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驸马之开局兕子来敲门 第165节
尉迟恭看着房玄龄发红的耳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长满老茧、只擅握槊的大手,喉头动了动,最终只是闷闷地吐出一口气,把那句到了嘴边的羡慕咽了回去。
“这本书,”李世民说,“你觉得怎么样?”
“臣以为,此书可传世。”房玄龄说,“三字一句,缓缓道来,从天地到人伦,从读书到治国,层层递进。
天下蒙童若能以此开蒙,十年之后,百姓识字者将倍增。识字者倍增,则政令通达,乡里清明。”
他顿了顿,看向李世民,“陛下,臣以为,此书可打破世家对学问的垄断。”
李世民没有说话。
他想起了一件事。前段时间,他带着一家老小去蓝田农庄。
那天他坐在枣树下喝茶,大郎在石凳上背书——“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当时他只是觉得新奇,一个乡间少年能背出这种句子,倒是难得。
他当时的心思没在这上面,就没有多想,也没有追问。他也不知道那是大郎在背王知还编的书。
现在想来,他当时听到的那几句,正是这本蒙书的开篇。
他当时没有在意。现在他知道了。那时候王知还已经开始编这本书了。
那时候他的庄上已经有了几个无父无母的孩子。
李世民合上书,放在案角。“房卿,你说这书关乎国本,说说看。”
房玄龄直起身。
在书房里翻书时那股压不住的激动已经褪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惯有的沉稳。
他站在那里,腰杆笔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
“陛下,臣以为,此书可传世。”
他说的不是“可推广”,不是“可用”,是“可传世”。这两个字,在奏对中极少有人敢用。
因为一旦说了,就要经得起时间的考验。但他说了。
“三字一句,缓缓道来,从天地到人伦,从读书到治国,层层递进。
天下蒙童若能以此开蒙,十年之内,百姓识字者将倍增。识字者倍增,则政令通达,乡里清明。”
他顿了顿,袖中的手缓缓攥紧,说出那句最关键的话。
“陛下——臣以为,此书可打破世家对学问的垄断。”
这句话一出口,尉迟恭微微变了脸色。他是武将,读书不多,但他知道这句话的分量。
五姓七望为什么能几百年屹立不倒?不是因为他们有多少田产,不是因为他们有多少官位,是因为他们垄断了学问。
谁垄断了学问,谁就垄断了做官的资格;谁垄断了做官的资格,谁就垄断了这个国家。
但现在,一个被太原王氏赶出族谱的年轻人,写了一本三字一句的蒙书。
这本书不需要先生逐字逐句地讲,蒙童自己就能读进去。
一旦传开,那些被世家大族挡在门外的寒门子弟,就有了第一块敲门砖。
李世民没有说话,他把书又翻开,翻到那一页,又看了一遍。
然后翻到劝学励志的那几句——“朝为田,暮登墀”——又看了一遍。
他不是为了面圣才编的。他编书的时候,不知道有一天这本书会传到自己手里。
他或许只是想让那几个无父无母的孩子有书读。
李世民合上书,放在案角。手指在书脊上轻轻敲了一下。
“这本书,你打算怎么推?”
房玄龄上前一步。从家到宫门的路上,他已经在心里拟好了方案。
“臣以为,分三步走。第一步,每乡选拔一人充当蒙学使者,先教官学,以县试为驱策——能背此书者优先录取。
以利驱学,见效最快。第二步,政府出资大量刻印廉价木版单页,散入集市、驿站、村头渡口,让百姓传抄自教。
一本书一旦进了百姓的手,就不是朝廷能控制的了——它会自己走,自己长。
第三步,待基础稳固后,将《三字经》与科举挂钩。届时不需要朝廷强推,天下人自己就会去读。”
李世民听完,沉默了片刻。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是蓝田的天香,已经凉了,但兰香还在。
“先走第一步和第二步。第三步等一等。有了基础,水到渠成。”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刻印的时候,把王知还的名字放在上面。编者是蓝田县侯王知还。朕不掠人之美。”
“臣遵旨。”
尉迟恭站在一旁,一直没有插话。他是武将,读书的事插不上嘴。
但听到这里,他终于上前一步,抱拳行礼。动作比平时粗豪了些,神色却很郑重。
“陛下,茶的事。”
他把茶叶代理的事简要说了一遍。程家管酒,房家和尉迟家管茶。
三等分法,每月提货现结。程家两个月卖了五百贯,房家和尉迟家的盘子不会比酒小。
“那小子把茶的代理权给了臣和房家。臣跟老房商量过了——茶利十成中划三成入内帑。官面上有个交代,底下做事才稳当。”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房玄龄一眼。两个人半夜跑来——一个递书,一个说茶。
一个是关乎天下蒙童的百年大计,一个是关乎几个家族的生计买卖。
这个年轻人,在种地之余编蒙书,在酿酒之余炒茶,在养鸡喂猪之余把代理权分给了三个国公府。
说到最后,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这个粗豪了一辈子的武将,在御前从来是想到什么说什么,但此刻,他的语气忽然变得很认真。
“陛下,臣是个粗人,不会说话。但臣知道一件事——那小子把茶给了宝琳,不是给臣。
程处默从前是什么样,现在是什么样,您也看到了。臣这辈子没求过您什么事,今天臣想求您一件事。”
他单膝跪地,抱拳过头。
“让宝琳跟着遗直,把茶这件事做好。臣不指望他封侯拜相,只指望他能成人。”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李世民看着他,这个自己最信任的人,这个跟着自己出生入死二十多年的老兄弟。
这个在玄武门把长槊横在太子建成面前的猛将,此刻跪在地上,求的不是功名,不是富贵,是儿子能成人。
“起来吧!敬德。”李世民的声音不高,但语气很笃定。
尉迟恭站了起来。
李世民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茶已凉透,一股苦涩从舌尖漫到舌根。他咽下去,把茶盏放回案上。
“那小子把茶的代理权给了遗直和宝琳,程家那两个小子管酒——他不是在给你们送钱。他是在帮你们教儿子。”
他的目光从尉迟恭身上移到房玄龄身上。
“你们都是跟着朕风里来雨里去的人。朕这个位子坐得稳,是因为有你们。
但你们老了。你们的儿子能不能接上,不光是你们的事,也是朕的事。”
他顿了顿。
“那小子是在替朕做了这件事。”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但房玄龄和尉迟恭同时抬起了头。
替朕做了这件事。这句话的分量,他们掂得出来。
“书是书,茶是茶。”
李世民说,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沉稳,“茶是民间的物事,朝廷不插手民间买卖。
那三成不必入内帑。直接给长乐。”
尉迟恭愣了一下。房玄龄怔了一瞬,随即明白了。
茶是他炒的,路是他铺的,两家是替他跑的。那三成给长乐——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在陛下心里,王知还已经不只是臣子了。
他是陛下放出去的一只手,一只替陛下做那些朝堂上不方便做的事的手。
意味着在陛下心中,这少年和长乐的事成了。
意味着这少年除了是臣子,更是陛下的亲人。
尉迟恭咧开嘴笑了。他没有说话,但笑容里有一种粗豪的、不做掩饰的快慰。
“陛下,那个——”尉迟恭搓了搓手,难得地有些不好意思,“刚才臣跪得太急了,忘了说。茶利的事,臣跟老房商量过。
臣那份,分一半给宝琳。让他自己管账,亏了算臣的,赚了算他的。”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敬德,你这是在给儿子攒家底?”
“臣就是——”尉迟恭挠了挠后脑勺,那张黑脸上难得露出一丝局促,“臣就是想让他知道,钱不是白来的。他得自己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