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洋之梦 第136节
他身边的岛田警长也倒吸了一口凉气,压低声音说:“领事阁下,这……这是清军?”
桥口没回答。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看见第二队清兵走了过来。这队人个头矮一些,但眼神更锐利,身上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杀气。他们扛的不是步枪,而是两挺用油布包裹着的大家伙。桥口眯起眼仔细看了看,心里咯噔一下。
那是自动火器。
加特林?还是马克沁?
桥口的后背有点发凉,又有点安心。因为上面的电报里说了,这回清军是来保护元山不被俄人占领的。有机关枪在岸上摆着,俄国人想登陆也得掂量掂量。
他正想着,第三拨人过来了。
这拨人没扛枪,但穿着八旗兵的黑色缎袍,挎着腰刀,戴着红缨帽,排着队走过来。虽然没马,但看那架势,像是骑兵。领头的一个年轻人,看着也就二十出头,昂首挺胸,下巴抬得老高,一副“老子是八旗天兵”的模样。
桥口心里更乱了。骑兵?清军还带了骑兵来?这是要控制多大的地盘啊?
他当然不知道,这些“骑兵”的马还没买呢。他也不知道,那个昂首挺胸的“骑兵队长”,前几天还在仁川码头上满地打滚耍无赖。
他只知道一件事:这支清军,跟他以前见过的任何一支清军都不一样。
同一时刻,帕米亚特·阿佐夫号上。
列昂季耶夫上校站在舰桥上,举着他那架有点年头的黄铜单筒望远镜,也正往岸上看。
他看见了那支正在登陆的清军。
队列整齐,步伐一致,刺刀在夕阳下闪闪发光。那些扛步枪的步兵,个头都很高,膀大腰圆,看着就很壮实。后面还有一队人扛着用两个油布包裹的东西,不清楚是什么。列昂季耶夫调整了一下焦距,仔细看了看。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油布包裹的形状,好像是机关枪。
列昂季耶夫放下望远镜,脸色有点难看。
清军陆军已经把机关枪装备到营级了?
而且,他们还是乘坐英国船来的。难道英国和大清在阻止俄国南下朝鲜的问题上,已经达成了高度一致?
英国......可不敢打啊!
他转过身,对值班军官说:“派人上岸,去给符拉迪沃斯托克的司令部发电。就说今日有一个营的清军乘坐英国轮船抵达元山,军容、队列良好,携带有机关枪。请指示。”
值班军官立正:“是!”
码头上,常德胜正大步走下栈桥。
他身后跟着段祺瑞和白斯文,前面则是那二十个“骑兵”,正努力挺着胸脯,迈着自以为很威武的步伐。
常德胜远远看见那个穿燕尾服的日本领事站在码头边上,脸色有点发白,心里就踏实了一半。他又看见旁边那个穿清朝官服的——五品顶戴,瘦瘦小小,应该就是元山的商务委员姚文藻了。他也是一脸震惊的表情,显然被他的“天兵”给震住了。
常德胜心里那个得意啊!
这次可是他的实力展示!
但他脸上没露出来,只是故意提高嗓门,朝前头喊了一句:“溥队官,带着你的马队兄弟,护着民夫队先去清租界!”
溥显一愣,然后立刻反应过来,大吼一声:“得令!”
他转过身,胳膊一挥:“马队的兄弟们,都他娘的给老子打起精神来!”
那二十个旗人子弟齐刷刷地挺了挺胸,迈着步子往清租界方向走去。后面跟着那三十多个倒霉的包衣家仆,一个个挑着扁担、扛着弹药箱和铁丝卷,呼哧呼哧地往清租界而去。
常德胜看着溥显的背影,心里有点儿乐了:别说,这演技在线啊!大清要没了,你混个演艺圈,演个辫子戏没问题。
他收回目光,朝那个日本领事拱了拱手,朗声道:“阁下是日本国驻元山的领事吧?本官乃是大清驻朝鲜的军务会办常德胜,此次乃是奉袁总理之命,受朝鲜国王所请,率袁总理的卫队来元山驻防,以保朝鲜之主权的。”
他顿了顿,看着那个日本领事,一字一句地说:
“还望贵国可以协助配合,莫叫我东亚种族之土地为欧人所取。”
桥口直右卫门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清国官员,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微微鞠了一躬,也用汉语回答:“在下桥口直右卫门,日本国驻元山领事。常大人远道而来,辛苦了。”
常德胜笑着回了一礼:“桥口领事客气了。往后在元山,咱们就是邻居了。邻居之间,得互相照应,您说是不是?”
桥口没接话,只是又鞠了一躬。
常德胜笑了笑,转身朝清租界方向走去。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第一步,立威,成了;第二步,该琢磨怎么搞事儿;第三步,才是怎么从日本人手里骗钱骗炮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海面上那条灰色的俄国军舰。
那个俄国海军大官还在舰桥上站着,举着望远镜往这边看。
常德胜朝他笑了笑,招了招手。
来啊,老毛子。
有种你就上岸试试。
老子那两挺马克沁是崭新的,还没开过荤呢!
第108章 不好,俄人要莽了!
今儿一大清早,天都没亮透呢。
桥口直右卫门就被一阵子吵吵嚷嚷的劳动号子,给从一场“皇军大败清国、征服朝鲜”的好梦当中吵醒了!
在这场好梦中,他的“皇国”不仅拿下了朝鲜,还强迫清国割让了辽东半岛和台湾岛,还勒索到了两亿两白银的赔款......
那可真是大获全胜啊!
这怎么就是场梦呢......
他骂了声“八嘎”,很不满意地睁开眼睛,起床气还没消,就听见窗外头“嘿咻、嘿咻”的喊声,然后就是车轮碾过石板路的隆隆声。
那动静可真是不小啊,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商人那么“卷”,一大清早就开工了,果然是努力的皇国国民啊!
桥口翻了个身,想要继续再睡会儿。
然后那该死的号子更吵吵了:“嘿咻......嘿咻......使把劲儿!”
不对啊!
那是汉语!
桥口马上就觉得不对了,赶紧穿上睡衣爬起来,摇摇晃晃走到窗边,一把拉开窗帘。
然后他呆就住了。
大街上,一辆平板大车正轰隆隆地通过。车上堆着一卷一卷的钢筋,用麻绳捆着,码得整整齐齐。拉车的是四个光着膀子的汉子,都留着辫子,膀大腰圆,一看就知道不是小日本了。后面还有两个人在推车,也是一样的打扮,差不多的身材。真的是清国人啊!现在才几点钟啊?桥口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五点五十三分。
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眼。
没错,就是五点五十三分。
桥口站在窗前,看着那辆平板车轰隆隆地过去,脑子里有点转不过弯来。
那些好像是昨儿才到元山的淮军啊......
现在才五点五十三分,这帮淮军光着膀子在街上拉钢筋?赶了那么多的路,不应该休息一下的吗?
淮军......现在都那么努力了吗?
桥口正愣着,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街角走过来。那人穿着身警服,打着哈欠,也是一脸没睡醒的样子,正是岛田警长。
桥口赶紧推开窗户,喊了一声:“岛田君!岛田君!”
岛田抬起头,看见桥口穿着睡衣站在窗口,也是一愣:“领事阁下?您怎么起这么早?”
“我被那些清国人吵醒了!”桥口说,“你等等,我穿个衣服下来!”
他转身套上裤子,又披了一件外套,蹬上木屐就往楼下跑。
桥口冲到楼下的时候,岛田已经等在门口了。
“岛田君,这是怎么回事?”桥口指着街上那辆已经走远的平板车,“清国人怎么这么早就干活了?”
岛田苦笑了一下:“领事阁下,我刚才去清租界那边看了一眼......我派去盯着他们的人说,那边早上五点钟就吹喇叭起床了,五点半就开始干活了。”
桥口以为自己听错了:“五点钟起床?五点半干活?”
“是的。”
“淮军……现在这么勤奋了吗?”
桥口都有点儿懵了!
日本还没有准备好,而原本浑浑噩噩的敌人,却突然觉悟了,五点钟就起床开始“卷”了!
不行,得赶紧向国内通报啊!
岛田也有点儿迷糊:“我也不知道。但我亲眼看到的,清租界那边已经干得热火朝天了。挖战壕的、搬水泥的……一百多人,一个偷懒的都没有。连他们的长官,也都在工地上忙碌。”
桥口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走,我们去看看。”
.......
清租界。
说是“租界”,其实就是一条马路加三栋房子。一栋是商务委员衙门,一栋是电报局,一栋是绅董公司。三栋房子都不大,灰瓦白墙,外头一圈土墙,看着有点寒酸,但此刻,这个只有三栋房子的租界,已经是一派热火朝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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