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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洋之梦 第99节

  只要过了桥,进了坤甸城......就能去码头坐船逃跑了!

  坎普心里刚升起一点希望,很快就卡住了。

  因为桥面上,挤满了人。

  全是王宫卫队的士兵。穿着那身挺像样的蓝色制服,扛着1871式后膛枪(有些人的枪已经丢了,但大部分没有),人挤在桥上,哭的哭,喊的喊,就是不过去。

  “怎么回事?!”坎普吼了一嗓子。

  没人理他。

  他猛踢马腹,挤到桥头,伸长脖子往对岸看。

  一看,愣住了。

  对岸站着一排兵。

  十个人,整整齐齐,穿着荷兰东印度陆军的蓝色军服,戴着圆筒军帽,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枪口,正对着桥面。

  坎普第一反应是:政务专员范·德·波尔派来的督战队。

  对,肯定是。荷兰人在苏门答腊战场上,这种事儿干得多了。土兵溃退,就在后面架起加特林,谁敢退就打死谁。积威之下,各地土人看见荷兰军服就腿软,哪儿还敢冲?

  坎普却是心里一松。

  “太好了……太好了……”他翻身下马,一把扯住还在马背上发愣的拉赫曼,“苏丹!是咱们的人!政务专员派人来接应了!”

  拉赫曼这才回过神,脸上恢复了一点血色:“真、真的?”

  “你看!”坎普指着对岸,“荷兰军服!快,跟我过去解释!”

  两人在几十个亲兵的簇拥下,拼命往桥上挤。可桥上人太多,挤得水泄不通。坎普急得用荷兰语喊:“让开!我是坎普上尉!苏丹在此!”

  可是没人肯让开。

  ......

  河对岸。

  沃尔夫冈蹲在十个人后面,右手按在一个木盒子顶端的铜钮上,左手握着个摇杆,正慢悠悠地摇。

  摇杆连着盒子里的手摇发电机,吱呀吱呀响。

  他眼睛盯着桥上。

  人越来越多。

  溃兵从石板路上涌过来,像潮水一样往桥上挤。桥那头,苏丹和那个荷兰顾问已经挤上了桥面,正在亲兵的保护下,一点一点往前挪。

  差不多了。

  沃尔夫冈听见背后的喊杀声越来越近,那是吴鼎元、孔庆塘那两百多人追上来了。枪声、吼声、哭嚎声,混在一起,像一张大网,正从南边兜过来。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右手拇指按在了铜钮之上。

  然后,猛地一按!

  ......

  轰、轰、轰......

  连续的三声轰鸣。

  声音不大,闷闷的。

  然后,桥就塌了。

  不是从中间断,是从几个关键支撑点同时崩开。木梁断裂的咔嚓声,比爆炸声还响。桥面上那三四百人,像下饺子一样,扑通扑通往下掉。

  坎普只觉得脚下一空。

  他正拽着苏丹,挤到桥中央。前面的人忽然矮了一截,不,是桥面忽然斜了。他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往下坠。

  “啊......”

  拉赫曼的惨叫就在耳边。

  坎普下意识闭眼,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这桥太破太烂了,早就该加固了......

  噗通。

  水很凉。

  坎普会游泳,但穿着军服,靴子里灌了水,沉得厉害。他拼命蹬腿,好不容易浮上来,吐了口水,睁开眼。

  桥已经没了。

  河面上漂满了木头、杂物,还有......人。

  扑腾的,挣扎的,往下沉的。哭喊声、求救声,比刚才在岸上还惨。

  坎普抹了把脸,看见拉赫曼就在旁边,正被两个亲兵架着,勉强浮在水面上。苏丹的脸色,现在比死人还难看。

  “游……游过去!”坎普吼道。

  他扯开军服扣子,把厚重的呢子外套脱了,往水里一扔,然后拽着苏丹就往对岸游。那些亲兵也跟着,七八个人护着主子,拼命划水。

  岸上,更多的土兵看见桥塌了,愣了几秒,然后发一声喊,丢了枪就往河里跳。

  一时间,坤甸河里,全是扑腾的人头。

  ......

  坎普水性不错,很快就游到了对岸浅水区。他踉踉跄跄站起来,拖着浑身湿透、还在发抖的拉赫曼,跌跌撞撞爬上岸。

  一抬头,那十个“荷兰兵”还站在那儿。

  枪口,还对着河面。

  坎普松了口气,一边咳嗽一边喊:“我……我是荷兰陆军上尉坎普!这位是坤甸苏丹!快!带我们去见政务专员!”

  没人听他的。

  而枪口,缓缓放低,对准了他。

  坎普一愣。

  拉赫曼也愣了,结结巴巴用荷兰语说:“我、我是苏丹!你们……”

  “砰!”

  枪响了。

  不是对着他们,是对着他们身后。一个刚游上岸的苏丹亲卫,脑袋上爆出一团血花,直挺挺倒回水里。

  接着是第二枪、第三枪。

  扑上来的亲卫,瞬间倒了七八个。

  坎普僵住了。

  他看看那些“荷兰兵”,又看看倒在血泊里的亲卫,马上就明白了什么。

  “你们……”他声音发干,“你们不是荷兰人。”

  那十个“荷兰兵”身后,走出来一个人。四十来岁,高高瘦瘦的。

  正是沃尔夫冈。

  他走到坎普面前,笑了笑,用带着浓重萨克森口音的荷兰语说:“上尉,您猜对了。”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你们被俘了。我们是罗先生雇来的佣兵。”

  ......

  话音未落,对岸的机枪声又响了。

  “哒哒哒哒......”

  还是马克沁。还是那个调子。但这次不是扫射,是点射。一梭子一梭子,打向那些挤在岸边、还没来得及下河的土兵。

  血肉横飞。

  坎普回头去看,只见一个人被几发子弹拦腰断,上半身掉进河里,下半身还留在岸上。看见另一个人想往回跑,刚转身,后背就炸开一团血雾。

  然后,追兵到了。

  差不多有二百多人,端着1888式步枪,冲到河边。这些人眼睛里都布满了血丝,脸上全是血和汗,还有怎么都藏不住的杀气。

  根本不用下令。

  看见河里那些扑腾的人头,他们端起枪就打。

  “砰!砰!砰!”

  枪声比过年放鞭炮还密。河面上,一团一团血花炸开。惨叫声、哭喊声,混着枪声,在河面上飘出去老远。

  坎普腿一软,差点就跪下了。

  他当过兵,打过仗,杀过人。但没见过这么杀的。

  这不是打仗。

  这是屠宰。

  拉赫曼已经瘫在地上,裤裆湿了一片——不知道是河水,还是别的什么。他张着嘴,想喊,但发不出声,只有喉咙里“嗬嗬”的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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