引来更为猛烈的报复。
刘如意连忙让开吕雉的跪请,向刘邦跪将下来,砰砰叩首,泪垂脸颊,顿首而拜,痛哭道:“父皇,儿臣身处两难之间,惶恐而不知所往,还请父皇恕罪!”
这个时候,和吕雉互跪也不保险,直接跪刘邦,然后痛哭失声。
吕雉:“……”
她昔日曾为代王嫡母,代王对他如此逼迫,朝野中人就不心生戚戚然吗?
谁知道这贱婢之子,竟如此心机深沉。
陈平将这一幕收入眼底,暗道,吕皇后居心不良,想要以母跪子,欲陷代王…太子于不仁不孝之地?
可惜吕皇后如今只是夫人,并非嫡母了。
刘邦看着那几乎“精神失常”的吕雉,原本还有一些怜悯,但刘如意跪下请罪,心头顿时也明悟。
对胡搅蛮缠的吕雉生出一股厌烦,从袖笼中取出一封奏疏,吩咐道:“籍孺,去将奏疏递给她看,另着人将其带回长乐宫,命人严加看管!”
“诺。”
籍孺闻言,心头一凛,连忙应着。
然后从刘邦手里接过奏疏,在汉家诸功侯好奇的目光中,迅速来到吕雉近前。
吕雉愣怔了下,从籍孺手里接过那封奏疏。
其上赫然写着《辞东宫疏》,正是刘盈所写。
刘如意也被这一幕注意到,心头涌起一股明悟。
怪不得老爹选择在他班师回朝之时发力,原来是刘盈所上奏疏。
只是为何没有示于汉家功侯之前呢?
那只有一个解释,刘邦觉得此事可能不太光彩,或者说貌似兄友弟恭,但容易被人说一句……让?
而且,一切就说得通了,封刘盈为吴王,择选这一富庶之地为藩,应是出于一个父亲的愧疚。
刘邦叹了一口气,解释道:“盈儿从淮南归来之后,向朕上了一封奏疏,说自己德浅才薄,难当太子之任,朕这段时日辗转难眠,决定于今日将太子改立代王,如意贤德,刚毅英睿而不失仁厚孝悌,相比盈儿,更适合居东宫,来日也好使我刘氏江山社稷,代代相传。”
此言一出,殿中诸汉家功侯恍然大悟。
吕雉此刻阅览着刘盈所写的奏疏,颤声道:“这…这不可能,这不是盈儿手笔!必是有人伪造!”
压根不愿意相信。
刘邦叹了一口气,劝慰道:“周吕侯之逝,盈儿万分内疚,寝食难安,这才写了这封奏疏。”
吕雉面容苍白,失魂落魄:“不,不……”
可以说,此刻的吕后陷入了一股巨大的绝望和悲凉。
那是一种,臣等正欲死战,陛下何故先降的悲凉。
“朕已封盈儿为吴王,吴地临海,向来富庶,他将来做个富贵贤王,宣扬教化,富贵一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刘邦道。
吕雉神色颓然,目光呆滞,手中只觉奏疏灼烫如炭火。
原本心头的谜团彻底解开,为何刘盈为何返回长安之后,就前往周吕侯墓地附近结庐而居,说什么为舅父守灵,原来不想竟是上了《辞东宫疏》。
刘邦看向那多年的发妻面如土色,神情恍惚,一时间也有些意兴阑珊,摆了摆手:“朕乏了,都散了吧。”
殿中诸位汉家功侯向刘邦拱手示意,神色凝重,心绪复杂。
吕皇后被废为夫人五载之后,其兄也殉国,而自己孩子也被废了太子之位,不可谓不凄惨。
可这又能怨谁呢?
昔年吕氏一族何其飞扬跋扈,吕皇后更是频频干预国政,功侯在其面前,大气都不敢出。
而后,籍孺带着几个婢女,架着吕雉向外间而去。
吕雉此刻心神恍惚,难以自持,只是紧紧攥着那封奏疏,什么都听不见。
被几个宫婢和宦者搀扶着向殿外行去,抬头即可见那庄严壮丽的未央宫,此刻在日光下,重檐钩角上的琉璃瓦泛着虹光,美轮美奂。
在这一刻,吕雉竟觉倏然二十年,王后、皇后,犹如一场大梦……
不,不,我绝不甘心!
纵然血溅未央,盈儿也要当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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