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洋之梦 第124节
要逼着盛宣怀?
他笑着站起来:“正好,后院有个小亭子,凉快,咱们去那儿坐坐。”
陈秀连和陈银钟对视一眼,一起站了起来。
三人一前一后出了花厅,穿过回廊,来到后院的小亭子里。
陈秀连开门见山:“常观察,刚才在花厅里,有些话不便当着盛大人的面说。现在只有咱们三个人,我就直说了......”
他顿了顿:“滦州铁厂能不能赚钱,说实话,我们不太在乎。几百万两银子,亏得起。”
常德胜愣住了。不在乎赚钱?那你们在乎什么?
陈秀连看着他,接着说下去:“我们在乎的,是罗执政官的路子。”
他说的“罗执政官”,就是罗振兴。
“罗执政官在坤甸,有地盘,有军队,有政权。荷兰人不敢动他,英国人也要给他几分面子。我们这些人——”他苦笑了一下,“在洋人和土人眼里,不过是会下金蛋的鸡。今天心情好,喂你一把米;明天心情不好,宰了吃肉。”
陈银钟在旁边点了点头,接口道:“常观察,实不相瞒,这几年南洋的局势不太平。荷兰人在爪哇加紧盘剥,英国人在马来亚也收紧了对华商的限制。我们这些人,看着家大业大,实际上夜里都睡不安稳......生怕哪天早上醒来,庄园被占了,矿场被抢了,一家人连命都保不住。”
他往前走了半步,压低声音:“罗执政官那条路,我们也想走。但我们没有您这样的帮手。”
常德胜明白了。
他们不是来投铁厂的。
他们是来找“瓦格纳”的。
陈秀连见他没说话,又道:“罗执政官跟我们说过,您在坤甸那一仗,几百人打几千人,用的战术、装备、训练方法,都是德国人的路子。我们想问问......您能不能把这套本事,也教给我们?”
常德胜深吸一口气,脑子里飞速转动。
南洋华商想要私人武装。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往小了说,是帮几个富商训练家丁;往大了说,是在给殖民地的华人武装力量播种子。
他沉吟了一下,正要开口说“我得先问问中堂的意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对。
这事儿不能请示李鸿章。
李鸿章是朝廷的人,朝廷不会允许汉人豪商拥有私人武装。一旦捅到李鸿章那儿,这事儿就黄了。
而且,南洋财阀之所以找他,而不是找李鸿章,就是因为他是“自己人”。如果他连这点担当都没有,什么事都要请示上官,那南洋财阀凭什么信他?
他抬起头,看着陈秀连和陈银钟,语气郑重:
“陈先生,陈二先生,你们的来意,我明白了。我不瞒你们......这我可以给你们一个承诺!”
他顿了顿,又说:“等我到了朝鲜,站稳了脚跟,我会成立一个......‘南洋镖局’!专门为南洋的华人商团提供四项服务。”
“第一,训练家丁。按照德式操典来练,从队列、射击、战术到指挥,全套教会。”
“第二,防御部署。帮各位设计庄园、矿场的防御工事,壕沟、碉堡、铁丝网,怎么布置,怎么防守,一一规划到位。”
“第三,装备供应。从德国和北洋采购武器,长枪、短枪、火药、子弹,甚至火炮,只要我能搞到的,都给你们搞来。”
“第四,输出雇佣军。如果各位遇到大规模袭击,自己的人手不够用,我可以从朝鲜抽调受过训练的士兵,南下支援。”
陈秀连和陈银钟对视一眼,眼中都有了光。
陈秀连拱了拱手:“常观察,有您这句话,我们就放心了。滦州厂的股份,我们认了。”
常德胜心里一喜,但脸上没露,正要客气两句。
陈银钟却摆了摆手,笑眯眯地补了一句:“常观察,话还没说完呢。”
他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您刚才说的那些,我们都信。我们也明白您眼下的难处,您在朝鲜要练兵、要开矿、要跟日本人周旋,处处都要花钱。您跟我们透个底......您需要多少?”
常德胜心道:这胖乎乎的米王之弟,看着跟弥勒佛似的,其实心里比谁都明白。
他这是在问:你要多少钱,才肯给我们当这个“军事承包商”?
一旁的陈秀连也点了点头,接着道:“常观察,银钟兄的意思,也是我们的意思。您有难处,我们明白。您开个价,我们绝不还价。”
常德胜脑子飞速转了一下,然后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第一笔,五十万两。不是借,是投......投在我的‘振字营’上。等我在朝鲜站稳了,南洋镖局开起来了,你们都是镖局的股东。”
陈银钟没接话,转头看了陈秀连一眼。
陈秀连沉吟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成交。”
他伸出手。
常德胜握了上去。
回到花厅时,张弼士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三人脸上扫了一圈,然后端起茶碗,慢悠悠地说了一句:
“振邦,关于滦州煤铁联营厂的官督商办章程的事,你拟个稿子,我们先看看。”
常德胜心里明白,这个张弼士和二陈是穿一条裤子的!他和二陈交换了眼色,知道我让他们满意了......不过这南洋的银子,实在是香啊!
想到这里,常德胜就笑着回道:“三舅放心,三天之内,稿子送到您手上。”
张弼士点点头,又看向盛宣怀:“盛大人,滦州厂矿的事,中堂那边……”
“中堂已经点头了。”盛宣怀连忙说,“只要各位定下章程,中堂觉得能办,就立刻上奏朝廷,请旨开办。而且,诸位不必担心朝廷不准,那是不可能的。”
张弼士“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常德胜端起绿豆汤,灌了一大口,真是舒服啊!
得,几百上千万两的大项目,算是落地了。
办铁厂的钱有了,矿权抵押的过桥贷有了,连他的“振字营”开张的饷银有了......
更重要的是,南洋镖局的种子,埋下了。
此时此刻,花厅外,廊檐下。
罗静柔拉着晴子,正往里偷看。
“那是槟城张家,张弼士,我三舅。旁边是我五舅,刚从德国回来。”
“那是爪哇黄家,黄仲涵,糖王。”
“那是吉隆坡陈家,陈秀连,锡矿大王。”
“那是暹罗陈家,陈银钟,米王之弟。”
她每指一个,晴子就微微点头。和服少女今天穿了一身淡紫色小纹和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化着淡妆,看着温婉可人。
“他们……都是家资千万两以上的巨富?”晴子问,声音轻轻的。
“可不是嘛。”罗静柔笑了,“我阿爸跟他们比,算穷的。”
晴子看了一眼花厅里那些摇着扇子、喝着绿豆汤、谈笑风生的南洋豪商,心里那叫一个震惊啊!
这屋里随便一个,所拥有的净资产,都比她养父大仓喜八郎多几倍到十倍!
而且,她知道这些南洋华人财阀的资产负债率是很低的,不像日本的财阀,都以银行为核心,吸纳储户的钱用于自身扩张。所以日本财阀的总资产,其实是被银行放大的。
晴子深吸口气:“他们都来参加你和振邦大哥的婚礼?”
“不完全是,”罗静柔压低声音,“他们主要是来和北洋谈生意的,一千万两的大生意!”
晴子眼睛微微睁大:“一千万两?是什么生意?”
“好像是一座年产五万吨钢铁的铁厂,和一座年销五十万吨煤的煤矿。”罗静柔说得轻描淡写,“还有一家资本雄厚的银行。”
晴子心里一沉。
难道南洋的华人财阀也学日本的财阀,办起了南洋银行,还要用南洋银行来放大华人财阀的资本,用来投资北洋的工业了?
而这五万吨钢铁......
“钢铁可不容易炼,”晴子试探着问,“德国方面一定也有参与吧?”
“那是当然的!”罗静柔笑了,“克虏伯公司会提供技术和关键设备。”
晴子沉默了。
克虏伯。不仅是钢铁厂,还是德国最大的军火商。如果克虏伯参与了,那就不只是钢铁厂的问题,后期一定会造枪造炮造军舰!
“大清的实力,果然是亚洲第一。”晴子轻声说,“一旦认真起来……”
她没说完,一个罗家的仆人匆匆跑来,躬身道:“小姐,大仓组天津支店的马车来了,说是接晴子小姐。”
罗静柔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大红请柬,递给晴子:“五月初一,我的婚礼,一定要来啊。”
晴子接过请柬,低头:“哈伊……”
她转身向外走,脚步顿了顿,眼角余光扫过花厅方向。里面的人正有说有笑,气氛融洽。她收回目光,低头上了马车。
......
天津英租界,大仓组天津支店,和室。
纸门半掩,檀香细细。刚刚从日本赶来的大仓组的二号人物,常務取締役,天津支店长,晴子的叔叔,跪坐在榻上,手里捏着那张大红请柬,翻来覆去地看。
对面,晴子垂首跪坐,双手规规矩矩搁在膝上。
“北洋……南洋……一千万两……”大仓低声重复着这几个词。
内田良平坐在角落里,扶了扶眼镜,没说话。
大仓喜十郎将请柬轻轻搁在矮几上,推回晴子面前。
“这请柬,你收好。”他说,声音温和,“五月初一,打扮得漂亮些。常观察的婚礼,咱们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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