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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洋之梦 第105节

  但他现在也没有别的选择了。德莱比锡号摆明了不会帮他,苏门答腊号打不过广甲号,而现在中国人的手好像变黑了……自己这条命还悬在这条“伪装成炮舰的游艇”上。

  他要是答应好好谈,那就一起当文明人。

  如果他不想谈,那就不能当人,只能当尸体!

  “好吧。”他咬着牙,“那么,我们现在可以好好谈谈了吧?”

  常德胜摇了摇头。

  范.德.桑特脸色一白,什么意思?不让人活吗?

  “光我们几个没办法谈。”常德胜道,“因为西婆罗洲不在我们任何一方手里,它现在在坤甸自治邦临时委员会手里。要谈,就得和临时委员会的领导人罗振兴先生一起谈。”

  范·德·桑特的脸色又变了:“不!我绝不和叛乱分子谈判!”

  “专员先生,”常德胜的声音压低了,苦口婆心,“叛乱分子不是临时委员会。叛乱分子是勾结亚齐叛军、企图脱离荷兰王国统治的拉赫曼苏丹。罗振兴先生是坤甸的合法领导人,他控制了坤甸城,得到了坤甸华人和各族民众的一致拥护,而且愿意承认荷兰的宗主权,愿意继续向巴达维亚交税。您如果坚持不和罗振兴先生谈判,难道您想去和支持亚齐叛军的西婆罗洲叛乱分子谈?”

  范·德·桑特沉默了。

  “要谈,就是四方会谈!大清、荷兰、德国、坤甸当局。”常德胜说完,又补了一句,“我保证,荷属东印度当局从西婆罗洲拿到的利益,以后只会多,不会少。如果你们要打,那么西婆罗洲的战争绝对会比亚齐战争更加激烈。专员先生,你们在亚齐打了快二十年还没打完,还打算在婆罗洲再开一个新战场吗?”

  范·德·桑特的喉结滚了一下。他看向冯·埃特尔,冯·埃特尔凑了过来,低声说:“古罗马有一句格言:胜利者不受审判......现在,罗先生是毫无疑问的胜利者,他的军队只用不到一天时间就杀死了数千人......数千手持武器的战士,还包括一千名由你们荷兰的军事顾问训练出来的王宫卫队!如果让你们荷属东印度的军队来杀,恐怕是没有这种效率的吧?”

  当然没有了......要有的话,亚齐战争还能打上二十年?

  不过范.德.桑特毕竟是个不官有没有实力,都又臭又硬的荷兰人!

  他扭过头,死死盯着常德胜:“这......是你们大清李中堂的意思?”

  在他的印象中,李中堂恐怕没有那么大胆子吧?

  常德胜指了指船舱外的广甲号:“专员先生,您不瞎吧?自己看。”

  透过苏门答腊号的舷窗,广甲号两门一百五十毫米克虏伯主炮的炮衣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扒掉了,几个士兵正在清洁炮膛。

  这是准备开火了吗?

  范·德·桑特盯着那两门炮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垂下了眼皮。

  “好吧。明天,明天我会请罗振兴先生上船。”

  当天深夜,苏门答腊号的大餐间里灯还亮着。

  乐队和侍者都撤了,桌上那套银烛台还点着,散发出有气无力的光线。范·德·桑特瘫在椅子里,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一脸的疲惫。

  他面前站着两个人,坎普顾问和波尔专员。这两人从下午就开始等在隔壁舱房里,一直等到清国人下了船,才被叫进来“汇报情况”。

  “桑特大人,”坎普弯着腰,语气肯定,“拉赫曼苏丹的确勾结亚齐叛军。我们在他的王宫里搜出了与亚齐苏丹的通信,还有一批准备运往亚齐的军火。证据确凿!”

  “他的理想是驱逐一切外来者,建立一个独立自主的婆罗洲苏丹国,”波尔在旁边补充,“包括荷兰人。”

  范·德·桑特的眼皮跳了一下。

  “那些华人虽然一样可恶,”坎普继续说,“但现在的西婆罗洲,只有他们可以维持局面。苏丹的部落军已经散了,马来人的首领大多跑到了上游,只有华人控制着坤甸城和所有的种植园、矿山、码头。他们愿意继续交税,愿意承认荷兰的宗主权,甚至愿意为亚齐战争提供军费。大人,巴达维亚现在最需要的不是战争,是税收。如果连坤甸的税也收不上来,今年的财政……”

  他没说完,但范·德·桑特已经听明白了。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端起桌上那杯凉透了的咖啡,一口气灌下去。

  “明天四方会谈,”他把杯子重重搁在桌上,“你们俩也列席。”

第84章 四方会谈,关键是英国!

  3月14日,后半夜的光景。

  坤甸王宫的偏厅里,热的实在有点让人受不了,活像一口密不透风的蒸笼。

  常德胜坐在柚木雕花椅上,身下特意垫了竹席,依旧挡不住满身的闷热和黏糊。他抬手端起桌上的凉茶,仰头大口灌下,随即手腕一落,碗底重重磕在桌面上。

  发出“咚”的一声脆响。

  这间偏厅里,总共只坐了四个人。

  张弼士慢腾腾摇着蒲扇,这胖子的额头上覆着一层薄薄的油汗,扇出来的风,却是半点凉意都无,都他娘的是热风。

  罗振兴眉头紧锁着,手指划拉着桌面铺开的几张地图,嘴里低声嘀咕着什么,应该是在复盘、核对次日的谈判细节。

  德国驻新加坡领事冯·埃特尔,手里攥着一根白手帕,不停擦拭额头的汗珠。

  他倒是图凉快,亚麻衬衫的袖子卷得高高的,可南洋这种鬼天气根本不是人呆的,无论穿什么料子,都像贴身裹了层湿麻布。

  军士长赫斯曼依旧坐得笔直,只是脖子后头全是汗珠子,顺着脖子往领口里流,别提多难受了。

  说实话,南洋这地儿,真不是人待的,特别是在空调发明之前。

  这也就难怪欧洲人殖了二三百年的民,也没殖下几个白皮老爷。听说那些荷兰人在巴达维亚盖的大宅子倒是漂亮,可一年中有八个月他们热得无精打采,就呆在大宅子里纳凉。英国人占了新加坡,可驻防的官兵隔年就得轮换,不然准得病倒一片。

  所以啊,这帮白皮终究是南洋的过客......

  常德胜心里琢磨,无论是英国人、荷兰人,还是德国人,他们终究是要走的。可谁能在这帮白皮离开前,攥住最多的枪杆子,谁就是未来南洋的话事人!

  想到这儿,他又灌了口凉茶,清清嗓子,开始说明天的事儿:

  “诸位,咱们明儿要跟荷兰人谈四方条约。但我先把话撂这儿......”

  他顿了顿,伸出两根手指:

  “这场会谈的关键,不在荷兰人接不接受坤甸自治,而在马六甲的英国人会不会掀桌子。”

  冯·埃特尔擦汗的手停了。他抬眼看向常德胜,眉头慢慢拧起来。

  英国人......哪儿都有他们!

  “委员先生,”他放下手帕,端起咖啡杯,“我不明白您的意思。这件事情和英国人能有什么关系?荷兰人手里没牌了,他们在婆罗洲上没几个人,苏门答腊号炮舰也不堪一击,更不可能为了个坤甸就和我们两国翻脸......你难道以为他们还能翻出什么浪?”

  “他们翻不出。”常德胜笑了,身子往前倾了倾,手肘撑在桌上,“可荷兰人会拉人。”

  “拉人?”

  “对,拉人。”常德胜苦笑道,“拉英国人,英国现在主宰海洋,马六甲海峡是他们控制东西方海上贸易的节点。荷兰人要是跑去新加坡向英国哭诉,说:‘清国人和德国人勾搭上了,要在坤甸建海军基地,要争夺航线控制权’,您猜英国人会怎么着?”

  冯·埃特尔没说话,但手里的咖啡杯慢慢放下了。

  英国人......真是哪儿哪儿都有他们啊!

  “所以啊,”常德胜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明儿跟荷兰人谈,咱们说什么、做什么,都得让英国佬挑不出毛病。不仅挑不出毛病,还得让他们觉着......坤甸现在这局面,对他们最有利。”

  罗振兴这时候接话了。他拿起桌上早就拟好的一份文稿,清了清嗓子,用流利的荷兰话说道:

  “领事先生,我们讨论过了。坤甸自治邦委员会治下的坤甸,会比拉赫曼苏丹那会儿更开放,商业成本更低。我们已经定了......”

  他把文稿往前一推:

  “坤甸实行门户开放政策。”

  冯·埃特尔接过文稿,快速扫了一眼。眉头又拧起来了。

  文稿上写着:

  “一、坤甸境内的巴力、新钉、孟加影、道房四个煤矿,向包括英资、德资在内的一切外资平等开放,采取公开招标制。”

  “二、坤甸港的扩建、船坞修建、航道疏浚等工程,各国商人均可参与投标。”

  “三、坤甸自治邦保护各国侨民生命财产安全,保障自由贸易,不设排他性特权。”

  冯·埃特尔看完,抬头看向常德胜,那眼神的意思是:门户开放?那我们德国的特殊利益呢?我们大老远派莱比锡号来,是来做慈善的?

  常德胜懂他的意思。

  这帮白皮帝国主义,嘴上喊开放,底下可最喜欢特权了!他心里冷笑,也就是只对自己开放,不对别人开放的那种特权!

  “领事先生,”他摆摆手,笑得像在茶馆里说书,可话里的算计一点不少,“门户开放是说给英国人听的场面话,不是用来卡咱们自己人脖子的。您琢磨琢磨......”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

  “第一,这四个煤矿,都是我们华人矿工先发现的。英国人就算想来,他得从头勘探、招工、修路、建运输线——没个两到三年,煤影子都见不着。可德国不一样。”

  他看向赫斯曼:

  “赫斯曼军士长的人,已经在巴力煤矿考察了三天了吧?有罗先生配合,找矿脉、修道路、招工人,全都不是问题。就连开矿的资本,华人也是有的。德国,只需要提供技术,就能在婆罗洲的煤矿占股了。等英国的公司佬反应过来,走完他们的董事会流程,咱们德华合资的煤早运到新加坡开卖了!”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坤甸港的开发经营权,优先给德国公司。现在港都没修好呢,租借给德国不就是个名头?何必引起英国人的警惕?不如先开放起来,等德国人把码头、防波堤、加煤站、修船坞全建起来,这港口在谁手里,还用说吗?”

  第三根手指:

  “第三,坤甸自治军要从德国买军火,还要请德国教官来训练。教官派多少?五十?一百?咱们商量着来,反正名义上是‘商业安全顾问’,英国人能说啥?保护港口的是港务公司雇的安保,都是德国退役士官和老兵......这合情合理合法吧?”

  冯·埃特尔听着,眉头慢慢松开了,但还没完全放下。他看向赫斯曼——这不是征求意见,是要专业的“风险评估”。

  赫斯曼坐直身子,声音听上去严谨而专业:

  “领事先生,基于现状分析:”

  “一、坤甸的防御力量还很脆弱。坤甸自治军刚刚成立,训练、装备都不足。莱比锡号只有一艘,我和我的人员总计二十四人。荷兰东印度舰队不足为惧,但英国远东舰队在新加坡常驻三艘巡洋舰。”

  “二、如果英国进行非武力干预——比如派两艘巡洋舰在坤甸港外实施‘航行安全监督’,咱们的煤、橡胶、锡矿、椰子油就运不出去,坤甸就是个死港。到那时,密约的所有条款都将失去执行基础,就算租给德国了,也是一场空。”

  他顿了顿,看向常德胜:

  “常先生的策略是正确的:先建立事实,后追认名分。在二十四个月内,完成港口初步建设、煤矿恢复开采、自治军基础训练。等一切既成事实,英国人想掀桌子,政治和经济成本就太高了……毕竟,他们哪怕不控制港口,不参与煤矿、锡矿的开采,还是能通过掌控的市场、金融体系和海运,拿走最多的利润。”

  这个德国佬说话倒是实在,这回坤甸事件,德国、北洋、坤甸当地的华人,出钱、出枪、出人、出主意,还死了不少人,最后还是英国佬赚走了最多的利润。

  控制海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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