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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驸马之开局兕子来敲门 第195节

第178章 逼我面圣

  贞观九年,九月初二,清晨。

  蓝田的晨雾比昨日薄了几分,薄得能看见远处的终南山脊。

  秋意已经深了,官道两旁的槐树开始落叶,黄叶铺了一层,踩上去沙沙地响。

  王知还蹲在暖房里,手里捏着一支炭笔,在麻纸上写着什么。

  纸面摊在他膝盖上,边缘被露水洇湿了一角——暖房的地气蒸腾,晨起时露水顺着草帘往下淌,滴在纸上,晕开一小片淡灰色的水痕。

  他只是用指腹抹了抹,没管那么多,继续往下写。

  “先正音,后释义,再注经。”

  他在纸上画了一个圈,圈外又画了一个圈,圈外再画一个圈。

  三层圈套在一起,像是石子投入水中荡开的波纹,从中心向四周扩散。

  声音在最里面那层,字义裹在中间,经文在最外层。

  他写得很慢,也只能慢。每一笔落下去之前,都得先想清楚这个字怎么读——

  读的时候舌头抵在哪里,是舌尖顶着上齿龈,还是舌面贴着上颚;

  气息怎么出,是从鼻中走还是从口中出,是清是浊,是送气还是不送气。

  为什么是这个音,不是那个音。这个意思从哪里来,《尔雅》怎么说,《说文》怎么说,《释名》又怎么说。

  几百年间变过几次:两汉经师的训诂是一层,魏晋清谈家的转义又是一层,变到如今还剩几层本义。

  这些事,前世上学时学过,给大郎启蒙时练过,可当真要落笔成书,落到每一个字的笔画里,那就不一样了。

  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比他想象的更困难。

  马周蹲在暖房门口,手里也捏着一支笔,在另一张纸上写着什么。

  两人隔着一道门槛,各自埋头,谁也没说话。只有炭笔划过麻纸的沙沙声,和暖房地垄下柴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过了好一会儿,王知还搁下笔,吹了吹纸上的炭痕。炭粉细细地扬起来,在晨光里浮了片刻便散了。

  他将那几页纸来回看了两遍,然后折好,放进怀里,贴着胸口那枚玉佩戴着的位置。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泥。

  “马先生,你在家里继续,我去一趟长安。”

  马周抬起头,看着他怀里的纸。马周的眼眶有些发青,昨夜两人对稿到深夜,序章改了三遍才定稿。

  第一遍写的开篇是“文字者,经艺之本,王政之始”,那是许慎《说文解字序》的旧调,王知还看完说“太高了,放低一点”。

  第二遍改成了“昔者仓颉造字,天雨粟,鬼夜哭”,那是《淮南子》的典故,马周自己觉得不错,但王知还说“太远了,贴近一点”。

  第三遍马周放下笔问他:“庄主到底想要什么样的开头?”

  王知还想了一会儿说:“不要让读的人觉得这是一部高高在上的圣贤书。要让他觉得,翻开第一页,就像推开一扇门,门里有人在说话,他听得懂。”

  于是有了第四遍:“凡字之成,始于声。声之正,然后字可明。”没有典故,没有铺陈,没有一个生僻字。

  马周写完之后自己念了一遍,忽然觉得之前的三个版本都是废话。他放下笔,拱了拱手:“庄主入宫面圣?”

  “嗯。”

  “那就带这几页?”

  “先带这几页。后面的,等我回来了再写。”王知还走出暖房,在门口站了片刻,回过头看了一眼桌上摊着的那些纸,“该让世人看看,我是不是真的敢写,会写,在写。”

  他牵出那头灰毛驴。驴背上搭着一条旧毡毯,鞍子是半年前在蓝田集市上花三十文钱买的,磨得发亮。

  阿黄跟到院门口,蹲在门槛上,竖起耳朵看着他走远。

  灰毛驴蹄声嗒嗒,沿着官道往长安方向去了。官道上的尘土被露水打得微湿,驴蹄踩上去印出浅浅的月牙印。

  他坐在驴上,脊背挺直。昨夜没太休息好,和马先生对稿对到三更天,鸡叫头遍才合眼。

  可少年人的筋骨终究是少年人的筋骨,他今日依旧精神满满,眼眶里不见一丝血丝。

  这或许就是少年的本钱。

  御书房外。

  赵德远远看见那头灰毛驴从甬道上过来,没等王知还走近就转身进去通报了。

  赵德在宫里头待了二十多年,眼力早就练出来了,什么人该让他等,什么人该立刻通报,他分得清清楚楚。

  这位蓝田侯明显是属于后者。

  没一会儿,赵德又出来了。他脸上带着笑,侧身让开。

  “侯爷,陛下请您进去。正好今日房相也在。”

  王知还拱了拱手,迈步走进御书房。

  御书房的门槛很高,这是大兴宫的老规矩,隋文帝定都长安时大兴土木,宫殿的门槛都做得很高,取“高门槛纳贵客”之意。

  他抬脚跨过去的时候,脚尖没有碰到门槛。在宫里跨门槛是有讲究的,不能踩,踩了就是失礼。

  御书房里焚着龙涎香,青烟从博山炉里袅袅升起,在梁间盘绕不去。

  龙涎香的气味很特别,不像沉香那样浓烈,也不像檀香那样甜腻,而是一种清冽的、带着海风的咸腥味的香。

  据说龙涎香是从海里漂来的,渔民捡到了就卖给宫里的采办,价比黄金。

  李世民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正翻着那份《贞观正韵》的消息抄本,那是前几日王知还在蓝田放出风声后,有司誊抄呈上来的。

  誊抄的人是秘书省的楷书手,笔迹工整,每个字都有指甲盖大小。

  但誊抄本毕竟是誊抄本,只有消息,没有原文。他看了几行就放下了,他等的不是这个。

  见王知还进来,他把那几张纸往旁边挪了挪,端起越窑青瓷茶盏抿了一口。

  房玄龄站在一旁,手里也捧着一杯茶。

  他站的位置不近不远,恰好在御案左侧三步处,那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近一分则僭越,远一分则疏离。

  见王知还进来,他微微颔首。

  “参见陛下。”王知还躬身行礼。他的礼数规规矩矩,没有一丝可挑剔的地方。

  “起来吧。”李世民放下茶盏,目光落在他身上,“朕听说,你在编一部字书?”

  他的语气很平,听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李世民御宇九年,早练就了一身喜怒不形于色的功夫。他在等。等王知还自己开口。

  王知还从怀里取出那几页麻纸,双手呈上。纸张还带着体温,微微发暖。

  “回陛下,确有其事。臣确实在写。但篇幅还不多,目前只完成了音韵卷的序章和几个字例。今日正好带来,是想请陛下看看方向对不对。”

  赵德接过麻纸,双手捧着放在御案上。

  他在宫里伺候了这么多年,接东西的手法极有分寸,凡是臣子呈上来的文书,不管纸张多粗糙,他都用双手,从不敢怠慢。

  李世民拿起一看。

  第一页是序章,寥寥百余字。开篇便写:“昔者先王治世,必先正名。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文字者,名之寄也;音韵者,文之本也。”

  这句话引的是《论语·子路》的典故,但没有照搬原文:

  “名不正则言不顺”后面,《论语》接的是“言不顺则事不成”,他却把“文字”和“音韵”嵌了进去,把孔子的治国之道引到了编书的宗旨上。

  然后说写这部书的缘起和宗旨:不是为朝廷修官韵,那是秘书省和弘文馆的事;不是为科举定标准,那是礼部和国子监的职责。

  而是为天下读书人提供一个可以查阅的字书,翻开就能查,查了就能懂,懂了就能自己往下读。

  字句平实,没有铺陈,没有骈四俪六的堆砌,简单明了。

  全篇没有一处用典,没有一个生僻字,却把该说的话都说清楚了。

  李世民看完序章,眉梢微微动了一下。他没说话,继续往下翻。

  第二页是一个字的注例:“风”。

  这个字下面列了三行。

  第一行是反切:“府戎切。”又用小字注了各地口音的差异:“东都音近‘丰’,江南音近‘封’,关中读如‘风’。”

  旁边还画了一个极小的圆圈,圈里写着“唇齿轻擦,气从缝出,东都人读时唇圆,关中人读时唇扁。”

  这是用文字描述发音部位和发音方法:读“风”字的时候,上齿轻轻碰下唇,气流从齿唇之间的缝隙里摩擦而出;

  洛阳人读这个字的时候嘴唇撮圆,所以音近“丰”;关中人读的时候嘴唇扁平,所以音近“风”。

  这种描述方式不是韵书的传统,韵书只给反切,不管方音差异。这是他独创的。

  第二行是释义。从《说文》的“八风也”开始,然后一条一条列出来:“东方曰明庶风,东南曰清明风,南方曰景风,西南曰凉风,西方曰阊阖风,西北曰不周风,北方曰广莫风,东北曰融风。”

  每条后面都用小字注明出处:《淮南子·天文训》的原文,《尔雅·释天》的异文,郑玄注《周礼》时的疏解。

  同一阵风,不同时代、不同注家有不同的讲法,他没有武断地只取一家,而是一层一层列出来,让读者自己比较。

  第三行是经文用例。从《诗经》的“风以动之,教以化之”到《楚辞》的“风飒飒兮木萧萧”,从《论语》的“君子之德风”到《庄子》的“大块噫气,其名为风”。

  一共列了十二条,每条后面都附了简单的句读和释义,标明出处,注明篇目,个别生僻字还附了反切。

  李世民看完第三行,抬起头来。他没有说话,又翻了一页。

  这一页是“月”字。

  反切:“鱼厥切。”注释了关中口音与东都的差异:“关中音近‘越’,东都音近‘药’。”旁边还画了一个小圈,写着“撮口呼,舌尖抵下齿,唇圆而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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