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洋之梦 第137节
常德胜就站在一张木桌子旁边,手里捏着一根木炭条,在一张白纸上快速地划拉着。几笔下去,一条歪歪扭扭的线就出来了,“听好了,我要的是标准战壕,不是刨个坑就完事的那种。看到地上那道石灰线了吗?这叫折线形浅壕。所有人按白线挖土,不许乱挖。”
说完,他就把刚刚画好的草图递给孔庆塘:“第一段二十丈,从那边路口开始,直线往南。到了那个灰堆边上,向右转五丈,再继续往南延伸二十丈。拐角的地方加宽一倍,留出一个机枪阵位。石灰线你亲自来撒,照着图纸来,不许糊弄。”
孔庆塘接过图纸,点了点头:“明白。”
“去吧。”
孔庆塘转身走了。常德胜又拿起另一张白纸,开始画炮位图纸。
他心里盘算着:三门120毫米岸防炮该往哪儿摆?得选一个视野开阔、射界覆盖码头方向的风水宝地。
能够轰击码头和附近的滩头就行了,不用打什么军舰,反正120的炮也打不了有装甲的,还容易被水面舰艇用大口径舰炮反杀,还不如离海面远一点,就怼着想占码头的登陆部队打。不求打坏敌人的舰艇,只求杀伤敌人的登陆部队,让敌人损失惨重!所以这三门炮不仅不能离海面太近,周围还得有个环形防御工事守着......浅壕、铁丝网、机关枪、迫击炮、压发地雷,能堆上的防御都堆上!
最好让小日子死个几千上万人都啃不下来!他正想着,段祺瑞从旁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粥,慢悠悠地喝着。
“振邦兄,吃早饭了。”
常德胜头也不抬:“放着吧,我先把这个图画完。”
段祺瑞也不催,就站在旁边看他画。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你这个炮位,是不是离海岸太远了?根本打不着俄舰……”
“就是要远。”常德胜打断他,“炮位离海面太近,敌人的大口径舰炮就打过来了......我们可没能和铁甲舰对炮的大家伙,而且也不需要拒敌于海湾之外,我们又没舰队要保护!我要的就是这元山港,不能为敌所用!”
段祺瑞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你这个敌......是俄人?是倭人?”
常德胜嘿嘿一笑:“都是!只要等这三门炮到了,咱们这把就稳了!”
段祺瑞点了点头,然后又扭头往了一眼远处的海面上那条俄国大兵舰,总觉得有点不大稳当。
而当桥口和岛田赶到清租界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一副大干快上的景象......
曹锟站在一块大石头上,扯着嗓子在喊:“左哨的一队弟兄们!你们那边挖深一点!一米五!不是一米二!听不懂人话吗?”
孔庆塘和吴鼎元带着几个南洋“知识青年”,正蹲在地上撒石灰线。那线撒得笔直,拐角的地方还特意加宽了一块,标了个记号。
常德胜和段祺瑞站在一张木桌子旁边,桌子上摊着一张图纸,两人正在比比划划地商量着什么。
而那些清军士兵,有的在挖土,有的在搬水泥,有的在拉铁丝网。一个个都光着膀子,汗流浃背,全都干劲十足。就连那几个穿着八旗兵行装的年轻人,也都赶着量驴车,上面全是刚刚砍下来的碗口大的木桩,大概是砍回来加固工事的。
桥口站在清租界门口,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头对岛田说:“岛田君,你当过陆军的,你看这壕沟……挖的怎么样?能不能挡住露西亚人?”
岛田眯着眼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的确挖得不错,能不能挡住露西亚人不好说。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些清军是真懂行的......”
他正说着,常德胜已经看见他们了。
常德胜拉了拉段祺瑞的袖子,压低声音说:“瞧,免费的力工来了。”
段祺瑞抬头一看,就见两个日本人跟着姚文藻一起走过来。他心说:你个常振邦又要使坏了?
他低声问:“要怎么骗?”
常德胜笑了笑:“我来,你帮我敲边鼓就行了。”
段祺瑞心里骂了一句:就知道你会骗人。我得记下来,报告中堂。
但他表面上还是点了点头:“好,我听你的。”
桥口走到木桌子前,朝常德胜鞠了一躬:“常大人,一大早就在忙碌,真是辛苦。”
常德胜笑着回了一礼:“桥口领事来得正好。我正想找您商量点事呢。”
“哦?什么事?”
常德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先指了指地上的战壕:“桥口领事,您看我这工事,修得还行吧?”
桥口点了点头:“很专业。在下在大清国待过多年,见过不少清军的营垒,像常大人这样专业的,还是第一次见。”
“桥口领事过奖了。”常德胜笑了笑,然后话锋一转,“不过您也看到了,我这工事虽然专业,但人手实在不够啊。您也知道,俄舰就在港外泊着,随时可能动手。我这两百人,既要修工事,又要布防,还要警戒,实在是忙不过来啊!”
桥口没接话,等着他继续说。
常德胜往前凑了一步:“桥口领事,我有一个提议。如今俄舰就在港外,元山危在旦夕。你我两国在元山都有侨民,都有利益,一旦俄人登陆,谁都跑不了。不如你我两国合办一个‘元山临时联防局’,共同修筑防御工事,一起防御元山港。
我们出地皮、出士兵、出武器,贵国出力工、出物资。工事修成之后,不仅我清租界固若金汤,贵国侨民也可以在危急时入内避难。不知领事阁下意下如何?”
这个“临时联防局”,当然也是常德胜的算计了,“联防嘛”,等毛子被突突的时候,也就有日本人一份了。
日本人先在大津市砍尼古拉二世的脑袋,又在元山拿马克沁突突俄兵......人还在海参崴的那个尼古拉皇太子还能灰溜溜滚回彼得堡去吗?
指定不能啊!
俄人能拥护这样的怂包当皇上?尼古拉二世就算想回去,也得留在海参崴装强硬啊!
桥口则心道:联防局......听着不错,可以借着清国的力量守一下元山!
而且,既然是“联防”,那日方也有发言权吧?等那俄国皇太子的气儿消了,日军也能借着“联防”的名义,往元山派兵。
“常大人需要我方出多少人?”桥口问。
“五百人!另外、木材、石料和工具,也希望贵方能够协助解决一部分。还有,我们来得太急,的口粮也没带够,希望贵方能够提供一些。”
桥口的眉头皱了一下:“五百人……常大人,这个数目……”
常德胜不等他说完,又赶紧忽悠道:“桥口领事,您想啊。俄舰就在港外,随时可能动手。等他们动了手,您再想从国内调兵调物资,还来得及吗?如今趁着俄人还在犹豫,咱们先把工事修起来。工事修好了,俄人看到元山已有防备,说不定就知难而退了。这是以工代战,不战而屈人之兵。”
好像有很有道理的样子,但桥口还是觉得哪儿不对......
段祺瑞在旁边有添了一句:“桥口领事,保朝鲜之元山,就是保日本之本土。日韩不为俄人侵略,我大清的东北之地,就不会陷入腹背受敌。这是东亚三国共同的利益啊。”
桥口看了段祺瑞一眼,又看了看常德胜,正要开口说什么......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从远处飞奔而来,手里攥着一封电报,气喘吁吁地喊道:“领事阁下!领事阁下!东京外务省急电!”
桥口一愣,接过电报,展开看了起来。
常德胜和段祺瑞互相看了一眼。
两人都知道,一定是昨天桥口给东京发了电报,现在回电来了。就是不知道东京那边是什么意思?李中堂到底有没有和英日交涉?
桥口看完电报,脸色变了几变。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常德胜,深吸了一口气:
“常大人,我方出一千人。”
常德胜愣了一下。
一千人?
他本来只想要五百人,结果桥口主动加到了一千?
看来东京那边上钩了,回头还能在多骗点儿!
他脸上还是不动声色,只是拱了拱手:“桥口领事深明大义。等工事修好了,日租界内的侨民万一有事,尽管往我这里送。”
桥口点了点头,又给常德胜和段祺瑞鞠了个躬,转身就去摇人了。
......
当天晚上,帕米亚特·阿佐夫号上。
舰长室里酒气熏天。
列昂季耶夫上校已经喝了半瓶伏特加。他平时没那么能喝。但今儿不一样,今天他站在舷窗前,看清租界里那些黄皮猴子在修筑工事,真是越看越来气儿。
他可气坏了!
他本来以为这次来元山就是走个过场,军舰往港外一泊,最多放几炮震慑一下,朝鲜地方官就得乖乖听话,小日本现在怕俄罗斯帝国怕得要死,多半也不敢阻止俄国强租元山港......大不了就是日本、俄国各租各的,元山的海湾那么大,又不缺深水泊位。
他只要能干到这个地步,回去后少不得挂上将星!
可结果呢?
先是来了一条挂着英国旗的船,卸下来二百多个清国兵。然后是这帮清军不知道哪儿来的劲头,第二天一大清早就在清租界里大兴土木,挖战壕修炮垒。再然后......连日本人都掺和进来了!
一千个日本人。
帮着清国人修工事。
还搞了个什么“元山联合防御局”。
联合防御局。
列昂季耶夫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口。
他妈的,清国和日本居然要联合起来防御俄国!
他把酒杯重重往桌上一搁,发出“咚”的一声。
门外传来一个小心翼翼的声音:“上校?您还好吗?”
那是他的勤务兵。
列昂季耶夫没搭理他。他站起来,走到舷窗前,一把拉开窗帘。窗外是元山港的夜景,海面上黑漆漆的,岸上日租界的灯火稀稀拉拉。再往远处看,清租界的方向也有几点光亮......妈的,那帮黄皮猴子,连晚上都在赶工!
他盯着那片光亮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转身,走到门口,拉开舱门。
勤务兵站在门外,一脸紧张:“上校?”
“去把博罗夫科夫上尉叫来,”列昂季耶夫说,“就现在!”
勤务兵愣了一下:“博罗夫科夫上尉?他……他已经睡了。”
“那就把他叫醒,”列昂季耶夫盯着勤务兵的眼睛,“我说的是......现在!”
“是,长官!”
大约十分钟后,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着海军制服的中年军官走了进来。这人大概四十出头,身材壮实,下巴上留着一部修剪得很整齐的胡子,正是博罗夫科夫上尉,帕米亚特·阿佐夫号上的海军陆战队指挥官。
“上校,您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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