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洋之梦 第46节
海军捐那是给老佛爷修园子的,专款专用,谁敢动?
真要动了,颐和园烂了尾,老佛爷怪罪下来,谁担得起?
所以得换个说法。
“大人,”郭世贵开口了,“是这么回事儿。今年北洋重新布置威海、旅顺、天津三口的岸防计划,您还记得吧?”
洪钧点点头:“听说过。”
郭世贵接着道:“根据这新计划,三口正面的岸炮少增了一半,后路防守则大大增强,这一进一出,就省下了一百零八万两银子。”
“一百零八万两?”洪钧重复了一遍。
“对,一百零八万两。”郭世贵说得倍儿肯定,像这笔钱是他亲手数的,“中堂的意思,这钱本就是水师经费,如今水师缺舰,不如就用这省下的钱,向德国订购一条四千到五千吨的小铁甲,专司近海防御。”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中堂交代了,这一百零八万两,是‘节省款’,与海军捐毫不相干。海军捐那是给老佛爷修园子的,一分一毫都不敢动。咱们动的是北洋自己的钱,办的是北洋自己的事。”
洪钧这回终于露出了笑脸儿。
常德胜心里暗笑:这洪状元也是老佛爷的忠臣呢!这就好办了,回头贺寿舰的名目一出来,您老人家一准得跟着鼓吹!
洪钧也没细问,稍一沉吟,就道:“中堂的意思是……”
“中堂的电令今儿一大清早就到了。”郭世贵从怀里掏出个信封,双手递过去,“请大人过目。”
洪钧接过,抽出电报纸,细看了起来。
这电文其实是常德胜和郭世贵在昨儿下午商量出来的,通过电报局发去天津,今儿早上,再从天津拍回来,加上了直隶总督、北洋大臣的名头。
一来一回,电报线忙活一宿,就为这薄薄一张纸。
洪钧看得很仔细。
电文不长:
钧座鉴:北洋重整三口防务,颇有成效,计撙节银一百零八万两。拟向德厂订造小型铁甲舰一艘,吨位约四五千吨,专卫近海。着济川主理,振邦协办,相机与德方接洽。鸿章。
没提“贺寿”。
吨位模糊——“约四五千”。
价格也不提。
但授权明确——郭世贵主理,常德胜协办。
洪钧看了两遍,把电报放回桌上,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既是中堂的意思,”他缓缓开口,“那便办吧。世贵,你拟个公文,给德国的海军衙门,就说北洋有意购舰,请他们推介几家船厂,报个价。”
妥了!
常德胜看了眼郭世贵,这位爷今儿的脸色可不大好看,比往日更黑一点儿,估计是给平白无故扣下来的“欺君型黑锅”给气的。
不过气归气,办事儿还是得力的。
“大人高明。”郭世贵拱手,“那卑职这就去起草,回头拿来请大人用印。”
“去吧。”洪钧摆摆手,又补了一句,“此事……办得仔细些。”
“卑职明白。”
第34章 拿银纸砸晕佢
柏林,大清驻德公使馆的走廊拐角处。
常德胜与郭世贵一前一后走出洪钧的书房,房门刚合上,郭世贵便长长吐出一口气,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珠。
常德胜在心里暗自盘算,总算把洪状元这边的关口应付过去了。眼下该推进第二步计划:前往德国海军部递交公文,等候各家船厂的报价,余下的事走一步看一步。头一关顺利打通,往后随机应变便是了。
二人顺着走廊往外走,刚转过拐角,正巧撞见赛金花从外面回来。她今日身着一袭水绿旗袍,发髻打理得十分利落,瞧见常德胜,眼中顿时泛起笑意。
常德胜则主动抬手示意。三人特意走到远离书房的位置停下。
“洪夫人。”常德胜拱手行礼,面上带着笑意。“振邦。”赛金花眉眼弯起,笑着问道,“和大人谈得顺利?”
“算是成了一半。”常德胜边说边从怀中取出信封递上前,“你之前托付的事,如今有眉目了。”
赛金花接过信封,一瞅上头纹章,讶了一声:“毛奇?”
她抬眼看向常德胜,眼神里那赞赏藏不住:“是那个毛奇家的?”
“赫尔穆特·冯·毛奇中校,”常德胜说得清楚,“毛奇元帅的侄子,德皇侍从武官,现任普鲁士战争学院教官。这推荐信,是他亲笔写的。”
赛金花捏着信封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嘴角压不住往上翘:“常先生好本事!这信可比什么中将、什么克虏伯的都好使!”
她把信小心地还给常德胜,然后又凑近了些:“这信,还是您亲自给罗小姐送去吧。”
常德胜一愣:“我送去?”
“对,您送去。”赛金花眨眨眼,“她住在蒂尔加滕区,本德勒大街18号,张公馆。她五舅,张弼士的五弟,张振声的公馆。”她看了眼旁边还在发懵的郭世贵,“让济川陪你去,他去过。”
......
一个钟点后,柏林蒂尔加滕区。
常德胜从公使馆那辆老马车里钻出来,两脚沾地,职业病就犯了。
他抬头瞅了瞅眼前这宅子,三层,花岗岩墙面,铸铁栏杆雕着卷草纹,门口蹲俩石狮子。洋不洋中不中的,但一看就知道,住这儿的主儿不差钱。
“就这儿了,张公馆。”郭世贵指了指宅子,咂咂嘴,“瞅瞅人家这排场!南洋首富啊!我听人说,光这块地皮就值五万马克!”
常德胜心说五万马克算个嘛?
人可是家里趁几千万两银子的南洋首富,在柏林搞这么个洋房,估计还是为了低调,要不然搞个宫殿都行。
“张弼士本人来了?”他问。
“没有,”郭世贵摇头,“这是张五爷新置的宅子。张家在欧洲的买卖,锡矿、橡胶、棕榈油,一年三百多万英镑的流水,全是这位张五爷张振声在打理。人原先常住伦敦,去年才在柏林买了这宅子,英国德国两头跑。”
常德胜脑子里那本账又扒拉开了。
锡矿、橡胶、棕榈油——全是工业原料。德国眼下正卯着劲儿搞第二次工业革命,机床、化工、钢铁、电力,哪样不吞原料?一年三百多万英镑流水,合银两……一千多万两。好家伙,顶十个北洋水师年经费了。
这张家,是条大腿。
粗得吓人的大腿。
就是不知道,那个笑起来有俩小酒窝的罗静柔在不在?她在这大腿边上,算哪根脚趾头?
他正琢磨着,郭世贵已经上去敲门了。
开门的是个金发碧眼的洋人,穿着挺括的黑制服,站得笔直。常德胜一愣,还以为敲错门了。结果那洋人看见他身上的普鲁士战争学院校服,脸色立马恭敬起来,一口地道的柏林腔德语:
“是常先生吗?”
常德胜心里一乐呵。
心说:指定是那小富婆常常念叨我呢!要不人洋门房能一眼认出我来?有戏啊!
想到这儿,他就用德语回了句:“罗小姐在家吗?她要的维多利亚女校推荐信,我给弄来了。”
那洋门房愣了下——罗小姐上礼拜就去维多利亚女校听课了,还要什么推荐信?——但还是客气地把三人让进了客厅。
客厅挺大,巴洛克风格,金框镜子、水晶吊灯、波斯地毯,一样不少。就是墙上挂的那几幅水墨山水画,跟这满屋子的西洋装饰摆一块儿,看着有点……不搭调。
常德胜心里点评:这装修风格,搁后世就是“土豪暴发户混搭风”,设计师该扣钱。
他刚坐下,就有两个皮肤黝黑的亚裔男仆端着咖啡上来。
俩人都是二十出头,短打扮,黑色丝绸的衣裤,脚上蹬着布鞋。最扎眼的是后脑勺上都干干净净的,没留辫子。
常德胜多看了两眼。
郭世贵凑过来,压低声音:“瞅见没?那些没辫子的,都是兰芳那边过来的。那伙人可不是什么安分守己的海外顺民……”
常德胜笑了笑:“不就是想给大清当个藩属嘛?安南、朝鲜不都那样,有嘛稀奇的?”
“现在想当也没了!”郭世贵叹气,“几年前让荷兰人一锅烩了。兰芳共和国,没了。”
常德胜心里嘀咕:真没了?
未必吧。
兰芳共和国,1777年到1884年,存了一百零七年。地盘在婆罗洲,是华人建的。最高峰时有两三万武装,控制着不少金矿、锡矿、橡胶园。最后让荷兰人联合土著给灭了字号。
但常德胜知道,只要人还在,地还在,资源还在......就还有机会!
况且,帝国主义的好日子也没多少年了。等两场世界大战打完,洋人的殖民地也差不多该吐出来了。到那时候,只要华人手里有枪有炮有人……
他正想着,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抬眼一看,罗静柔下来了。
一身淡紫色洋装,领口滚着蕾丝边,头发梳成时兴的髻,露出细白的脖子。脸上带着笑,那俩小酒窝若隐若现的。
常德胜心里那本账又动了:这身行头,料子是法国绸,滚边是真蕾丝,首饰……脖子上那串珍珠,颗颗圆润,大小均匀,搁后世得六位数起。这小富婆,身家怕是不止“小富”。
她旁边跟着个中年男人。
长衫马褂,戴着小帽,脑后拖着条油光水滑的辫子。个子不高,顶多一米六五,但肩膀宽,胳膊粗,一看就是练家子。眉眼有点阴沉,看人的时候眼神有股子狠劲儿。
不像买卖人该有的“和气生财”相。
倒像……常德胜脑子里闪过个词:帮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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