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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洋之梦 第94节

  一刻钟后,叶阿福桌前坐着个割胶工人,叫陈水生,五十出头年纪,脸上皱纹深得很,不过眼神却是充满希望的。

  “阿福兄弟,照旧,寄汕尾海丰,我老家。”陈水生从怀里摸出个蓝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二十一块和银。又摸出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个二十出头的后生,穿着长衫,站在祠堂前。

  “这是我儿子,上月寄来的,说是中了童生。”陈水生咧嘴笑着,“这回寄二十块和银,让他买些纸笔,好生读书。还有一块是批费。”

  叶阿福接过银元,一枚一枚掂过——这是规矩,防夹铜、防灌铅。

  他在账本上记下:“陈水生,寄汕尾海丰,和银二十元,批费一元,合计二十一元。”

  然后提笔,在红格纸上写:

  “吾儿见字如晤:父在坤甸,一切安好。橡胶园工钱已发,今寄和银二十元,吾儿可购置纸笔,用心读书,早日中秀才,光耀门楣。家中老母身体可好?父甚念之。父字......”

  写罢,念给陈水生听。陈水生不识字,但听得认真,听到“光耀门楣”时,眼睛都亮了,搓着手道:“阿福兄弟,多写两句,多写两句……就说,让他莫要心疼银钱,该吃就吃,该用就用,阿爸在坤甸,还有力气,赚得到。”

  叶阿福点头,添上一句:“银钱不必省,身体要紧。”

  然后封好信,盖上“福兴批信局”的牛角章。

  他把收据给陈水生:“三日后可出海,半月到海丰,走‘广昌隆’的船,非常稳妥。”

  陈水生接过,小心翼翼揣进怀里,又摸出两个铜板,放在柜台上:“阿福兄弟,饮茶。”

  叶阿福推回去:“陈伯,不必。批费已收过了。”

  “要的,要的。”陈水生执意放下,“你替我写家书,这是润笔。”

  叶阿福还要推,陈水生已经转身往门口走。

  就在这时。

  街口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客家话,嗓子都劈了:

  “番人杀来啦!!”

  .......

  叶阿福脑子里顿时警钟大鸣。

  坤甸这地方,“番客冲突”是家常便饭。隔三差五,就有达雅土人来冲华人区,抢铺子,杀人,放火。土著人多,还有荷兰人拉偏架。每次闹起来,坤甸的华人就只有一条路:往小兰芳撤。

  叶阿福前前后后逃过七八次,早就轻车熟路了。

  逃命的流程分三步:一关铺,二拿银信,三往南跑。过了木桥,就是罗家的小兰芳,那里有三座大围楼,墙厚一丈二,挤一挤能塞进去几千人。

  他冲堂弟吼:“来兴!上门板!”

  又冲里间喊:“叶叔!账本!银信!”

  账房叶叔今年六十了,腿脚不便,颤巍巍从里间出来,怀里抱着个铁匣子,沉甸甸的。

  “账本!今日收的银信!”叶叔把铁匣塞给叶阿福,老脸煞白,“快走!往小兰芳撤!”

  叶阿福接过铁匣,入手一沉,怕是有三十斤。里面是昨日收的银元,批信,还有尚未结清的账簿。他又冲进柜台,把没寄出的批信全搂进帆布包。每封信后面都是一笔钱,少则三五元,多则二三十......合计三百多鹰洋,加上那个铁匣子里的,他一个人拿不了,于是就把铁匣子给了堂弟,自己背包袱。

  这时陈水生还没走,愣在门口。叶阿福拽了他一把:“陈伯,走!”

  四人就这样冲出批信局。叶阿福最后看了眼招牌——“福兴批信局,银信必达”,黑底金字,是小兰芳的罗振兴写的。他咬了咬牙,扭头就跑。

  包很沉。他带着的包裹里有三百多鹰洋,二十多斤。四十七封信,每封信后面都是一家老小——等米下锅的妻儿,等钱看病的老母,等学费上学的子弟。

  万万不能丢啊!

  ......

  街上已经乱成一锅粥。

  “广发杂货”的老板娘阿香姐抱着木匣往外冲,匣子开了,铜钱撒了一地。她弯腰去捡,被后面人撞倒,手被踩住,惨叫一声。

  叶阿福想去扶,被陈水生拽住:“走啊!顾不上了!”

  四人往南跑了一会儿。叶叔跑不动,陈水生索性背起他。这老胶工五十多了,背个人竟不喘,只是额上青筋全都暴起了,撒开脚丫子就奔了起来。

  一群人跑出半条街,身后传来土人的呼啸,呜嗷呜嗷的。

  叶阿福回头,只见黑压压一片赤膊汉子,手举巴朗砍刀,腰挎藤牌,还有许多个端老式燧发枪的,见人就砍,见铺就抢。一个穿绸衫的土人头目骑在马上,挥着一把荷兰军官才用的佩刀。

  “分开跑!”陈水生吼了一声,拽着叶来兴往左边巷子里钻。

  叶阿福想喊“别分开”,但来不及了。一颗铅弹擦着他耳边飞过,打在青石墙上,溅起火星。

  他咬牙往前冲。

  前面不远就是木桥了。桥那头,就是罗家的小兰芳......

  而桥这头,已经是地狱了。

  几个芳义堂的红棍正拼死抵挡土人,他们手里拿着八斩刀、短铳,和土人厮杀。一个红棍砍翻个土人,自己却被火枪轰中胸膛,血喷出老高,溅了叶阿福一脸。

  叶阿福埋头猛冲。快了,就快了……

  左腿一麻,像被铁锤砸中。

  他踉跄一步,低头看,裤腿炸开个洞,血汩汩往外涌。

  中枪了。

  他咬牙,单腿跳着往前。又一颗铅弹飞来,打在右膝上。他似乎听见骨头碎裂的声音,然后整个人扑倒在地。

  脸磕在块石头上,牙磕碎了半颗,满嘴血腥。

  帆布包甩出去,银元哗啦啦洒了一地。信封装在油纸包里,倒没散。

  叶阿福往前爬。

  手掌磨在青石上,火辣辣地疼。他爬过一具尸体,是个日本女人,穿着和服,胸口插着支箭。他爬过一滩血,血还温着,冒着热气。

  终于爬到帆布包旁。他伸手去抓,一只脚踩在他手上。

  抬头,是那个骑马的土人头目,已经下马了。他穿着刚刚抢的绸衫,宝蓝色团花纹,不怎么合身,袖子长了一截。手里拎着那把荷兰军官佩刀。

  头目蹲下身,用生硬的客家话问:“银子,交出来!”

  叶阿福不说话,只是死死抓着帆布包。

  头目笑了,一刀划开帆布包。油纸包散落,里面是信,还有用红纸包好的银元。头目捡起一包,撕开,和银叮当落地,在青石板上跳。

  “就这?”头目嗤笑,踢了叶阿福一脚,“为这几个钱,命都不要了?”

  叶阿福还是不说话,只是把散落的信一封封捡回来,搂在怀里。有四十七封,一封不能少。

  头目皱眉。他不明白,这华人为何拼死护着几封信。银子他懂,信有什么用?他拎起刀,眼看就要砍下。

  突然。

  “砰!”

  枪响了。

  不是土人火绳枪那种闷响,而是一声致命的脆响。

  那头目额头上多了个血洞,后脑炸开,红的白的喷了叶阿福一脸。他举着刀,僵了一瞬,然后直挺挺倒下。

  叶阿福茫然抬头。

  木桥方向,难民正潮水般涌过。而在人潮中,几十个年轻人逆流而立。他们穿着杂色衣裳,短褂、汗衫、甚至有人光着膀子,但臂上都缠着条红布。手里都端着枪!

  为首的是个穿绸衫的年轻人,二十七八年纪,眉目英挺,但脸色铁青。他也端着一支步枪,枪托还抵在肩上,显然刚刚打完。

  正是商德全。

  他身后,几十杆枪参差不齐地举着,清一色都是1888式委员会步枪,德国货,五发弹仓,打一发拉一下栓。

  “瞄准……”商德全嘶吼,声音沙哑,“打拿枪的!”

  “砰砰砰……”

  一阵乱枪,四个端火绳枪的土人倒地,一个胸口开花,两个脑袋开花,还一个抱着肚子惨叫,肠子流了一地。

  土人们愣住了。他们没见过这阵势,华人什么时候下手那么黑了?而且手里的家伙也厉害了,不用点火,一拉一打,比燧发枪都快多了!

  趁这间隙,商德全对身边两个后生吼:“阿旺、阿强!救人!”

  两个后生咬着牙冲出来,到叶阿福身边,矮壮的阿强一把扛起他,瘦高的阿旺去捡帆布包。包太重,一下没拎起,银元又洒出些。

  “信!信!”叶阿福在阿强肩上挣扎,嘴里冒着血泡。

  叫阿旺的青年一咬牙,扯下外褂铺在地上,把银元、信、账簿一股脑兜起,打个结,扛在肩上。

  三人往回跑时,土人才反应过来,呜嗷叫着要追。几支火绳枪又打响了,铅弹“咻咻”飞过。

  商德全又端起枪,眯起左眼,瞄准,扣动扳机。

  “砰!”

  一个举火绳枪的土人仰面倒下。

  他拉枪栓,弹壳跳出,“叮当”落地。再瞄准,再扣。

  “砰!”

  又一个。

  这枪法太狠,镇住了土人。他们停下脚步,远远看着这个穿绸衫的年轻人。他开枪的架势,不像帮会红棍,不像巡街差人,倒像……像那些荷兰天兵!

  阿旺阿强终于把叶阿福拖回桥头。商德全看了眼叶阿福的腿,左腿血肉模糊,右腿伤得更重,子弹打在了膝盖上。

  “这腿怕是要废了。”商德全低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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