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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驸马之开局兕子来敲门 第179节

  这个早晨里的每一句话、每一步路、每一个细节,都严丝合缝地嵌在了一起,像两块石头之间的那枚楔子。

  一锤下去,榫卯已成。

  马周不会走了。不是因为感激。感激留不住真正有才华的人,只会留住平庸的人。是因为这座庄院给了他一个比策论更大的舞台。

  在这里,他写的策论有人看,他写的诗有人接,他说的鱼塘方案有人认真考虑,他看到的田垄和排水沟背后,是一个比他想象的更宏大的系统。

  他不只是找到了一个落脚的地方,他是找到了一个能让他的才华真正发挥作用的地方。

  这才是那枚楔子真正楔入的位置。不是楔在马周和王知还之间,而是楔在马周的未来和这座庄院的未来之间,让他自己也能看到:榫卯合上了,严丝合缝,水都渗不进去。

第168章 一法通,万法通

  贞观九年,八月二十三。

  天还没亮透,马周就醒了。

  他在后院偏房的木板床上躺了一会儿,盯着头顶的房梁。

  房梁是新换过的松木,还带着淡淡的松脂气味。

  他翻身起来。

  竹箱搁在床尾,那件青布袍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边。

  他穿上袍子,系好腰带,推开门。

  晨雾还没散尽,院子里笼着一层薄薄的白汽。

  枣树的叶子在雾里显得格外深绿,叶尖上挂着细小的水珠,随时都会滴落。

  井台边传来水声,哗啦哗啦的,有人在打水洗脸。

  他循着声音走去。

  井台边,铁蛋正蹲在那儿,把一瓢凉水往脸上浇,浇完了甩了甩头,像刚洗完澡的阿黄。

  看见马周,他咧嘴笑了:“马先生,您起得真早。”

  “你起得更早。”马周说。他在常何府上住了四年,见过的武人都是卯时起身练功。这是军中的规矩,闻鸡起舞,雷打不动。

  但像铁蛋这个年纪的孩子,能在天不亮就自己爬起来,不用人催不用人喊,不多见。

  这个年纪的娃娃,哪个不是贪睡的?他在茌平老家见过不少半大小子,爹娘拿棍子都赶不下床。

  “那是!”铁蛋站起来,拿袖子擦了把脸,“庄主说了,练功要趁早。

  太阳一出来,人晒暖和了,身上就懒了,腿也不想动,胳膊也不想抬。这叫……叫‘朝气锐,昼气惰’。”

  马周微微挑眉。这话出自《孙子兵法·军争篇》,原文是“朝气锐,昼气惰,暮气归”,讲的是军队在不同时间的士气变化。

  这话从一个半大孩子嘴里说出来,不是死记硬背的那种照本宣科,而是带着理解的运用。

  他知道为什么天亮之前要爬起来练功,因为天亮之后太阳一晒,人的精气神就被晒蔫了。

  这可不止是读书读来的,还得加上每天练功练出来的体会。这倒让他有些意外。

  一个庄户人家的半大小子,一边练拳一边还能读兵书,这座庄子上做事的方式,和他见过的任何地方都不一样。

  他正想问他练什么功,后院方向传来脚步声。步伐不重,但节奏很稳,他转过头,看见王知还从后院走出来。

  王知还穿着短褐,袖子卷到胳膊肘,脚上是布鞋,一身干活的打扮。但他的呼吸节奏很稳,不像刚从床上起来的人。

  “先生也醒了?”他说,“正好,后院在练功。先生若是有兴致,可以过来看看。”

  马周跟着王知还往后院走。

  后院空地不大,但收拾得利落。

  松木桩立了两排,地上铺了细沙,沙面上还留着昨晚被踩乱的脚印。

  周山站在空地中间,正带着大郎和铁蛋练拳。

  周山穿了一身劲装,腰背挺直,出拳的时候呼呼作响,拳风凌厉。一个字,快。

  拳法简单直接。一拳出去,走的是最短的直线,没有蓄力的动作,没有多余的晃动。

  收拳和出拳一样快,不给你看清拳路的机会。这是实战中磨出来的拳法,每一拳都只有一个目的:在对方反应之前打到他。

  大郎的动作又不一样,每一拳推出去,肩、肘、腕三点一线,力从腰起,经过背、肩、臂、手,最后落在指节上。

  这个过程中他一直在调整呼吸,出拳时吐气,收拳时吸气,节奏稳得像打更。一个字,藏。

  拳力藏在慢里,藏在呼吸里,藏在每一次出拳前那零点几息的停顿里。

  这不是在练怎么打人,是在练怎么控制自己的身体。

  他额头上已经见汗了,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但他的动作没有一丝变形。

  马周还注意到他旁边蹲着一个小姑娘,十二三岁,也在练,练的又不一样。

  她没站桩,也没打沙袋,而是蹲在地上,面前放着一只沙盘,手指在沙面上画圈。

  圈画得很圆,转了一圈又一圈,每一圈都恰好套住上一圈,不重叠也不偏离。

  一个字,巧。

  这是小满,马周昨天见过。

  灶房里还有人。

  他隔着半掩的门看了一眼。周夏站在灶台前,手里握着铜臼,正在捣药。

  臼里的药材已经被捣成了细末,散发出一种清苦的气息。

  他手底下的节奏很均匀,铜臼和铜杵碰撞的声音一轻一重,轻的是杵头碰到药末,重的是杵头碾到臼底。

  一个字,专注。

  灶台边的墙上挂着一排麻布口袋,每只口袋上都缝着标签,墨迹工整,写着“当归”、“黄芪”、“党参”、“三七”。

  这分明不是临时起意在熬药。这是一个小型的药材库。

  马周收回目光。

  他在长安城见过很多权贵。

  那些人在朝堂上指点江山,引经据典,动辄三代之治、千秋功业。

  但他也见过那些权贵下了朝堂之后的模样。连自己的靴子都不会穿。不是夸张,是真的。

  靴筒紧,要用靴拔子才能蹬进去,这个动作他们从来不自己动手。

  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身边永远围着仆从、幕僚、护卫,什么事都有人替他们做。

  朝堂上的威风,一到家里就成了废人。

  这不是他刻薄,是他在常何府上亲眼见过无数次的场面。常何的客人来了,往堂上一坐,手一伸,背后就有仆人把茶碗递到掌心。

  喝完茶,碗往旁边一伸,自然有人接走。整个过程中,那人的目光甚至没有从常何脸上移开过。

  可这座庄子上的人,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练拳的练拳,捣药的捣药,各司其职,各安其位。

  用一个字来形容。杂而不乱。就像一盘棋,每一颗棋子都落在它该落的位置上,没有一颗是多余的。

  这些事看起来互不相干,可它们都在这座庄院里同时发生,像一个身体里的五脏六腑,各干各的,却都在为同一具身体活着。

  他看向王知还。这个人,会功夫。刚才他从后院走出来的步态,稳而轻,重心始终保持在丹田以下,这是常年站桩的人才有的走路方式。

  会种地。昨天他看到了曲辕犁、轮作休耕的田、用蚯蚓粪改良土壤的法子,每一样都不是书上搬来的,是从土里长出来的。

  会酿酒。酒坊里的发酵池和陶坛他还没进去看,但程家代理售卖的酒已经在长安城打出了名声。

  会炒茶。不加姜桂盐的清饮茶,他昨天喝过,到现在舌尖还记着那股回甘。

  会行医。周夏在捣的药,墙上的药材标签,还有庄上那个管医药的职分“典药”,都说明这座庄子在行医。

  会编书。那本《三字经》他翻了三遍,每一遍都让他更确定这不是读书多的人写的,是把书读透了从根子里长出来的。

  会作诗。昨天接的那两句诗,平仄工整,意脉相连,把他困了四年的心事接住了。

  一个人怎么能做这么多事?怎么会有这么多精力?怎么能样样都通还不乱?

  昨晚的诗,接得快准狠。那不是斟酌出来的,是当场接的。

  前后不过两三息,他的诗还没落地,对方的下一句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开口了,“侯爷,草民有个疑问,不知当不当讲。”

  “先生请说。”

  “草民昨日见侯爷翻地、今日见侯爷练功。侯爷还会行医、会酿酒、会写诗、会编书。”

  马周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他找到的词是“精力”。“草民想知道,侯爷是如何做到的?

  毕竟一个人的精力是有限的。草民读书多年,只做一件事。写策论。尚且觉得做不完。

  一篇文章从立意到落笔到修改,三五千字往往要磨一两个月。写完还要抄正,抄完还要再校。

  四年攒了三尺高的稿子,回头看,一半是废稿。

  只做一件事尚且如此,侯爷身兼七八件事,却样样都在行。草民愚钝,想请教其中道理。”

  王知还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他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斟酌一个恰当的比方。

  然后他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根细树枝,在沙地上画了一个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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