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驸马之开局兕子来敲门 第178节
文人之间的交流,正该如此。你有东西,我听听;我觉得好,就告诉你。简单,直接,不绕弯子。
他许久没有这种感觉了。在常何府上,没人读诗。常何斗大的字不识一筐,能把军令读通就不错了,诗对他来说是天书。
在长安的酒肆里,有人写诗。东宫的文会他混进去过两次,听那些穿绸裹缎的才子们举杯唱和,辞藻堆得比骊山还高,翻开来看全是应酬奉承,心意全无。
今天在这座青瓦白墙的庄院里,一个手上沾着泥的年轻侯爷,坐在枣树下,端着粗瓷茶碗,跟他说:念两句听听。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念了两句。声音不高,像是对着茶碗说的,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带着重量。
“经年漂泊身如寄,一纸文章无处投。”
这两句是他去年秋天写的。那天是重阳,长安城里的文人登高赋诗,曲江池边挤满了穿新袍子的才俊,觥筹交错,吟诗作对,热闹得像是整个天下都是他们的。
他在常何府上的西厢房里,推开窗,窗外是一棵半死不活的槐树,叶子落了一半。
桌上摊着一篇写了一半的策论,《论选官之弊》,写了三千多字,越写越觉得自己在说废话。
选官之弊,谁不知道?可知道又怎样?他连递上去的资格都没有。他把策论推到一边,铺开一张新纸,写了这两句诗。
写完自己看了很久,然后压在书箱最底下,再没拿出来过。
那两句诗不是写给重阳的,也不是写给自己看的。是写给一个不存在的读者。
王知还放下茶碗。没有立刻评价,没有那种“好诗好诗”的客套。那种客套是文人之间的社交润滑剂,没有真心的成分。
他只是看着马周,像是看到了那个在西厢房里独自写诗的人。
四年前初到长安的书生,满腹经纶,一腔抱负,然后一年一年地等,等到第四年的重阳节,窗外落叶满地,纸上只有两句没地方投的诗。
然后他缓缓接了下句。语调平稳,字字清晰,像是把每一个字都放在秤上称过。
“今日若逢江海阔,何妨从此作归舟。”
这两句接过来,平仄工整。上句“经年漂泊身如寄”是平平平仄平平仄,下句“今日若逢江海阔”正好接上平仄平仄平仄仄;
意脉相连。“身如寄”对“作归舟”,漂泊的孤身和归航的舟,说的是同一件事的两个面。
不仅正好对上了前两句的韵脚,也正好续上了前两句的心意。
经年漂泊身如寄。他写了四年,没有一个人读过。一纸文章无处投。他写了三尺策论,没有一篇递出去。
而今天,在这座庄院里,一个他素未谋面的年轻侯爷,听了他两句诗,就接上了下一句。
而且接得比他自己的前两句更好。更开阔,更笃定,更像是一只手伸过来,把他从那间西厢房里拉了出来。
“身如寄”是飘零无依,“作归舟”是找到了能靠岸的地方。六句话,把他的前两句裹进去,变成了一段完整的起承转合。
“县侯……”他开口,声音有些发涩。
他想说些什么。想说这两句诗他等了四年才等到一个能接的人,想说他在长安待了四年从没有人跟他说过这样的话,想说这句“何妨从此作归舟”比任何策论都更让他觉得自己的才华被看见了。
但话到嘴边,他咽了回去。
他自认也是天才。在茌平,七八岁能通《孝经》《论语》,乡里称神童。
十四五岁代县令写过一篇祭文,满座乡绅以为出自老儒之手。
博陵崔氏的门生他辩过。那是在河北道的一次文会上,崔家的门生引《毛诗正义》驳他,他当场引《郑笺》反驳,驳到对方哑口无言。
陇西李氏的后生他驳过。李家的才子写了一篇《治河策》在长安文人圈里传阅,他看完写了三千字的批注逐条挑错,虽然批注从没寄出去,但他知道自己驳得在理。
他从不曾落于下风。
可此刻,他服了。不是嘴上服,是心里服。他没办法不服。真材实料摆在那里。不是辩才的问题,是境界的问题。
辩才好的人他见过很多,长安城里有的是能言善辩的才子。
但能在三息之内接住两句诗,接得平仄工整、意脉相连,同时还给出了比原诗更高的格局。这不是辩才,这是眼界和胸襟的总和。
或许这就是天才与妖孽之间的差距。有些天才是读书读出来的,有些天才是从根子里长出来的。犹如山海之隔。
“先生不必多言。”王知还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语气如常。
没有得意。明明刚露了一手足以让任何文人折服的诗才,却像只是随手帮人捡起了一支掉在地上的笔。
没有客套。没有说“先生的诗才是真好”,因为不需要说,续上那两句诗本身就是最高的认可。
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拈来,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先生的诗是好诗,只是从前没人听。往后有人听了。先生来了,先把庄上的事摸熟。诗的事不急,日子还长。”
马周低下头,看着碗中已经微凉的茶汤。茶汤面上映着他自己的脸,有些模糊,但轮廓清晰。
他忽然想起自己在常何府上写的那些东西,一篇一篇,积了厚厚一摞,三尺高。
那些策论压在书箱底下,纸页泛黄。不是被太阳晒的,是纸本身的酸化,四年了,墨迹渐淡。
用的是常何府上最便宜的墨,掺了锅底灰的,写上去的时候是黑的,时间久了就变成了灰褐色。
没有一个读者。四年,三尺高,零读者。
而今天,他刚从车上下来,脚还没踩热这座庄院的地面,茶还没喝完一碗,这位侯爷就已经接过他的诗,续上了他的心意。
不是客套地夸两句,不是敷衍地说“有机会拜读”,而是直接用诗来对话,用创作来回应创作。
这就是知己。古人说“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鲍叔”,他从前觉得那是书上的套话,是管仲和鲍叔牙的故事,跟他没关系。
今天才知道不是套话。真有那么一个瞬间,你遇到一个人,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从你自己心里掏出来的,而且比你自己说得更好。
人生得一知己,死而无憾。这话说得很重,但他今天真切地感受到了那个重量。
他抬起头,看着院墙外那片即将变成鱼塘的低洼地,芦苇在风里摇晃,水面上映着天上的云。
心里忽然踏实了下来。那种踏实感不是来自“有了落脚之处”,而是来自“终于有人看到了我是谁”。
王知还把茶碗搁下,站起来拍了拍衣摆。手上的泥已经干了,在灰布袍子上留下几道浅褐色的痕迹。那是蚯蚓粪的颜色。
他不在意,也没有低头去看。转身往院门方向迈了一步,然后回过头来,语气随意得像是在招呼一个已经住了很久的邻居。
“走,我带先生去转转。东边那块地已经翻好了,等着下种。先生先看看庄上的地,田垄、水渠、庄稼长势,亲眼看了比我说什么都强。”
马周站起来,拎起竹箱。竹箱不重,里面只有几件换洗的旧衣裳和那三尺策论。纸的重量比他想象的轻。
迟疑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竹箱:“县侯,草民的行李……”
“先放这儿。”王知还已经迈步往院门走去,没有回头,右手随意地朝身后的石桌方向指了指。
他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的步幅都很均匀,像是丈量过脚下的土地。
“回头让小满给你收拾间屋子。西厢房空着,窗子朝南,光线好。看书不伤眼。
被褥是新的,去年冬天弹的棉花,还没人盖过。先生看看还缺什么,回头跟小满说。”
马周把竹箱放在石桌旁。竹箱挨着石凳,上面落了一片枣树的叶子。
他看了一眼那片叶子。半青半红,边缘有一道被虫咬过的缺口。
一只蚂蚁正沿着叶脉往叶柄方向爬。他把叶子轻轻拿起来放在桌上,跟上了王知还。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王知还忽然停了一步。不是犹豫,不是想起了什么忘了说。那个停顿很自然,像是走路的时候忽然看到路边有一朵花,停下来看一眼。
他回头看了一眼,目光掠过马周的脸,落在他身后那棵枣树上。
“对了,”他说,语气像是忽然想起一件小事。不是重要的决定,只是随口一提,很是自然,“庄上的人,不管长工还是佃户,都叫我庄主。先生往后也这么叫吧。”
不是命令,不是赏赐。是邀请。
县侯是朝廷封的爵位,庄主是这片土地上的称呼。叫县侯,是外人。叫庄主,是庄上的人。
从“草民”到“先生”,从“县侯”到“庄主”。称呼的转换只在一瞬间,但身份的定义已经完成了。
马周微微一怔,只是一瞬。然后躬身拱手,动作比之前那一次行礼轻快了一些,腰弯的幅度也小了一分。
之前是觐见县侯的礼数,现在是回应庄主的邀请:“是,庄主。”
王知还点了点头,转身走出院门。阿黄从门槛上爬起来,抖了抖身上的土,几根黄毛飘在晨光里,摇着尾巴跟了上去。
它跟在王知还脚后跟三尺远的地方,不远不近,恰好是一个不会被踢到、也不会跟丢的距离。
马周跟在后面。走出院门的时候,晨雾已经散尽了。阳光从东边的山脊上倾泻下来,把整片田地染成金褐色。
远处有人在赶牛翻地,吆喝声顺着风飘过来。“吁,转弯转弯,你往哪儿看呢!”
听不太清具体在喊什么,但能听出那嗓门里的中气十足。
牛铃铛叮叮当当地响,混着锄头入土的闷响,混着不知谁家院子里传来的鸡鸣。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青瓦白墙的庄院。枣树的树冠探出墙头,炊烟还在飘。
灶房里有人在熬粥,小米粥的香味隔着半里地都能闻到,那是新米熬的粥才有的清香。
院子里,竹箱放在石桌旁,那片枣树叶子还在桌上,蚂蚁已经爬到了叶脉的尽头。
他收回目光,加快脚步跟上了王知还。
他当然不知道,这个走在前面的年轻庄主,在接过他那两句诗的那一刻,就已经算定了一切。
不是算计。算计是精打细算、患得患失。是看透了。
就像一个下棋的人,在对方落子的那一刻就已经看到了整盘棋的走向。
一个在常何府上困了四年的落魄书生,写了三尺策论无人问津,写了十几首诗无人读过,在最落魄的时候被一个人接住了心意。这样的人,会留下来。
不是因为那七千亩田。田哪里都有,常何府上也有三千多亩。不是因为那本《三字经》。书再好也只是一本书。
也不是因为他接的那两句诗。诗再好也只是两句诗。只是因为这一切的总和。
只是因为“全面”二字。从策论到田垄,从诗到鱼塘,从茶到称呼,从西厢房到那扇朝南的窗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