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乃汉太宗 第330节
张良一时语塞。
显然皇帝被先前那一波宗室之乱搞得伤心透了。
至于皇权之类,以陛下的豪迈,对这些也不是很在意,况且刘邦作为开国之君,威望卓著,退位为太上皇,不理俗务,也是一桩好事。
刘邦叹道:“等朕帮如意了却最后一桩事,朕就带着皇后还有姝儿,四处走走,散散心,去四方巡查,看看朕打下的这大汉江山,这些年,朕也累了,就想四处走走,上次东巡就未能成行。”
张良道:“陛下既有主张,臣不好置喙,只是还是要和太子商议才是。”
刘邦点了点头,显然心头已有主意。
而就在这时,宦者令籍孺进入殿中,向刘邦躬身一礼:“陛下,曲逆侯回来了。”
刘邦转过脸来,目光平静的恍若一泓古井,道:“宣。”
陈平回来,她也该回来了。
此刻,曲逆侯陈平进入殿中,向刘邦行得一礼,道:“臣见过陛下,祝陛下千秋。”
刘邦问道:“曲逆侯,人犯可曾带到?”
陈平神色迟疑道:“吕氏已经带到,只是……”
“只是什么?”刘邦眉头紧锁,问道。
陈平道:“吴王随行,也一道来了长安。”
刘邦闻听此言,不由沉默半晌,旋即,目光复杂道:“吴王的请罪奏疏,朕看过了,不准!”
以吴国之爵,请求赦免吕氏,但以后呢?此后,吕氏还会兴风作浪,危害大汉社稷,他难道还要再次赦免?天下人将如何看待刘氏?
刘邦念及此处,心态更为坚定,道:“将吕氏带至偏殿,至于吴王,没有孤之召见,不得入宫。”
陈平闻听此言,身形不由为之一震,拱手应诺。
他感觉这次回来,陛下的态度变了,似乎已经做了某种决定。
刘邦吩咐道:“子房,带曲逆侯下去歇息罢。”
张良担忧道:“陛下……”
难道陛下真的要……这可对陛下自己太残忍了。
怪不得,陛下生出退位之念。
刘邦摆了摆手,声音中满是萧索和落寞:“去吧。”
有些事,只能他一个人处置为好。
张良躬身一礼,然后唤上陈平,心事重重地向着宫外行去,来到殿外。
曲逆侯陈平眼眸闪过一道精光,试探道:“韩国公,陛下他……最近看着憔悴了许多。”
张良叹了一口气,也没有隐瞒,道:“陛下已有决断。”
陈平闻言,眉头紧皱,忽而心头闪过一道亮光,惊声道:“吕氏……”
“帝王家事,我等臣子无需多言。”张良摆了摆手,止住了陈平继续往下说,神情却愈发凝重。
楚王刘交被押解回长安之后,陛下见都没有见,这一个月来都把自己关在了长乐宫的殿宇中,想来在做那个艰难的决定。
殿中,刘邦一个人在原地枯站了好一会儿,一动不动,恍若一尊雕塑,也不知多久,才转过身来,唤道:“籍孺,东西都备好了吗?”
籍孺轻手轻脚,不敢抬头,小心翼翼道:“陛下,都备好了。”
匕首,毒酒和三尺白绫……
刘邦苍老面容上现出坚定之色,声音低沉中带着难以察觉的悲凉:“走,带上人随朕去偏殿。”
籍孺身形一震,低声应着,而后唤上侍者。
昔日的皇后,乃是陛下相濡以沫的发妻,陛下让人谁动手都有些舍不得,唯有陛下亲力亲为!
可这对陛下而言,又是何等的心神折磨?
籍孺百感交集,为之感到万分悲凉。
此刻,吕雉在张释的陪同下,重新回到了长乐宫,目光所及,重檐钩角,庄严壮丽,回廊左右似乎放了一些盆栽,在初夏时节开着花朵,不时有暗香浮动而来,沁人心脾。
这里原本是属于她这位皇后的,可那贱婢之子,却鸠占鹊巢,窃夺了一切。
如今她又回来了!
等着罢,她会拿回她的一切。
吕雉目光四及,将殿中的景物收入眼底,心头不由涌起一抹彻骨的凛然恨意。
“殿下,我们进殿吧。”张释温声道。
吕雉点了点头,问道:“盈儿呢。”
张释道:“殿下,曲逆侯派人说,吴王一路远来,舟车劳顿,就先让人去国邸歇息了。”
陈平自然没有原样复述刘邦的话,让吴王不得入宫中相见。
吕雉松了一口气:“也好。”
可以说,这一路而来,吕雉也是忐忑不安,但还是通过一些蛛丝马迹去揣测刘邦的态度。
此刻,几个宫人将吕雉带入偏殿。
吕雉吩咐道:“张释,让人打扫一下。”
“诺。”张释应着,然后吩咐宫人开始打扫着偏殿。
而吕雉则是来到了梳妆台前落座,一时间有些百无聊赖,心头盘算着等刘邦过来,该如何向其诉说。
而就在这时,外间传来一串杂乱的脚步声,似是来了不少宫人。
“陛下驾到。”廊檐之下,一个寺人高声喊着,而后就可见宫人纷纷让开路途,让一个头发花白,气度威严的老者向偏殿行来。
少顷,刘邦举步进入殿中,周围散发着一股冰冷的气息。
听到那熟悉的脚步声逐渐抵近,吕雉似有所觉,娇躯都不由之一震。
时隔几年,她终于可以再次见到那人了。
此刻,吕雉竟发现自己出奇的平静,甚至还有一些期待,她要和他好好说说自己的煎熬……
她今日所作所为,都是迫不得已。
不多会儿,刘邦在几个宫人的陪同下,进入寝殿内部。
吕雉坐在梳妆台前,猛然转头看向那苍老的身影,心头不由一惊。
三年过去,眼前昔日的枕边人无疑变得更为老迈,头发满是白发,而脸上沟壑丛生,但威严气度却更为显著。
此刻,梳妆台前的铜镜之内,吕雉何尝不是一头银发的老妪模样?
吕雉恍惚了下,却没有开口,也没有行礼,只是静静地看着刘邦。
刘邦却当先开口,打破了沉默:“籍孺,让闲杂人等出去。”
吕雉听出那人的声音不对,似在平静中蕴藏着一股说不出的力量和坚定。
“诺。”籍孺心头一震,连忙应道。
吕雉凝眸看向刘邦,讥讽道:“陛下,这般兴师动众,所为何来?”
刘邦看着对面的吕雉,沉声道:“娥姁,当年你勾结吕氏余党,在上皇出殡之时起兵作乱,本已触犯国法纲纪,但如意对你既往不咎,不想你回去吴国之后,仍然不知悔改,变本加厉,竟勾结楚国和齐国,兴兵作乱,你可知罪?”
吕雉闻言,心头“腾”地一股火燃起:“那是我一直都没有放弃帮盈儿夺回太子之位!这未央宫和长乐宫的主人原本就是盈儿,这大汉的江山社稷,也原本就是盈儿的!”
刘邦目光愈发冷冽几分,心底残存的最后一丝柔软也彻底斩断。
“冥顽不灵!”
“刘季,当年你只是一亭长的时候,如不是我吕家支持你,你能有今日?这些年,你忘恩负义,害死了兄长,诛灭了吕氏一族,又废了太子之位,你可曾记得当年我在项羽军中是怎么照顾太公一家老小的?”吕雉愈说愈是生气,愤然道:“刘季,你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吗?”
刘邦脸色阴冷如铁,沉声唤道:“籍孺。”
籍孺此刻听着吕雉的“叱骂”,只觉头皮发麻,连忙应道:“奴婢在。”
吕雉瞳孔一缩,恍若被掐住了喉咙,目光震惊地看向籍孺身后的几个宫人,脸色刷地苍白如纸。
盖因,那几个宫人手里都端着几个木盘子,其上有一壶酒以及三尺白绫。
刘邦叹了一口气,道:“过往种种,至此而止吧。”
吕雉面容扭曲,颤声道:“你…你要杀我?”
就算她当初在上皇出殡之日起兵兵谏,事后仍然没有被刘季加以刑戮,这一次……他来真的?
刘邦面容神色复杂,自顾自说道:“娥姁,朕老了,实在没有心力折腾了,你去吧,你放心,等过几年,朕也会随你而去的。”
说着,声音低沉,不再理呆若木鸡的吕雉,转身离去。
吕雉几乎是撕心裂肺地吼道:“刘季,你……你不能这样对我!”
说着,吕雉就要向刘邦扑去。
她没有想到自己千里迢迢来到长安,刘季竟是要亲手处死自己。
刘邦已经转身走到殿门口,紧紧闭上眼眸,似是不忍再看吕雉一眼,口中沉喝道:“籍孺,动手!”
苍老的面容上不知何时已是老泪纵横。
他本是过来看一眼,但凡娥姁能够有真心悔改之念,他都不顾一切留她一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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