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驸马之开局兕子来敲门 第118节
“医论。近亲通婚致畸,引经据典,有理有据。不是空话,是他行医多年的实案。”
“烈酒。能洗伤口,防溃烂。程咬金那个老货把这酒当命根子护着,那不是护酒,而是护着能救将士命的东西。”
“还有……”他停了一下,拇指停在最后一根手指上,没有按下去,“你的病。太医院束手无策,是他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
他放下手,看着长孙皇后。
目光里有算完了账之后的清明,也有一种或许是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东西。
那种东西不是欣慰,而是一个人在面对一个毫无破绽的对手时,那种本能的不甘心。
“数完之后,朕发现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吾竟然数不出他的毛病。”
“论功劳,新稻、新犁、医论、烈酒、救你的命,哪一样都够封个爵。
他才二十出头,一个人拿出了许多人一辈子都拿不出的东西。”
“论才学,那些诗,那些文章,朕在弘文馆没听过第二个人能写出来。”
“论相貌,你也见过。玉树临风,一表人才。朕在长安城也没见过比他更出挑的年轻人。”
“论出身,太原王氏旁支,虽然脱离了家族,但底子也不差。”
“论品性,沉稳,不卑不亢,不逢迎,不讨好。他在朕面前说话,和在田埂上跟佃户说话,是一个语气。”
他一件一件地数,像是在给自己列一份清单。
长孙皇后看着他。她太了解这个男人了。他在朝堂上杀伐果断,从不犹豫。
但此刻,他除了是皇帝,更是一个父亲。
一个女儿到了该议婚的年纪、却不知道该把她交给谁的父亲。
他掰着手指头数功劳的时候,不像个皇帝,倒像个账房,那是一笔一笔地算,想找出一个可以理直气壮拒绝的理由,却怎么也算不出来。
“那陛下在犹豫什么?”她问。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
沉默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指上,那几根手指还保持着掰完最后一根的姿势,停在半空,忘了收回去。
“就是因为找不出毛病,朕才犹豫。”
他抬起头,看着长孙皇后。
目光里有一种很少在他眼睛里看到的东西,那不是猜疑,而是比猜疑更累人的那种小心翼翼的审视。
“吾是皇帝,吾见过太多人。那些人在朕面前,他们都是完美的,说话滴水不漏,做事无可挑剔。
可吾也知道,很多都是装的。他们图的不是吾这个人,是朕手里的权力。但这些吾不在意,可长乐……”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沉到喉咙深处,像是把一块石头推进了一口深井里。
“朕怕,怕他也是装的。怕他图的不是长乐,是公主这个封号。”
殿内又安静了。
长孙皇后没有立刻接话。
她伸手,把兕子蹬开的被子轻轻盖回去,动作很慢,把被角掖在小脚丫底下,又把手背贴在兕子的脸颊上试了试温度,这些动作做了这么多遍,早就成了本能。
她做这些的时候,脑子里在想着另一件事。
深思熟虑之后,她开口了。
“陛下,臣妾想问您一件事。”
“你说。”
“当年在太原,您第一次见臣妾的时候,您图的是什么?”
李世民怔住了。手指停在茶盏边上,一动不动。
长孙皇后看着他,目光温柔,但话里的分量一点不轻。
那目光里有岁月沉淀下来的坦然,也有一种只有老夫老妻之间才有的、直戳要害的锋利。
“陛下当年,也不过是个十多岁的年轻人。您图臣妾什么?图臣妾是长孙家的女儿?还是图臣妾这个人?”
李世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有想过,那不是不想,而是不需要想。
答案就在那里,只是他从来没有把它和眼下这件事放在一起比较。
长孙皇后没有等他回答。有些话,等了二十年才说,说出来就不需要答案。
“冲儿与长乐私底下是何光景,臣妾不知。但王知还待长乐的情意,臣妾见过;而长乐对他的心,臣妾倒看得分明。”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像是用极细的针脚绣出来的。
“长乐每次从农庄回来,眼里都有光。那不是高兴,也不是满足,而是她在别处从未有过的神采。
臣妾看在眼里,心里既欣慰,又有些发酸。
欣慰的是这孩子总算遇见了让她心动的人,发酸的是,这样的她,臣妾竟是头一回见。”
她望进李世民的眼睛,语气轻柔却清晰,像是把每一个字都放在手心掂过才递出来的。
“兕子喊他‘漂亮锅锅’。他蹲下身和兕子说话时,与蹲在田埂边看稻子是一个神情,那是认真,平和,不欺不哄。
兕子这小丫头呀,你也知道,怕生。可却每次一见到那少年,都一头钻进那少年的怀抱。眼睛还发着光,孩子的眼睛不会撒谎。”
“农庄里的那些孩子,没了爹娘,本该是最飘零的。
可在他身边,大郎能静心读书,铁蛋学着照料鹅群,小满也欢欢喜喜地在灶下帮忙……个个都有了扎根的模样。
那不是养孩子,那是给孩子续命。”
她的声音微微发紧,却依旧平稳。
像是在替他说话,又像是在替长乐说话,又像是在替那些她只见过一面的孩子们说话。
“陛下,这样的人,您说……他图什么呢?”
李世民沉默了很久。
很久。久到烛花爆了三次,久到赵德在廊下换了一条腿站着,久到窗外的月亮从东边那棵梧桐树的左枝挪到了右枝。
他的目光落在案上那盏已经凉透的茶上。
茶汤平静得像一面小镜子,映出他自己的眉眼,那是眉间那道淡淡的竖纹,鬓角那几根新添的白发。
“他图的是长乐这个人。”长孙皇后说。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了什么。“不是公主。”
李世民端起那盏凉茶,一饮而尽。茶是凉的,凉得有些苦。
苦涩漫过舌尖,然后是一丝若有若无的回甘,就像是野茶搁凉了之后才出来的那种滋味,清冽,绵长。
“你说得对。”他放下茶盏,声音低了几分,低到几乎是从喉咙深处压出来的,“朕是在拿他当臣子看,不是在拿他当女婿看。
朕看他的功劳、才学、相貌、出身、品性,每一样都无可挑剔。
可朕忘了,长乐嫁人,嫁的不是功劳,不是才学,而是那个人。
朕更忘了,朕当年娶你,图的也不是你姓长孙。”
他抬起头,看着长孙皇后。
目光里的纠结还在,但底下多了一层东西,那是被点醒了之后的那种清明,像是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里漏下来。
“朕其实心里早就已经同意了,也只有如此之人,才配得上我家长乐。”
他说。这句话说出来之后,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好像这句话一直压在什么地方,今晚终于被撬了出来。
长孙皇后没有接话。她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等着他说下去。她知道他还有话没说完,那个“可是”。
“可是……”李世民果然说了这两个字。
这两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不像转折,更像是一道坎。
“可是什么?”
“可是朕得想想,怎么跟辅机交代。”
长孙皇后的手微微一顿。指尖在膝上停住了。
长孙无忌。她的亲哥哥。他的大舅哥,他的左膀右臂,他这辈子最信任的人之一。
从太原起兵就跟在他身边,玄武门那一夜站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这些年替他扛了不知道多少事。
“你也知道,上回辅机来求亲,朕说‘再想想’。”
李世民的手指在膝上轻轻叩了一下,声音里带了一丝很少见的犹豫,“如今朕想好了,怎么跟他说?”
“说‘朕已经有人选了’?”
“那叫打脸。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朕可以驳他。但私下里,他是朕的大舅哥,是朕的兄弟。朕不能这么对他。”
“说‘长乐还小,再等两年’?”
“拖得了一时,拖不了一世。两年之后,他还来。朕还能说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