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洋之梦 第100节
很快,河水的颜色变了。
从浑黄,变成暗红。
......
一面旗,在这个时候,从对岸的树林里升起来。
红底,黑字。
两个汉字:兰芳。
沃尔夫冈抬手指了指那面旗,对瘫在地上的,露出哀求的眼神的两人说:“别求我,要求,求他吧。”
坎普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对岸,三个人从树林里走出来。
中间那个,五十来岁,穿着绸缎长衫,脸色严肃,正是罗振兴,小兰芳的甲必丹,坤甸华人的头儿。
左边那个,德国人,赫斯曼,佣兵头子。
右边那个……正是常德胜。
......
坤甸城,华人区,甲必丹衙署。
这地方上午才被土人洗劫过,桌椅倒了,屏风破了,地上散着碎瓷片和撕烂的账本。现在简单收拾了一下,摆了三把椅子。
罗振兴坐中间,常德胜坐右边,赫斯曼坐左边。
下面,坎普有把椅子,坐着。拉赫曼苏丹跪着,不是他想跪,是两个佣兵按着他肩膀,硬按下去的。
沃尔夫冈带人守在门口,枪挎在肩上,眼睛盯着屋里。
屋里很安静。
静的都能听见拉赫曼粗重的喘息声。
罗振兴先开口说起了口音很重的荷兰话,声音很沉:“苏丹,顾问先生。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仗打完了,你们输了。彻底输了!”
拉赫曼猛地抬头,脸上那点血色又回来了点,嘶声道:“罗振兴!你、你好大胆子!你敢造反,巴达维亚不会放过你!荷兰王国会派大军......”
“大军?”罗振兴笑了,笑得很冷,“苏丹,您那一千王宫卫队,现在还剩多少?一百?两百?依附你的那些部落,现在还有多少兵力?你还能给荷兰人当走狗吗?
巴达维亚要派多少大军来?五千?一万?您觉得,荷兰国会为了您一个没有的走狗,派一万大军来婆罗洲?”
拉赫曼噎住了。
坎普接过话头,声音有点抖:“罗先生,您这是要搞兰芳国?要独立?您想清楚,兰芳怎么没的,您应该比谁都清楚。荷兰东印度政府,不会允许第二个兰芳出现。”
罗振兴没说话。
他看向常德胜。
常德胜这才开口,说的是德语,汉诺威正音:
“顾问先生,您误会了。”
坎普一愣。
德语......还有那个瘦高个也是一口萨克森口音!
难道,罗振兴背后是德国人?
这后台跟克虏伯钢板一样硬啊!
常德胜继续说:“刚刚发生的,不是独立运动,也不是什么复国。而是……”
他顿了顿,看向跪在地上的拉赫曼,笑了笑:
“而是荷属坤甸国的内战。”
屋里静了一瞬。
坎普眨眨眼,以为自己听错了:“内……战?”
“对,内战。”常德胜看着坎普,“苏丹拉赫曼,残暴、荒淫、腐败、无能,在位这些年,坤甸民生凋敝,贸易衰退,税收连年不足。更重要的是......”
他身子前倾,盯着坎普:
“他没能为荷兰王国在亚齐的战争,提供任何实质性帮助。反而私下与亚齐叛军勾结,走私军火,中饱私囊。这事儿,顾问先生,您应该比我们清楚。”
坎普脸色变了。
常德胜说的,一半是真,一半是假。真的部分是,拉赫曼确实无能,坤甸税收确实不行。假的部分是,勾结亚齐叛军......这是屎盆子,也是台阶。
正是荷兰人如今需要的。
“所以,”常德胜坐直身子,双手一摊,“罗先生,作为坤甸华社领袖,在荷兰东印度政府的默许下,发动正义之战,推翻暴君拉赫曼,平定坤甸的混乱。这不是独立,这是……一场小小的内乱!绝对不会影响到荷属东印度的稳定和你们荷兰人对亚齐苏丹的正义之战!现在,罗先生赢了......他愿意取代拉赫曼苏丹,建立一个荷属东印度总督府领导下的自治邦,并担任执政官,还愿意为荷属东印度在亚齐的战争,一次性提供三万盾的军费!”
第80章 他们给得太多了
1891年,3月8日,傍晚。
坤甸,华人甲必丹衙署。
坎普上尉坐那儿,听着常德胜好一阵子摆事实、讲道理,原本紧绷着的表情明显已经松弛下来了。
他这一松弛不要紧,可把跪在地上的那个拉完了的拉破伦苏丹给吓蒙了。这位虽然不懂德语,但他懂荷兰人啊!
荷兰人是白皮洋人不假,但是吧,这荷兰国的“含洋量”早就不足了!一个亚齐苏丹国二十年都镇压不下去,那些个从荷兰本土派来的白皮天兵一个个的都松松垮垮的,比自己的王宫卫队看着也强不了太多。
那姓罗的要是抱上了英国、德国、法国这些“高含洋量”的粗腿,那荷兰佬还能怎么样?为了个坤甸还能对法兰西、德意志或大英帝国开战不成?
姓罗的要是识趣点儿,再给荷兰人递个台阶,搞个什么“自治邦”,承诺“不独立”,那帮巴达维亚的官僚,一准儿能把自己卖了!
“别信他们!”
苏丹猛地往前一扑,想抓坎普的裤腿,被沃尔夫冈拿枪托顶住了。他扯着嗓子用荷兰话喊,声音都嘶哑了:“坎普大人!您别糊涂!这些中国人——他们有四万万人!整整四万万人啊!”
“你让他们占了坤甸,用不了十年......不,五年!整个西婆罗洲,你连个马来人的影子都找不着!到时候全是华人!全是!荷兰在西婆罗洲的统治就完了!巴达维亚能饶了你?”
坎普眼皮子跳了一下。
四万万人,东方世界的天朝上国......相当于西方的罗马!还不是过去式,而是过去、现在、将来式!如果放开了让华人进婆罗洲,十年后,西婆罗洲有个上百万华人,兰芳共和国恐怕就真的回来了。
常德胜听不太懂荷兰话,但他瞅着苏丹那副德行,心里大概明白了。
这孙子在求饶,在用事实挑拨离间。
不过没关系,现在婆罗洲的华人是一手拿着“真理”(马克沁真理、小钢炮真理、毛瑟枪真理),一手有“诚意”。
“阿伯,”常德胜转头看罗振兴,“该拿出点诚意了。”
罗振兴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黄皮信封,厚厚的,里面都是诚意,封口用火漆封着。他走到坎普面前,双手递过去。
“上尉,”罗振兴说,“一点茶水钱,不成敬意。”
坎普盯着那信封,知道里面是什么,华人就喜欢搞这一套,但他却没马上去接。
罗振兴把信封往前又递了递:“范·德·波尔专员那边,也有一份。一样的数,都是一万和银。”
坎普脸上露出了笑容,但还是没动。
罗振兴明白这货的意思,嫌少!于是又加码道:“以后每个月,您和波尔专员,一人一千和银顾问费。还有一笔钱,送去巴达维亚......疏通关系,总得打点一下。”
常德胜在旁边听着,同时也在学习。自己之前收钱太爽快......人给多少,自己就收多少,太实诚了,这不对!以后得学会抬价,这荷兰人现在就在抬价!
本来是一次性的一万和银,现在一个月又有一千,拿够一年就一万二......那个波尔专员、巴达维亚那头的专员也都有的拿,这不就能共同进步了?
这才是老专员的水平啊!
常德胜正有所领会的时候,坎普终于伸出手,接过信封了。
“我也有钱!”拉苏丹看见坎普拿了钱,就知道要完,赶紧扯着嗓子喊,“坎普大人!我有钱!我宫里......我宫里有的是金银!翡翠!宝石!我都给你!全给你!比他们给得多!”
常德胜虽然听不懂这个苏丹的荷兰话,但意思他是能猜到的。
他往前凑了凑,用德语对坎普说:“上尉先生,这个苏丹......已经一无所有了,是个无产苏丹了!”
无产......苏丹?这什么词儿啊?
坎普扭头看他。
“他的军队没了,”常德胜说,“坤甸城现在姓罗。王宫......罗先生的人应该已经进去了。就算他真有钱,那钱在哪儿?在罗先生手里,还是在他自己手里?”
“退一万步说,”常德胜继续分析,“就算他真能给你钱......你收了,波尔专员收了,然后呢?你们向巴达维亚报告,说华人在大清和德意志的支持下造反,夺了坤甸城,请巴达维亚发兵反攻?不说巴达维亚有没有兵派,就你们俩这顾问、这专员,还当不当了?”
德国和大清......坎普心下一沉,这两国有一个出手,荷属东印度都对付不了,这俩一起上了,巴达维亚还能怎么办?只能找替罪羊了!
“可收了罗先生的,就不一样了。”常德胜又道。
坎普问:“怎么……怎么不一样?”
“罗先生赢了,但他不想独立,他还想打着荷兰人的旗号,当荷兰人的官儿。”常德胜说,“你们帮他递个话,就说苏丹残暴,屠杀华人,抢劫华埠,激起民变,罗先生是‘拨乱反正’,是‘保境安民’。巴达维亚那边,有个台阶可以下,还能每个月多收一笔税......他们会不高兴?”
“你们俩呢,该当顾问还当顾问,该当专员还当专员,每月还能多拿一千和银。”常德胜笑了笑,“这账,不难算吧?”
坎普掂了掂手里的信封......那拉苏丹说的五年、十年后西婆罗洲有多少华人的,关他什么事儿?到时候他早就退休回荷兰养老了。
拉苏丹还在喊,声音已经带了哭腔:“坎普大人!我发誓!我宫里的财宝,都给你!全都......”
坎普突然抬头,瞪了他一眼。
“你给不了。”坎普已经翻脸不认人了,“你的军队没了。坤甸城已经在罗先生手里。你的王宫......”他看了一眼罗振兴,“也在罗先生手里。你拿什么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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