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乃汉太宗 第329节

　　樊哙此刻眼圈通红，但愣是一滴眼泪没有留下。

　　“曲逆侯，可否借佩剑一用？”

　　陈平道：“舞阳侯，平之佩剑，并未开锋，来人，将舞阳侯的佩剑取来。”

　　陈平性情谨慎，自然不愿让自己的剑沾染樊哙的血，以免将来留下后患。

　　“诺。”狱吏应了一声，然后去取佩剑。

　　樊哙问道：“我之妻儿，皆不涉谋逆诸事，曲逆侯可否代我向陛下求情，饶她们一命？”

　　陈平拱手道：“舞阳侯，陛下并未提及夷灭三族。”

　　樊哙神情恍惚了一下。

　　而这时，狱吏也将樊哙平日的相国佩剑取了过来，递了过去。

　　陈平面色肃穆，拱手一礼：“请舞阳侯上路。”

　　言罢，转过身来，向外走去。

　　一位汉家功侯自尽，他没必要在一旁看着。

　　此刻樊哙“蹭”地抽出宝剑，那清冷的剑锋似能照耀出樊哙那张胡子拉碴的粗犷面容。

　　樊哙横剑于脖颈，身形朝向长安城所在的西北方向，此刻囚牢上的栅栏上，夕阳余晖照耀在樊哙脸上，眼眶中似有晶莹闪烁。

　　“陛下，樊哙先行一步了。”樊哙神情恍惚，眼前似闪过早年在沛县和夏侯婴、曹参、刘邦喝酒吃肉的日子。

　　那时候众人大碗喝酒，大块儿吃肉。

　　“还是在沛县杀狗的时候快活啊……”

　　樊哙并不知道，秦末之时，李斯父子在被赵高处死之前，李斯也曾如此对儿子叙说。

　　“噗呲……”

　　鲜血喷涌而出，那宝剑“铛”地一声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樊哙尸身随后轰然倒地。

　　在囚牢外看着的狱吏见得此幕，连忙转身快步离去，禀告曲逆侯陈平。

　　狱吏小心翼翼来到陈平近前，躬身一礼：“明公，舞阳侯自尽了。”

　　曲逆侯陈平叹了一口气，吩咐道：“来人，派人收敛尸身，准备棺椁，通知舞阳侯府，择地安葬。”

　　“诺。”随行的郎卫拱手应道。

　　陈平转眸看向西方天穹，落日余晖染红了半边儿天，一如锦缎。

　　秦末的风云激荡早已远去，丰沛元从渐渐沉寂，陛下也垂垂老矣，属于监国太子的时代将要到来了。

　　“明公，舞阳侯棺木装好了。”

　　陈平整理了一下衣襟，沉声道：“走，去王宫，去见吕氏。”

　　相比樊哙，吕氏更难处置，昔日的陛下发妻，曾随陛下渡过秦末乱世的风起云涌，在项羽军营当中都能做到安之若素。

　　陈平怀着复杂的心思前去吴王宫寻吕雉。

　　而吕雉此刻正在与吴王刘盈叙话。

　　“长安的天使来了？”吕雉问道：“是哪个？周昌？还是王陵？”

　　吴王刘盈回道：“阿母，是曲逆侯陈平。”

　　吕雉嗤笑一声，道：“原来是他。”

　　刘盈道：“阿母，孩儿已经向曲逆侯请求，此次随阿母一同前往长安，朝见父皇，孩儿纵是拼着王爵不要，也要护阿母周全。”

　　吕雉冷声道：“你不用担心，整个大汉，无人可以杀我，当年我追随你父皇，经历了多少险恶？那时候刘如意和那贱婢又在哪儿？纵然回到长安，我也要和你父皇分说！”

　　在这几天，吕雉也从先前的兵败中强行镇定下来。

　　三年多前，她在太上皇出殡之日就曾起兵铲除那刘如意，虽然兵败，但刘季依然没有处置她。

　　刘盈道：“阿母，朝廷国法纲纪，可一可二，不可三。”

　　吕雉心头微震，一时间沉默不语。

　　就在这时，一个宫人进入殿中，神情慌乱，禀告道：“王上，曲逆侯来了。”

　　刘盈心头一惊。

　　吕雉整容敛色，脸上重新恢复了往日皇后的威严和凤仪，清声道：“阿母随他去长安。”

　　刘盈暗暗叹了一口气。

　　说话间，曲逆侯陈平在郎卫的护卫下，来到了王宫。

　　“曲逆侯。”刘盈迎上前去，问道。

　　陈平问道：“吴王，不知可劝好了吕氏？”

　　“陈平，我随你去长安。”吕雉接过话头，缓步行来，高声道。

　　曲逆侯道：“臣已让随从准备好马车。”

　　吕氏不管如何曾是陛下昔日的发妻，还是不宜坐囚车的，尤其是在不确定陛下对吕氏态度的前提下，陛下先前吩咐以囚车槛送长安，不宜当真。

? 第二百四十四章 刘邦杀妻

　　长安，长乐宫

　　距离陈平去吴国传诏已经过去了一个月，时节已经入得初夏，关中的气候也开始渐渐炎热起来，蝉鸣之声阵阵响起。

　　刘邦也在半个月前，从六百里加急的快马那里收到了樊哙畏罪自尽的消息，立身在窗前，看着长乐宫前的树木。

　　刘邦疑惑道：“太子竟还未班师，他留在齐鲁之地做什么呢？”

　　张良道：“陛下，北军十二卫已经在班师途中，太子殿下说齐国政务繁芜，需要好生镇抚一年半载，以收民心。”

　　嗯，其实刘如意之所以不回长安，也是想躲一躲长安接下来的政治漩涡。

　　哪怕是以太子之尊，也有些不想沾惹。

　　刘邦忽而问道：“如意上疏改齐国为青州和兖州，以楚国为徐州，以原赵国之地划为冀州，你怎么看？”

　　陈平不在身边的这几日，刘邦更多还是召见张良，听听这位韩国公的意见。

　　张良面上现出思索之色，道：“在郡县之上设州，置三司，遣刺史，相互制衡，比之藩国在地方上形成割据要高明许多，如果单以郡县，如秦廷，对地方郡县反应不及，郡县容易滋生变乱。”

　　刘邦道：“是啊，以布政使司将粮秣转运至朝廷，以按察使司督查地方刑狱，将地方官的杀人权也收归朝廷，而都城分掌左右都督，更是相互制衡。”

　　张良点了点头，道：“刺史更可为朝廷耳目。”

　　刘邦道：“如此也好，只是如意的想法，似乎不再封藩刘姓宗室？”

　　张良道：“陛下，看太子所上密疏之意，似乎是封郡国食邑给郡王，如此一旦中央有所变乱，大权旁落，乃至太阿倒持，地方刘姓宗室也能起兵勤王。”

　　刘如意所上密疏中，不仅提出在郡上设州，还对刘姓宗室有所安排，并且列举了后世之君的例子。

　　后世之君虽仍可封除太子以外的诸子为亲王，但食邑只有一郡，子嗣降等减袭为郡王，再往下继续减等为郡公，县侯，乡侯，亭侯，直至几代之后，降为平民。

　　但不论如何减等，每一郡国均有三十顷祭田供奉宗庙，这部分祭田无论如何变动都不会更改。

　　可以说是推恩令的细化。

　　当然，如吴王、燕王、长沙王等藩王，因有大功于社稷，仍可依照先前的推恩令执行：三代亲王之后降等承袭为郡王，诸子可分封其国。这也是先前推恩令‘众建诸侯而少其力’的原则，如此便不会朝令夕改。

　　但大汉后世之君的子嗣，未必有大功于社稷，就不能照此而行。

　　这也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刘邦感慨道：“如此，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

　　张良道：“此外，太子所言，如果有大功于社稷，比如拓土之功，仍可为藩王，三代亲王之后，再降等减袭为郡王。”

　　这也是刘如意设计的奖惩机制，专门为贤能有才干的宗室准备，例如刘濞，乃至将来的刘恒，若立下征讨匈奴、平定南越及夜郎国等功绩之后。

　　那封他为亲王，镇守边塞，一如大汉开国时的藩王，这就说得过去。

　　刘邦道：“如此设计，集宗室之力开拓疆域，为天子屏藩，倒也妥当。”

　　张良毫不吝啬给出自己的赞誉：“太子殿下主张的州级之制，也颇为厉害。”

　　刘邦忽而开口道：“子房，你说朕退位给如意，至此在长乐宫荣养如何？”

　　张良闻听此言，心头剧震，问：“陛下，这…这如何使得？”

　　开国之君退位，这古往今来似乎……几乎没有，嗯，后来的唐高祖还没有出生。

　　刘邦叹了一口气，道：“朕年事已高，精力多有不济，对这国事也愈发觉得力不从心，不若退位为太上皇，颐养天年，含饴弄孙。”

　　显然此念已经在刘邦心底盘桓了很久，并非一时的心血来潮。

　　张良道：“陛下春秋鼎盛，何出此言？”

　　在他看来，陛下定是被吴楚齐三藩之乱给打击到了。

　　“朕老了，太子英武聪睿，可为一代明君，朕在上面，反而让他束手束脚，难以施展才略，总不能如始皇帝，到死才将权力放下，死后和鲍鱼为伍。”刘邦沟壑深深的苍老面容上现出一抹自嘲。

　　张良斟酌着言辞，道：“陛下，太子如今监国，已能大展拳脚，况且太子殿下也不会同意的。”

　　“太子他会同意的。”刘邦转过脸来，语气复杂道：“朕不想再看到什么三藩之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