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洋之梦 第106节
冯·埃特尔沉默了大约十秒钟。
然后他端起那杯凉透了的咖啡,抿了一小口,又苦又涩。
他放下杯子,看向常德胜,似乎还想得到更多的保证,好给柏林方面交差。
常德胜乐了,这他早有准备。他掰着手指头,又开始数——这次不是三根,是五根。
“第一,英国的核心资产是马六甲海峡和新加坡。只要不动这两处,婆罗洲西海岸的烂事儿他们懒得管。毕竟,坤甸离新加坡还远着呢。”
“第二,英国正和俄国在阿富汗、波斯搞‘大博弈’。那是陆权争夺,关系到印度安全。远东这边,只要不威胁印度,英国没那么多闲心。”
“第三,英国人最实际,看的是投资回报率。咱们喊‘门户开放’,毕竟是给英国商人口袋里塞钱。他们至少来坤甸开银行、做买卖、运煤炭、运橡胶、运锡矿......都是赚钱的事儿,谁会拦着?”
“第四,”他压低声音,身体前倾,“李中堂会给天津的英国领事递话:大清在南洋,只为护侨,绝对不图地盘。这就是颗定心丸。”
“第五,”他最后竖起大拇指,笑得有点狡猾,“英国人巴不得有人在远东牵制俄国和法国。德国在坤甸那一点点势力,英国佬说不定还偷着乐呢......只要这势力不威胁新加坡。”
冯·埃特尔听完,长长吐了口气。他看向桌上那份密约草案,又看看常德胜,终于点了点头:
“好吧。煤矿优先开采权、港口开发经营权、军火采购订单、军事顾问派遣......这四条,写进密约。但门户开放在四方条约上的公开表述,需要精心拟定措辞。”
“还有,”他补充道,语气严肃,“坤甸不能与英国单独签订任何排他性协定。英国如要介入,必须经过德国同意。”
“成!”常德胜一拍大腿,“这条也写进去!”
罗振兴已经取来笔墨。三份密约,德文一份、中文两份,德、清、坤,三方各持一份。
冯·埃特尔掏出钢笔,他在每一份密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常德胜接过去,代表北洋签字。他用的是也是钢笔,签下了“常德胜”三个字,龙飞凤舞的,非常漂亮。他的毛笔字还得练,钢笔字可是非常拿得出手的。
轮到罗振兴时,他提起一支笔,在纸上一笔一划写下“罗振兴”三个字儿。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一面折叠整齐的旗子。
红底,黑字。
他小心地把旗子展开,轻轻摆在签名的下方。油灯的光照在那面旗上,红色的底子仿佛浸过血,黑色的“兰芳”二字沉甸甸的。
屋里没人说话。
一百多年的家国,什么时候能真的回来?
常德胜看着自己的老丈人,低声道:“阿伯,记着,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现在还不是时候。”
罗振兴点点头,眼神复杂。他把兰芳旗小心折好,收进怀里。然后把明天要用的条约草案推到冯·埃特尔面前:“领事先生,请过目。”
冯·埃特尔接过来翻了翻。他的目光在几个条款上停留:
前五条都是荷兰和坤甸双边的,无非就是坤甸向荷属东印度当局称臣纳贡换自治的那些套话......
第六条:“大清国在坤甸享有领事裁判权及派遣顾问之权。”
第八条:“坤甸自治邦实行门户开放政策”。
第九条:“坤甸自治邦聘请德国军事顾问训练军队,所需军火向德国采购。”
“荷兰人会接受?”他问,眼睛还盯着条款。
“一定会。”常德胜很肯定,“他们没得选。亚齐战争每天烧钱,罗阿伯可以答应每年提供十万盾税收给东印度当局——比拉赫曼苏丹给的多三万。荷兰人一边收银子,一边看见条约上还有德国的签字保证,不会多事儿了。”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至于英国,只要有‘门户开放’,回头再给点利益,他们就没必要动手了。”
他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了几步,然后停在窗边。远处河面上,几点桅灯在黑暗中明灭——那是广甲号、莱比锡号,还有那艘可怜的苏门答腊号。
“明天这场谈判,”他看着窗外,声音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咱们赢得越多,越得给荷兰人留面子,同时还得给英国人留足里子。”
他转过身:
“最好是明面上大家都赢了,实际上也只有苏丹和他手下的土著部落输了......”
张弼士听了这话,哈哈一笑,手里的核桃盘得“咯咯”响:
“振邦,你说的没错,咱们大家都赢,让土著去输,这样最好!”
他转头又看向窗外,嘴角慢慢勾起来。
罗家、张家这帮南洋华商,总算开窍了,知道在南洋发展壮大的关键是什么了......要放眼长远,要攥住枪杆子,要会算账!
南洋这盘棋,终于有希望了。现在,第一步(杀人)走完了,第二步(谈判)正在走,第三步(数钱)马上开始。
而这,还只是开始。
朝鲜那边,袁世凯已经撑不住了。李中堂的电报说,让我尽快北上。
更大的棋局,更大的甲方,更大的项目——都在等着呢。
老子这次穿越,总算要开始一飞冲天了。
第85章 巨富婆,跟我回家!
1891年4月1日,天津。
李鸿章的笑声从签押房里传出来的时候,外头站岗的亲兵都愣了愣——中堂今儿个这是真高兴了。
“好好好,好一个常振邦,好一个南北洋联合!”签押房里,李鸿章捋着胡子,眼睛眯成一条缝,手里捏着那份从坤甸发来的电报,来回踱着步子。地板都被这老爷子踩得“噔噔噔”地直响。
“这下好了,”李鸿章停下步子,看向屋里坐着的三个人——张佩纶、盛宣怀、周馥,“我北洋有了这南洋的饷源,往后用不着看翁叔平高抬贵手,也能有银子买船购炮了!”
盛宣怀手里还捏着电报的副本,闻言笑着附和:“中堂说得是。最妙的,还是南洋各家大举增资南洋银行这事儿。”他把电报往膝盖上拍了拍,眼里透着光,脸上的笑容都没地儿堆了:“几年前,中堂想办北洋银行,硬是被朝中那些个朽木给搅黄了。结果呢?这些年北洋各矿厂,哪个不是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中堂想给水师添几门快炮,都得打报告、等批复,等来等去,黄花菜都凉了。”
周馥在旁点头,这位北洋的大管家,管钱管得头发都白了,最知道里头苦处。
盛宣怀接着说:“可这南洋银行不一样——它本是为了给‘常远’号融资办的,是南洋商本,在上海、天津、香港的租界里头开着,在南洋还有分行。朝廷管不着!”他顿了顿,加重语气:“南洋那些富商,如今瞧见坤甸这一仗,心里都门清——谁才是他们的靠山?是我北洋!这不,都抢着往南洋银行里注资。往后啊,咱们北洋的事业,再不会让银子给卡脖子了。”
周馥也笑着接话:“不光是银行。南方的富商们,还想在唐山投铁矿、铁厂,要引进德国克虏伯的技术。预备先投二百万两当本金,说要是办得好,后续还能加。”
他掰着手指头算:“唐山的煤、铁都在一处,成本本来就低。又有唐津铁路,挖出来直接装车,运到大沽上船,方便。只要克虏伯那边技术给足了,没理由办不好。”
李鸿章听得连连点头,可一转眼,瞧见张佩纶坐在那儿,眉头皱得快成了个球了。
“幼樵,”李鸿章收了笑,“你怎么看?”
张佩纶是他女婿,说话向来直白。他抬起头,叹了口气:“岳父,小婿以为……这些事儿,固然都是大好事儿。可我北洋,也得做好跟人争斗的准备。”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好事……从来就没那么容易做成。”
这话一出,签押房里的气氛,一下子凝住了。
盛宣怀脸上的笑僵了僵,周馥也收起了方才的喜色,这两个人都明白张佩纶这盆冷水是什么意思。
北洋有枪杆子,淮系的练军、北洋的水师,都在李中堂手里攥着。
现在,老李又有了钱袋子!
南洋银行一开,往后银子哗啦啦地来。
另外,北洋还占着京畿要冲,拱卫京师啊。要办点“事儿”,比如大家进步一下,或者给老李加件衣裳,多方便啊!
这三样凑一块儿,朝廷晚上睡得着觉么?
以往,朝廷还能用银子卡一卡北洋的脖子。户部尚书翁同龢,管着钱袋子,想给你拨就拨,不想给就拖。可往后呢?南洋的银子从海上过来,朝廷管不着了。
李鸿章沉默了片刻,忽然一摆手,又笑了。“今天高兴,甭说这些扫兴的。”
他走回书案后头坐下,指了指盛宣怀手里的电报,“还是说说,这事儿怎么向朝廷报功。”他清了清嗓子,慢条斯理地:“这次,我大清、德国、荷兰、坤甸,四方议定条约。荷兰允我大清在坤甸享领事裁判权,允北洋遣顾问驻坤甸……这可是自打兴办洋务以来,从未有过之事。”
“这功,要怎么报?人要怎么用?”李鸿章看向周馥,“常振邦,保他个四品候补道,理所当然吧?他还想要个朝鲜营务处会办……这个,也可以给。还有段祺瑞、商德全、吴鼎元、孔庆唐那几个学生,还有张弼士、罗兴兰、张振声这些员,该怎么报功,怎么提拔,你们议一议,拟个章程出来。”
周馥应了声“是”,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这封赏的折子怎么写,才能既显得功劳大,又不至于让朝廷觉得北洋尾大不掉?
李鸿章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又补了一句:“对了,南洋那些人,不是要派代表北上议饷事么?让他们来,尽快!”
......
同一时间,坤甸邦,小兰芳。
尸山血海的日子过去,小兰芳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胶林里,工人们背着胶桶,刀子划在树干上,乳白的汁液滴滴答答落下来。晒胶场上,一队坤甸自治军的士兵正在训练队列——刺、杀、退,动作整齐,喊声震天。
除了这些人,整个镇子安安静静。
罗家围楼,小花园里,六个人围坐在石桌旁。
常德胜,罗静柔,罗振兴,罗张氏,罗兴兰,张弼士。
石桌上摆着茶,还有几碟点心——南洋的娘惹糕,花花绿绿的,看着挺喜庆。
可这会儿,没人有心思吃。
罗振兴拿出个红木匣子,紫檀的,油光水滑。他推给常德胜,脸上带着笑:“振邦,这是早些说好的,五十万两。坤甸各大家族一起凑的,是给你、给北洋、给朝廷的谢礼。”
常德胜接过匣子,心跳都漏了一拍。
五十万两。
他脑子里那本账哗啦啦翻开了——大清朝一年的财政收入才多少?八千万?九千万?肯定没上亿。这五十万两,相当于全国财政总收入的千分之几了!
这南洋巨富砸起银子来,真是顶不住啊!
对了,后世传闻说,南洋华侨为了“送走”大清朝,前前后后砸了四千多万两……这银子要是砸给我就好了,有个两千万就能把大清送走了!
他打开匣子,里头就一张银票模样的东西,印着繁复的花纹,中间四个大字:凭票即付。下头一行小字:鹰洋柒拾万圆。
这是汇丰银行的汇票,鹰洋一圆的含银量差不多是七钱二分,七十万鹰洋差不多就是五十万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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