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军事历史> 北洋之梦

北洋之梦 第95节

  又看了眼阿旺扛着的包袱:“这是什么?”

  “批信……账本……”叶阿福意识开始模糊,嘴里喃喃,“四十七封……三百二十一元鹰洋……不能丢……”

  商德全愣了愣,接过包袱,入手一沉。他解开,看见染血的银元,和用油纸包好的信。最上面那封,信封被血浸透,但字还能看清:

  “慈母亲启,儿阿成于坤甸码头敬上。”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附和银十五元,望母添衣。”

  商德全沉默了三秒。

  “抬回去,”商德全挥挥手,“交给罗先生。”

  两个后生抬着叶阿福往小兰芳而去。

  ......

  三月八日下午一点,距离叶阿福中枪倒地,已经过去了两三个小时。

  他先是觉得左腿没了,然后是右腿,最后连身子也轻了。耳边是乱的,风声、哭声、番鬼的嚎叫声。他怀里那包银信硌得胸口生疼,可手就是不松开——银信必达,这都刻进骨子里了!

  有一瞬,他觉得自己就要飘起来了。

  紧接着,身子一沉,像是被人扛了起来。一阵颠簸,剧痛从腿上传来,他哼了一声,眼前又有了亮光。

  在亮光里,他先看见了铁丝。

  密密麻麻的铁丝,缠在木桩上,铁丝上还有尖刺,扎人一定很疼。还有几个壮丁拿着钳子在那儿拼命拧着铁丝。

  叶阿福脑子木木的:他们缠这么多铁丝做什么?今天的胶割了么?有没有批信要送......

  接着,他看见了枪。

  不是巡街阿贵挎的那种老掉牙的燧发枪,是乌黑锃亮的长家伙,枪管上还插着雪亮的刺刀。几十个后生扛着,有些他认得,都来福兴批信局寄过银信,现在都端着那长家伙,威风凛凛地立在小兰芳的北大门外。

  真威风啊!

  扛着他的两个后生喘着粗气,进了敞开的北门。

  在北门内,叶阿福眯起眼。

  十几个鬼佬,穿着一样的白衬衫,戴着古怪的铁帽子,人人都背着长长的洋枪。领头的那个鬼佬,脑门上有道疤,正拿着个望远镜往北边看。

  叶阿福心里突地一跳。这是洋兵啊!看着比坤甸的荷兰兵厉害多了!他们是哪国的?难道......小兰芳背后也有洋人支持了?

  再往里走,人声、气味一下扑上来了。不是坤甸街上的哭喊和血腥,是另一种充满希望,让人安心的忙乱。女人家的吆喝,金属的碰撞,伤员的叫唤,草药和米粥气味混合的味道……几个梳着髻的客家女人,袖口挽到胳膊肘,有的在撕白布,有的在搅大锅里的糊糊。叶阿福看见前一阵子刚刚回来的罗家大小姐,正麻利地给一个伤者包扎流血的胳膊。

  “让让!重伤!让让!”

  扛他的后生喊着,穿过人群。叶阿福被放倒在屋檐下一块门板上。剧痛又涌上来,他眼前发黑,耳朵里却嗡嗡地钻进一个声音。

  是北方口音,有点儿硬邦邦的:

  “……都给我记死了!咱们背后,是北洋!是德意志国的洋人!”

  “等会儿那个拉苏丹的人来了,放进晒胶场再打!”

  “不要想抓活的!我只要死的!就是要多多消灭!打死一个,赏和银五块!打伤不行,打死了才算!”

  叶阿福努力偏过头,从人缝里望过去。

  晒胶场中间那棵老榕树下,站着个人,穿着沾了灰土的绸衫,年纪也不大,可说出来的话......真是又狠又辣啊!

  他眼前又开始发黑,最后的意识里,是那位北佬的句话还在回荡:

  “不要俘虏……要多多消灭……还是你们北佬狠啊!”

  狠是狠,但好像也没错,把敌人都消灭了,坤甸、小兰芳,不就好起来了?

  他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耳边最后的声音,是晒胶场方向传来的,有人扯着嗓子大吼:

  “来了!番鬼的大队人马......到坤甸河北岸了!”

  “炮!他们推着炮车!”

第77章 婆罗洲的“拉破伦”:今晚我要在小兰芳睡觉

  西历1891年3月8日,下午两点。

  距离“小兰芳惨败”的发生,还有大约两个小时。

  坤甸河北岸,大木桥头。拉赫曼苏丹骑在一匹纯白的阿拉伯马上,头顶撑着猩红的遮阳伞,正眯着眼打量自家的大军。

  “赫曼上尉,”苏丹用法语对身旁的荷兰顾问说,语气里带着拿破仑式的傲慢,“您看看,我的大军如何?”

  赫曼·范·德·坎普,前荷兰皇家东印度军上尉,五十多岁,个子高得像根旗杆。他穿着笔挺的军装,手扶着腰间的佩剑,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心里其实在想:大军?一群拿着乱七八糟的武器的土著,外加一千个刚学会扣扳机的卫队,这他妈的能叫大军?

  但他可不会扫这位婆罗洲“拉破伦”的兴子。

  他在“拉破伦”这儿干一个月,挣的银子抵得上在荷兰军队干一年。苏丹给钱,顾问闭嘴嘛!

  这道理他可太懂了。

  何况,坤甸苏丹要真有“大军”了,搞不好就是第二个亚齐苏丹了!

  亚齐战争打了二十年,都还没打完呢。

  “很壮观,殿下。”范·德·坎普用荷兰语回答。这“拉破伦”在巴达维亚念过书,是能听懂荷兰话的。

  “那是自然。”拉赫曼苏丹对这个顾问很满意,他抬起手,指着河对岸隐约可见的小兰芳围楼,“那里面,有金山银山。罗家一百多年攒下的家底,全在那儿。”

  “还有女人。”他补充道,眼睛眯成一条缝,“华人女子,细皮嫩肉......不比欧洲的女人差啊!”

  范·德·坎普没接话。他看向河对岸那一片整齐的围楼和寨墙,心里好好盘算了一下:这工事,起码得有一千条枪,外加几门真正的大炮,才能攻下来。而苏丹这边……

  他扫了一眼身后的“大军”。

  一千名王宫卫队,穿着统一的蓝布军服,扛着荷兰造的1871式后装步枪。队列还算整齐,但范·德·坎普知道,这些卫队只是马马虎虎会装弹、会开枪,会排队打个排枪,至于什么散兵战术、炮步结合......对他们来说,那就太高级了。

  至于苏丹的炮,两门拿破仑炮,这是真正的宝贝,很有收藏价值——普法战争时期法国陆军淘汰的12磅前装滑膛炮,苏丹托了法兰西的商人,花了两万两白银才运到婆罗洲。炮身乌黑发亮,品相极佳,炮车轮子有半人高,还是原装的,被十二匹高头大马拉着,威风凛凛。

  如果能摆在巴达维亚的总督府外面充门面,那就太合适了。

  但是在战场上,这炮的有效射程不会超过一千码......瞄着华人的围楼打倒是也够了,除非华人那边也有炮,但那是不可能的。

  走私几条枪是一回事儿,大炮?坤甸的海关还不瞎!

  再后面,是部落联军。三四千人,黑压压一片。大多数人打着赤膊,一半人手里拎着婆罗洲特产的巴冷刀——那种弯刀,砍椰子利索,砍人……也利索。约莫三分之一的人有燧发枪,天知道是从哪儿淘换来的,打一枪得装半分钟。

  士气倒是高涨。一个个嗷嗷叫,眼珠子发红,苏丹许诺了,破寨之后,抢到什么都归自己,女人也归自己。

  而且,那个“拉破伦”也没指望他们打硬仗,他的计划是用土著部落的联军驱赶坤甸的华人去撞小兰芳的大门,门一撞开,就把拿两门拿破仑炮拉进去,对准那三个围楼轰就是了。

  “用华人的命,破华人的防。”苏丹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得意,“赫曼上尉,您觉得这招如何?”

  范·德·坎普顿了顿:“很高明,殿下。”

  高明个屁。他在心里补了一句。驱赶平民当肉盾,是个人都能想到。但这招有用——特别有用。守军要是不开枪,难民潮就能冲垮寨门;守军要是开枪,那就是屠杀同胞,士气立马崩溃。等这仗打完,我得给巴达维亚写个报告,建议上面在亚齐战场上也用这招!

  “刚才在大木桥,”苏丹继续说,眼睛望着河对岸,“咱们的勇士驱赶着华人难民冲过去,守桥的那几十个华人,连一炷香都没撑住。”

  他顿了顿,模仿着拿破仑的口吻,抬手指向小兰芳:“今天晚上,我要在罗家的大宅里睡觉。”

  范·德·坎普沉默了两秒,敬了个礼:“遵命,殿下。”

  苏丹挥了挥手。

  范·德·坎普从腰间取下铜哨,吹了一声长音。

  “哔——哔哔——”

  哨声刚落,河岸边就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吼声。那些打着赤膊的部落勇士举着刀枪,像潮水一样涌上木桥。木桥被踩得吱呀作响,摇摇晃晃,像是随时要塌。

  但没人在意,他们只是冲过木桥,然后继续往前涌去。

  接着是王宫卫队。一千人排成四路纵队,踏着不算整齐但还算有力的步子,扛着枪,浩浩荡荡过了桥,看着还有点儿像那么回事儿。

  然后是那两门拿破仑炮。十二匹马吃力地拉着炮车,轮子碾过木桥,发出沉闷的响声。每门炮跟着六个土著炮兵,还有两个荷兰炮手——这是范·德·坎普从巴达维亚请来的“技术顾问”,月薪一百和银,是苏丹用他从华人那里搜刮来的银子付账的。

  最后才是苏丹本人,范·德·坎普,以及二十几个亲卫。

  过桥的时候,木桥晃得厉害。范·德·坎普下意识地握紧了缰绳,看了一眼桥头的空地。

  “殿下,”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要不要在桥头留一个连?万一……”

  “不需要。”苏丹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我有拿破仑大炮。”

  他抬手指向小兰芳的方向,眼睛发亮:“小兰芳,是我的了。”

  ......

  同一时间,小兰芳,罗家围楼顶上。

  常德胜举着望远镜,手心里全是汗。

  他看着从大木桥方向涌过来的难民潮,乌泱泱的,起码上万人。男女老少都有,哭喊声、尖叫声混成一片。

  难民后面,跟着一两千番人土兵。那些土兵不紧不慢地跟着,时不时朝天上放一枪,或者射一箭,然后发出一阵阵怪叫。他们在驱赶难民,用难民当肉盾,用难民冲阵。

  “这他娘的……”常德胜放下望远镜,舔了舔有点发干的嘴唇,“也太不要脸了。”

  他身边站着赫斯曼和罗兰兴。赫斯曼也举着望远镜,但表情很平静,像是看一场演习。罗兰兴脸色发白,手指紧紧抓着垛口的青砖。

  “委员先生,”赫斯曼放下望远镜,用德语说,“难民潮再有十五分钟就到寨墙下了。商队长的诱敌部队正在撤退,恐怕损失不小。”

首节 上一节 95/138下一节 尾节 目录txt下载

上一篇:我家世代提刀,到我这儿提笔了!

下一篇:返回列表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