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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驸马之开局兕子来敲门 第177节

  “地不能只种不养。连年耕种,地力耗尽,再好的种子也白搭。

  关中不比江南,江南的土是冲积土,年年河水泛滥带新泥来,地力自然更新。

  关中的土是黄土,千万年堆积而成,有机质本身就少,种得勤了地力耗得快。

  所以《齐民要术》上特别提了一句——‘地力既尽,虽良种不生’。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所以有些田种一年歇半年,让地自己缓过劲来。

  有些田豆类和谷物轮换着种——豆类的根瘤能固氮养地,等下一茬种谷物的时候,地力已经恢复了大半。”

  马周听完,没有立刻接话。他把这个道理在心里琢磨了一会儿。

  《齐民要术》他自然是读过的,后魏贾思勰所著,十卷九十二篇,讲耕种、畜牧、酿造、烹饪,是农书里的集大成者。

  但他在常何府上读那本书的时候,注意力都在卷首的序言和总论上——“舜命后稷,播时百谷”、“盖神农为耒耜,以利天下”——这些是他策论里能引用的典故。

  “地力”之说只有寥寥几句,夹在“耕田第一”和“收种第二”之间,他翻过去的时候并没有多加留意。

  从未有人用这么直白的话把这件事说得这般明白——地跟人一样,只干活不吃东西,会累死的。

  他正要顺着这个思路问下去——豆类具体怎么轮作?种一年豆种两年麦还是种一年歇半年?蚯蚓粪又是怎么肥田的?这些问题像水泡一样从他脑子里冒出来。

  但王知还已经继续说了。他的节奏不紧不慢,不像是预演过的说辞,倒像是一个人在讲述自己每天都在做的事,熟悉到不需要思考就能脱口而出。

  “不止是地。天、地、水、土、草木、虫鱼、鸟兽,万物皆有循环。”

  王知还的语气始终那么淡然,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像是石匠敲楔子,一下一下,楔入石心。

  “庄稼收了,秸秆还田——秸秆不是什么废料,是地里长出来的东西,就该回到地里去。

  蚯蚓吃秸秆,把秸秆变成蚯蚓粪。鸡鸭吃蚯蚓,把蚯蚓变成蛋和肉。鸡鸭粪肥田,田里长庄稼。这是第一个圈。”

  他顿了顿,伸出第二根手指。“酒糟也是一样。粮食酿酒,酒糟喂猪——酒糟里还有没发酵完的养分,猪吃了长膘。猪粪肥田,田里收粮食,粮食再酿酒。这是第二个圈。”

  他又顿了顿,伸出第三根手指。“塘泥也是一样。水塘养鱼,鱼的粪便沉到塘底,和落叶混在一起沤烂,就成了肥泥。

  冬天清塘,把塘泥挖出来挑到田里,顶得上一茬粪肥。肥泥养田,田边的水渠流进塘里又养鱼。这是第三个圈。”

  “一圈一圈,周而复始,没有一个环节是废的。”

  他把手放下,目光落在院墙边那棵枣树上。“先生读《易经》,《系辞》上说‘一阴一阳之谓道’。循环就是道。

  阴阳不是两个东西,是同一个东西的两面,来回转换,永不停止。

  放到庄子上,种地养地是一阴一阳,种粮养畜是一阴一阳,蓄水用水还是一阴一阳。

  用对了是活水,源源不绝;用不对是死潭,水干了只剩泥。”

  马周端着茶碗的手停住了。

  这几句话他没有在任何农书里读过。贾思勰没写过——贾思勰写的是“凡耕之本,在于趣时”,讲的是按照时节做该做的事,没有上升到循环的层面。

  氾胜之没写过——氾胜之写的是区田法、溲种法,讲的是一块地怎么精细耕作提高产量,也没有把田里的事和天地的规律连起来。

  所有讲农桑的书他都翻过,没有一本是这样讲种地的——不是在讲操作,而是在讲道理,讲操作背后的那个看不见的规律。

  但他读过《易经》,知道“一阴一阳之谓道”这句话。他在常何府上的书房里,对着窗外的落叶把这句话读了无数遍。

  孔颖达的疏解说:“一谓无也,无阴无阳乃谓之道。”他在策论里引用过这个疏解,用来论证君道无为而臣道有为。

  他从义理到义理,从注疏到注疏,在文字的迷宫里转了一圈又一圈,从来没有走出去过。

  今天第一次有人把它和蚯蚓、鸡鸭、塘泥放在一起说。而且说得通。

  阴阳交替是循环,秸秆还田是循环,酒糟喂猪是循环,塘泥肥田是循环——这些具体的、微小的、每天都在发生的循环,不就是“道”在最底层的模样吗?

  “道”从来不在云端,就在田埂上,在蚯蚓钻出的孔道里,在猪槽里冒气泡的酒糟里,在塘底沉积的肥泥里。

  他从长安一路来,带着满腹经纶,带着三尺策论,带着对朝政的种种见解。

  他没有想过,“道”也可以在田埂上、在塘泥里、在那些他以前从不屑于低头看的东西里。

  也不是不屑,是根本没想过要去看。读书人的眼睛是往上看的——看圣贤,看经典,看朝堂。谁会蹲下来看一条蚯蚓?

  王知还看了他一眼,知道他听进去了。从端着茶碗的那个停顿,从眉间那一道微不可察的蹙纹,从呼吸节奏的微微变化——他都看到了。

  但他不催,让他自己在心里转圜。有些事情不是别人告诉你的,是你自己想到的;自己想到的,才是你自己的。

  他站起来,走到院墙边,指着远处那片低洼地。

  那块地大约十来亩,夹在坡地和麦田之间,地势低凹,常年的雨水和山溪水都往这里汇聚,长着一丛一丛的芦苇和水蜡烛,芦苇已经抽了穗,白花花的穗子在风里晃荡。

  地面积着一层薄水,太阳照上去泛着白光,看得出不是最近才积的水——水边已经长出了青苔,绿油油的贴着泥面。

  “那块地,我准备挖一个鱼塘。引山溪水进来,养草鱼、鲢鱼、鲤鱼。

  草鱼吃水草,不用喂;鲢鱼吃水里的浮游虫虾,也不用喂;鲤鱼吃底泥里的螺蛳和虫子,还是不用喂。

  三种鱼各占一层——草鱼在上层,鲢鱼在中层,鲤鱼在下层——一条塘里养三层鱼,谁也不抢谁的食。”

  他转过身,阳光从枣树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他的肩上,肩上那块灰布被照得发白。

  “塘泥肥田,塘水浇菜——菜地就在塘边,从塘里提水浇地,比从井里打水省一半力气。

  鱼可以卖,也可以自家吃。庄上养了鸡、养了猪,再养上鱼,肉食就齐了。

  先生若觉得可行,回头帮我看看——地势、水源、塘基怎么打,我心里有个大概,但先生能从书上看到我看不到的东西。”

  马周站起来,走到王知还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片低洼地。

  他在心里做了几件事:先看地势——低洼地南北走向,北高南低,进水口应该在北边引山溪水,出水口在南边接灌溉渠,落差大约三尺,刚好够自流换水。

  再看面积——十来亩地,除去塘基和护坡,有效水面能有七八亩,按一亩水面养三百尾鱼算,那就是两千多尾。

  再看周边的地——塘的东边是菜地,西边是麦田,塘水浇菜浇麦都方便。

  他看了片刻,在心里估算完毕,开口了。这次开口,语气已经不是“草民求教”,而是带着一种被激活了的敏锐——这是他最舒服的状态,分析问题,给出方案。

  “草民路过灞水时,见下游有一片水湾,水面开阔,水草丰茂,岸边长着成片的菹草和苦草——都是草鱼爱吃的水草。

  河湾处的流速缓,底下有深潭,鱼群聚集。若侯爷信得过,草民可以让人去捞些鱼苗回来。”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不过现在八月,不是鱼产卵的时候。春天的鱼苗长到现在都有巴掌大了,捞这种半大鱼回来养,比放鱼苗见效快。”

  “不急。”王知还转身走回石桌边坐下,端起已经微凉的茶碗喝了一口,“先生先把庄上的事摸熟了再说。

  庄上有七千亩地——小麦占大头,种在最好的田里;油菜种在坡地和边角地;豌豆套种在麦田中间,收了麦子豌豆还能再长一茬;蔓菁和萝卜种在菜地里,入了冬收了窖起来,人和牲口都要吃。

  各占多少亩,几时下种,几时收割,哪些田要轮作休耕,哪些田已经养过一季豆类地力恢复了可以接着种麦——这些事,先生心里先有个数。

  等摸透了地里的活计,再回头看鱼塘、看食肆、看庄子上的大小事,心里就有个底了。”

  马周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七千亩地,比常何府上的田庄大了将近一倍。

  常何府上的庄田有三千多亩,管法是军中的管法——按营盘分片,每个伙长管一片,种什么、什么时候种,都听上头统一号令。

  但那种管法是粗放式的,只管种不管养,收成好坏全看天。

  而这七千亩地——他从刚才路上看到的田垄和水沟就能判断——管的精细程度不在一个量级上。

  他心里默默记下这几个数字,重新在王知还对面坐下。屁股刚挨到石凳,王知还就开口了。

  话锋一转,像一把刀突然换了一个刀口,干脆利落。

  “先生在常何府上四年,除了策论,还有何佳作?”

  马周微微一怔。这个问题,他没想到。他以为对方会继续问策论——问田赋怎么改,选官怎么调,边患怎么防。

  毕竟刚才那一番话已经把他的策论推到了台前,正常人都会顺着策论的话题往下走。

  他已经在心里准备好了回答——关于田赋的那篇,他引了管仲的“相地而衰征”;

  关于选官的那篇,他引了曹操的“唯才是举”——他可以就任何一个话题滔滔不绝地讲下去。

  可对方偏偏绕过了策论,问了个看似无关的问题——还有什么佳作?策论之外的。

  除了策论,他也写诗。在常何府上的四年里,策论是写给天下看的,诗是写给自己的。

  策论要引经据典、条分缕析、言之凿凿;诗不用,诗只要说实话就行。

  但那些诗他从没给人看过,因为写诗这种事,在一个武人的府上,显得格格不入。

  常何不懂诗,府里的仆役更不懂,长安城里的文人压根不知道他这个人。

  他那些诗就一直压在书箱最底下,和策论摞在一起,三尺高的纸堆里,诗只有薄薄一沓,十几首。

  王知还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放下茶碗,语气随意得像是让人尝一口新出的酒。

  不是考校,不是审视,就是想知道——这个人除了策论,还会什么。

  “诗。”

  马周沉默了片刻。茶碗里的热气已经散尽了,茶汤面上平静得像一面镜子。然后他说:“写过一些。不成器,不值一提。”

  “先生若不介意,念两句听听。”王知还端着茶碗,目光平和。

  没有居高临下的挑剔,也没有刻意的客气——只是诚恳地等着,像在等一个他早就知道会来的答案。

第167章 天才与妖孽之隔

  马周看了他一眼。这位年轻的侯爷,比他小了好几岁,可坐在那里的样子,像是已经听过了无数人的诗。

  见多识广的人有一种特殊的气质。他们对新鲜事物不会大惊小怪,对平庸的东西不会假装欣赏,对真正好的东西也不会刻意压制。

  他们只是安静地听,然后在心里放上一杆秤。

  没有居高临下,没有刻意客气,只是诚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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