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驸马之开局兕子来敲门 第183节
注意网眼大小,别伤了小鱼。”周夏从灶房里探出头来,把铜臼搁下,擦了擦手上的药末,点了点头。
“老张头,那两千亩还没种的地,你去踏勘。带上绳尺和地册。哪块能直接种、哪块要休、哪块要改水渠、哪块的土还板着需要多翻一季绿肥。拿个方案出来,写在纸上,我看得懂的。”
老张头在院子里蹲着等了好一会儿了,听到这话应了一声,扛起锄头就走了。
“大郎,你帮马先生打下手。他说什么你记什么,他让你找什么你去找。要跑腿的活,你比马先生快。”
大郎挺了挺胸,转身站到马周身后,已经是一副随时待命的样子了。
“铁蛋,你跟着周山练功。什么时候能把那根木桩一拳打断,不是打断是打裂也不算,什么时候出师。出师之前,每天早上卯时站桩,不许偷懒。”
铁蛋攥了攥拳头,又看了看那根比大腿还粗的松木桩,咽了口唾沫。
他知道庄主不是在吓唬他。那根桩子上密密麻麻全是拳印,有几道裂缝从桩顶往下延伸了半尺,那是周山打的。
几个人各自散了。赵伯进了账房,纸笔已经铺开了。周夏从灶房出来,往庄外走去。老张头的背影已经缩成了田埂上的一个小黑点。
大郎站在马周身后,等着他的第一句吩咐。铁蛋跑回后院,站桩的架已经摆开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不是没有人,是每个人都去了自己该去的地方。
枣树上的麻雀又叽叽喳喳地响起来,像在开会,你一句我一句,谁也说服不了谁。
马周没有走。他站在枣树旁,看着院子里的人各奔东西。有去田里的,有去酒坊的,有去账房的。每人一个方向,每个方向都通向一个具体的活计。
他的心里渐渐浮出一个念头:他替自己选对了地方。不是碰运气碰上的,是在最关键的那个岔路口,他没有走错。这地方种地是种地,但种出来的远不止是粮食。
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茶水微温,兰香淡淡。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从昨天到庄上,到现在已经快两天了。
见了总管赵伯,见了家令李忠,见了典药周夏,见了老张头,见了铁蛋大郎小满。但还有一个人没见着。
他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被提醒了之后才想起什么的口吻:“侯爷,草民到庄上两天了,还没正式拜见师母。”
王知还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手指在碗沿上停住,茶汤在碗里微微晃动。他抬起头,看着马周那张认真的脸。
马周的表情不是开玩笑,是真的在等一个名字。他觉得这座庄院这么整饬,庄主这么稳重,院子里该有一位女主人的。王知还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马先生,我还没成亲。”
马周怔了一下,随即拱手。他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尴尬,仿佛刚才问的不是什么冒昧的问题:“是草民失言了。”
“先生不必在意。”王知还放下茶碗,在石凳上坐下来。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目光望向院子外那片田野。
田野尽头是青石岭,山脊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一层淡蓝色的光。
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稻禾的清香。那是远处还没收割的晚稻,稻穗正沉甸甸地垂着头。
马周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他不再问了。作为一个真正的谋士,他已经不需要再问了。有些事,等得起。
酒要陈。酒坊里那些陶坛封着泥,在角落里静静地等。
茶要焙。新采的茶叶要经过杀青、揉捻、焙干,每一道工序都需要火候和时间。
路要一步一步走,日子也要一天一天过。该来的,总会来。
王知还也没有说话,收回目光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水微温,兰香淡淡。过几天,长孙皇后就要复查了。
而他不知道的是,长安城的另一座宅邸中,有人在为他设局。
他放下茶碗,站起来,拍了拍衣摆:“先生初来乍到,先歇着。章程的事不急,想清楚了再写。”
“好。”马周也站起来,没有多说。
王知还转身朝暖房走去,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马周已经走到石桌旁坐下来了。他把竹箱里的文房四宝取出来。
一方旧砚,半截松烟墨,一支用了三年的兔毫笔,一沓裁好的麻纸。
然后摊开一张纸,用镇纸压住一角,开始在上面写着什么。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算一笔很大的账。
长安多少户、洛阳多少户、一坛酒走水路运费几何、陆路又几何、程家该分几成、分代理该抽几分。
算到一半,眉间忽然松开了,嘴角往上翘了翘。
秋日的阳光从枣树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纸上,把墨迹未干的字照得发亮。
远处传来铁蛋打在木桩上的闷响,一下一下,节奏分明。
大郎端着一碗新沏的茶走过来,放在石桌上,然后垂手立在马周身后,等着他吩咐。
马周抬头看了他一眼,说:“大郎,你帮我去找一份舆图。要关内道的,越详细越好。”
大郎应了一声,转身跑出去了。脚步轻快,像一只离巢的雀。
第172 章 起风
贞观九年,八月二十。
夜。
永兴坊深处,一座深宅大院的书房里,铜灯里的烛火被窗缝漏进来的风压得一暗,又猛地跳起来。
永兴坊在长安城东北角,靠近通化门,这一带住的多是三品以上的勋贵重臣。
坊墙高两丈有余,入夜之后坊门一关,整条街安静得像一口深井。
但安静不代表平静——越安静的宅子里,越可能有人在深夜写字。
几份底稿摊在桌上,墨迹还没有干透。
麻纸的边缘被烛火烤得微微卷曲,纸上密密麻麻列着人名、官职、师承、姻亲关系——
这是长安城里盘根错节的世家谱系图,每一条线都是一条可以用的绳子。
郑元璹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很久,他没有换。凉茶的苦味更重,涩在舌根,能让人的脑子保持清醒。他在等。
荥阳郑氏做事,从来不是谁一个人拍板。长安这边的消息传回去,荥阳老宅那边要合议,几家之间要通气,每一步都有该走的章程。
但这不意味着长安这边就闲着——恰恰相反,长安是前线。前线的刀已经磨好了,只等一声令下。
廊下传来脚步声,轻而稳。能在郑家书房廊下走动的人,脚步都练过——不拖泥带水,也不刻意隐匿行踪。
最好的隐藏从来不是鬼鬼祟祟,是大大方方走得让你听不出异常。
灰衣仆从在门口躬身,双手呈上一只竹筒。
竹筒是普通的毛竹筒,两端用蜡封着,封得严严实实——蜡封的颜色是深褐色的,不是市面上的白蜡,是掺了松脂的特制蜡,一旦被拆开就无法复原。
郑元璹放下茶盏,接过竹筒,用指甲沿着蜡封边缘划了一圈,挑开。蜡屑落在案上,他不在意,抽出里面薄薄一张纸。
纸上的字很少,只有两行。他看完,目光在第二行停了一息。
然后他将纸凑到烛火上。火舌舔上来,纸页从边缘开始卷曲、焦黑,火光透过纸张映在他的脸上,把颧骨和眉骨的阴影投在身后的墙上。
纸张化作几片灰烬,轻飘飘地落在砚台边。他用手指把灰烬碾碎,混进砚台里没有洗掉的残墨里。现在就算有人把这些灰一片一片拼回去,也看不出字迹了。
“按原计划,等长安那边消息传开,再让他们动身。”他的声音不高,却很笃定。
“路要慢。走官道,住驿站,该歇就歇,该吃就吃。要像寻常的行商走贩,不要像赶路的人。到蓝田,至少三十天。三十天,够做很多事了。”
他顿了顿,手指在茶盏边沿上慢慢转了一圈。“让长安这边的人,不用等。明天就动手。”
灰衣仆从应了一声,退出去。他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廊下,然后是通往偏院的那扇角门轻轻合上的声音。
书房重归安静。烛火不再跳了,稳稳地亮着,在墙上投下一个小小的光圈。
郑元璹重新端起那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苦。
同一夜,长安城东市以西,国子监。
国子监的夜很静。
太学、四门学、律学、书学、算学——各馆的学子都已经散了,值夜的杂役在门房里打盹,油灯烧得只剩豆大的一点光。
藏书阁的窗户没有关严,夜风从窗缝灌进来,把案上没来得及收走的书页吹得哗哗作响。
纸。
淡黄色的麻纸,裁成巴掌大小,质地粗糙,是市面上最便宜的那种——写字洇墨,裱糊嫌脆,唯一的优点是便宜,一文钱能买一沓。越普通的东西越难查来源。
如果是上好的宣纸或者蜀地的麻纸,反而能顺着纸的纹理和帘纹追到产纸的作坊。
但这种粗麻纸,长安城任何一家纸铺都有卖,买的人从来不问出处。
没有署名,没有抬头,只有几行字。字迹是用左手写的——笔画生硬,撇捺不舒展,但每一个字都看得清楚。
左手写字的人要么是左撇子,要么就是故意不想让人认出笔迹。
蓝田县侯王知还者,本太原王氏旁支。父死,不求族中抚恤,反自绝于宗族,携田产而逃。弃祖宗如敝履,背亲族若路人。
今以《三字经》媚上,饰不孝以为教化,欺天下耳目。其书虽曰启蒙,实则辱没门楣、摇动根本。凡我士林,当共弃之。
没有人知道这些纸是谁放的。
它们被夹在国子监学子们的书卷里——不是同时放的,不是同一个人放的,甚至不一定是在同一夜放的。
第二天国子监开课的时候,太学馆有人在《礼记》的函套里发现一张,四门学有人在砚台底下发现一张,律学有人在坐席的缝隙里发现一张。
每一张都一模一样。放纸的人把时间算得很准——夜里放进书卷,第二天一早被发现,中间没有经过任何人的手。
到了第二日清晨,就不止国子监了。
平康坊的茶馆里,有人在桌上捡到一张。西市胡商摆的饼摊上,有人压了一张在钱匣子底下。崇仁坊的书肆门口,门槛缝里塞了三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