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洋之梦 第123节
盛宣怀眼睛一亮:“一百万两……”
“对!至少一百万!”常德胜顺着这话儿道,“另外,德国人那边,克虏伯公司想在远东投个样板厂。比洛夫人跟我透过口风,他们可以技术入股,出工程师、出图纸、出关键设备!咱们有资源、有市场,德国人有技术,南洋有银子......这四头凑齐了,这厂子,它想不成都难!”
这番话条理清楚,利益特别诱人。
最主要的是,不用北洋掏钱。
不掏钱修一铁厂,这还有啥好说的?
张佩纶沉吟道:“听起来……倒是个法子。可朝廷那边,清流的嘴怎么堵?咱们这‘官督商办’,还要引洋人的技术股,在他们眼里,怕又是在卖国了。”
“张大人,”袁世凯开口了,河南腔沉沉稳稳的,“清流要骂,怎么都会骂。可要是咱这滦州厂真建成了,真出了钢,真赚了银子……他们骂得再凶,银子又不会少一分。到时候,是谁‘舍本逐末’,是谁‘培植国本’,天下人自有公论。而且,这用滦州钢铁赚来的银子,用滦州钢铁修起来的铁路,用滦州钢铁造出来的轮船和枪炮,都是北洋的实力啊!”
这话说得实在。
实力,才是一切啊!
李鸿章一直没说话,只是静静听着。等众人都说完了,他才用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常德胜脸上。
“常振邦。”
“学生在。”
“你这滦州铁厂……有几分把握?”
常德胜迎着他的目光,没躲闪:“技术、资源、市场,学生有九成把握。剩下一成,是……”
“是朝局吧?”李鸿章替他说了。
“是。”常德胜点头。其实那一成,是战局!是日本人打进滦州,把铁厂给拆了!不过这话现在说不合适,只是日后一定得提防着。
李鸿章又沉默了,这次沉默更长。
就在常德胜心里开始打鼓的时候,李鸿章终于开口了。
“杏荪。”
“在。”盛宣怀赶紧应声。
“你从招商局的账上,先挪五万两,做前期的勘测、绘图之用。”李鸿章的决策倒还是挺利索的,拿定主意,立马办理,“其余的款子,照你们说的,从南洋商人那里募。德国人那边……可以接触,但条件要谈清楚,白纸黑字签下来。”
“是!”
“慰亭。”
“学生在。”
“朝鲜那边……你们自己掂量着办。出了乱子,自己收拾。”
“学生明白!”袁世凯肃然应道。
“常德胜。”
“学生在。”
“这滦州铁厂的事,是张家、罗家想要做吧?”
“中堂明鉴。”常德胜也不藏着掖着,“滦州铁厂的确是难得的好买卖,稳赚不赔,自有豪商愿意投钱,三百万两的本金,加二三百万的贷款,南洋那边可以一力承担,所以中堂大可放心。”
“既然如此……”李鸿章顿了顿,看着他,“那就这样吧......有人掏银子,有人出技术,老夫捡个现成,还有不干的道理吗?朝局不用担心,老夫这点脸面还是有的。”
李鸿章摆摆手,脸上露出些许倦色:“都去忙吧,我乏了。”
众人行礼退出。
走到院子里,日头正烈。
盛宣怀拍了拍常德胜的肩膀,笑眯眯的:“振邦老弟,后生可畏啊......几百万的买卖!走,到我那儿,再把罗大人也叫来,咱们好好盘盘这‘比赛炼钢’的账。”
常德胜笑着应了声。
他知道,这场“比赛炼钢”,算是过了第一关。
接下去,就是大干快上......时不我待啊,这滦州的钢铁厂,无论如何,都得在甲午年的战争到来前,把第一炉钢水炼出来。
和张之洞办的那个烧钱的汉阳铁厂不同,这“唐钢”就是该赚钱的命,年入百万根本不是梦!
有这盈利前景在,还怕吸引不来南洋的资本往里猛砸?只要能把“唐钢”砸出来,中国工业化的底子,就算打扎实了......
所以这三年,是关键啊!
常德胜走出总督衙门,抬头看了看天。
日头正烈,晒得人脑门子发烫。
他眯起眼,望着北边滦州的方向,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老李啊老李,你总算没躺平。
接下来,就看咱们的了。
第98章 南洋“瓦格纳”和一千万两的碾压
四月二十三,天津卫,常府花厅。
大热的天儿,花厅里摆了用四张酸枝木大八仙桌拼成的一个大长条儿,上头铺了一张雪白的洋布桌单。洋桌布上是一大瓷盆的绿豆汤,里面还浮着一些碎冰;还摆了两大盘西瓜,都带着西瓜皮,切成了一片片的。
七八个老爷们儿就这样围坐着,人手一把大蒲扇,摇得呼呼直响。
常德胜坐在主位,一边摇着扇子,一边在心里盘算:在座的各位,可都是财神爷,身价加起来,比大清朝的国库可多太多了!
罗振兴,他常德胜的准岳父,婆罗洲首富,坤甸自治邦执政官,手里有银子有产业,还有两千条枪杆子,得了奥兰治-拿骚勋章。
如今整个荷属东印度的华人甲必丹,可无不以他为榜样!
罗兴兰,常德胜的大舅哥,五品候补知州,南洋银行会办,主管天津支行,这事儿要办好了,那可就是北洋的“央行行长”了!
张弼士,南洋首富,刚刚得了一品顶戴,南洋银行的挂名总办,南洋财阀的领袖。同样得了奥兰治-拿骚勋章,又被英国人封了槟榔屿甲必丹,如今成了英、荷两国都要拉拢的大人物。
张振声刚从德国回来,张弼士打算让他出任滦州煤铁总公司的会办,还准备把施耐德公司的迫击炮业务迁到滦州,逐步拓展北洋南洋的军火生意。
毕竟,从德国往外走私,还是忒麻烦。
黄仲涵,爪哇糖王,三十多岁,小圆脸,大眼睛,一脸的和气。南洋“次富”,闽南帮领袖,身价不下两千万,也有大清朝的候补道台。
陈秀连,马来锡王、橡胶大王,潮州人,富二代,和暹罗米王陈金钟一块儿,都是南洋潮州帮的首领。官儿小点,五品候补知州。
陈银钟,暹罗米王之弟,胖乎乎,笑起来跟弥勒佛似的。暹罗国王的座上宾,家族掌握着暹罗大米一半的出口份额,身价千万两之上。也是个五品候补。
七个人,代表着南洋三大华人商帮和五大富豪家族。
常德胜端起冰镇绿豆汤灌了一口。
“诸位,”他放下碗,笑吟吟道,“今儿请大家来,没别的意思。中堂大人的滦州煤铁联营,想跟诸位借点银子。”
“拿不叫借,”张弼士乐呵呵道,“叫投。”
“对,投!”常德胜一拍大腿,“三舅说得对,投!咱这是官督商办,不是官府借债。投了银子,就是股东,年底分红,按股分钱。”
他说完这话,本以为会换来一片附和声。
但花厅里的反应,却跟他预想的不太一样。
陈秀连放下扇子,没接他的话茬,反而转头看了黄仲涵一眼。黄仲涵端着茶碗,没抬头。陈银钟拿着块西瓜,也没往嘴里送。
常德胜心道:这气氛不对啊!
果然,陈秀连清了清嗓子,开口了:“常观察,滦州厂的事,我们在路上就听说了。按理说,罗执政官的面子,张总办的面子,我们都不能不给。不过......”
他顿了顿,语气还是客客气气的,但话却不客气:“我们离开上海之前,湖广张香帅府上的一位辜先生,给我们每位都发了封电报。”
常德胜心里一沉。辜先生?辜鸿铭?张之洞身边最得力的洋务助手?他好像也是南洋富豪圈子出身的吧?
“辜先生在电报里说,”陈秀连不紧不慢地往下说,“朝廷已经定了调子,铁路用轨优先采用汉阳厂的。滦州厂......毕竟不是朝廷的亲儿子,到现在还没有朝廷的正式批文吧?万一将来朝廷政策有变,滦州厂的钢轨卖不出去,投进去的银子打了水漂......这个风险,我们得掂量掂量。”
他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明白:张之洞通过辜鸿铭,提前给南洋财阀打了招呼。
朝廷支持的是汉阳,滦州厂没有朝廷背书,不保险!
黄仲涵这时候也放下了茶碗,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常观察,我们不是不信你。但几百万两的买卖,总不能光凭几句交情就拍板。你说是不是?”
常德胜心里骂开了:张之洞这老东西,手伸得够长的!滦州厂还没正式立项呢,他就通过辜鸿铭来截胡了!
他面上不动声色,笑着端起绿豆汤灌了一口,脑子飞速转着。
他看了一眼张弼士。张弼士端着茶碗,没说话,脸上也没什么表情。显然,他早就知道这件事,但他没有替常德胜说话的意思......
罗振兴倒是想开口,但张弼士一个眼神过去,他又把话咽了回去。
常德胜放下碗,笑了笑:“诸位,辜先生说的话,我都听到了。他说得没错,朝廷目前确实倾向汉阳。不过,诸位都是做买卖的行家,做买卖讲究什么?讲究成本,而钢铁厂的成本,又在于地利。”
他冷笑几声:“汉阳铁厂,铁矿石从大冶运过来,三百里水路。煤炭从哪儿来?张香帅试了王三石,挖出水淹了;试了马鞍山,煤含硫高炼不了焦。到现在还在四处找煤,连开平的煤都得走海路绕大半个中国运过去......诸位算算,光是运费,一斤钢的成本要比滦州贵出多少?”
他扫了众人一眼:“大家都是买卖人,这汉阳厂、滦州厂,哪个能赚钱,哪个要亏本,诸位还不明白吗?”
陈秀连没接话,但神色松动了一些。
常德胜趁热打铁:“至于朝廷的批文,中堂已经点头了。只要诸位的章程定下来,中堂立刻上奏朝廷请旨开办。太后那儿,我也当面禀报过,太后说了四个字——‘放手去做’。”
他把“放手去做”四个字咬得很重。
花厅里安静了几息。
陈银钟放下西瓜,擦了擦手,慢悠悠地说了一句:“常观察,章程的事,可以慢慢谈。不过......我们确实有几句话,想单独跟您聊聊。”
单独......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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