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驸马之开局兕子来敲门 第196节
然后是释义。从《说文》“阙也,太阴之精”开始,一路讲到《礼记》的“月者三日而成魄”,《释名》的“月,缺也,满则缺也”。
《诗经》《尚书》《周易》《春秋》中带“月”字的句子列了十七条。每一条的出处和句读都标得清清楚楚。
更难得的是,他还标注了不同注家的解释差异:《毛传》怎么说,《郑笺》怎么说,孔颖达的《正义》又怎么说。三家异同,一目了然。
李世民看到最后一页才放下。他端起了那盏茶,没喝,端了一会儿又放下了。
手指在案沿上轻轻叩了两下,叩得很慢,像是在敲什么节拍。
“这几页,你写了多久?”
“从决定开始写,起笔到今日,一共六天。”王知还答得简洁。
“六天。”李世民重复了一遍。他转头看了房玄龄一眼。
房玄龄没有说话。但他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房玄龄是读了一辈子书的人。
他十八岁举进士,在隋末乱世里背着书箱逃难,从临淄一路逃到洛阳,又从洛阳逃到长安,书箱的背带断了两次,用麻绳接上继续背。
在瓦岗寨的军帐里点着松明读书,松明的黑烟熏得眼睛发涩,他用袖子擦一擦接着读。
在秦王府的幕僚厅里熬夜草拟文书,天亮之前把笔搁下,揉一揉手腕又拿起另一支。
他知道这样的注疏需要怎样的功夫:每一个字的反切要查《切韵》《玉篇》,不是翻开就能用,而是要在不同的反切之间做比较,选择最准确的那一个。
每一次释义要翻《说文》《尔雅》,然后溯源:这个意思是本义还是引申义?如果是引申义,是从哪个本义引申来的?引申的路径是什么?
每一条经文用例要反复比较十几个版本才能选出最贴切的:《诗经》有齐、鲁、韩、毛四家,《尚书》有今文古文之争,《周易》有王弼注和郑玄注两个系统。
选哪个版本?为什么选这个版本?选了这个版本之后,要不要用小字注明其他版本的异文?
一般人一月能完成一页已经是极限,注意是一页,不是一卷。一卷是十几页。这个年轻人用了六天,写了三页。
他不信。但他也不能不信,因为东西就摆在桌上。墨迹还没干透,字迹端正稳重,每一个字都在那里,一清二楚。
更让他吃惊的是,这些字里行间透出的学养,那不是临时抱佛脚能抱出来的。
临时抱佛脚能抱出一个字的注例,抱不出这种体例的自觉。
他看出来了,这部书不是随便堆一堆典故完事,而是有一套完整的体例:
音韵、释义、用例,三个层次层层递进,每一个字都要走完这三步。
这套体例不是抄来的,抄来的体例会有生硬的痕迹,就像穿别人的衣服总会有些不合身。这套体例是这个年轻人自己想出来的。
那得是十几年的功底,还得有一种编者特有的思维,不是学者的思维,是编者的思维。
学者只需要把一个字研究透,编者需要考虑读者在翻开这一页的时候,第一眼看到什么、第二眼看到什么、怎么排列最容易找到需要的信息。
房玄龄上前一步。李世民微微点头,房玄龄才拿起那几页麻纸,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看到“风”字底下那八条风的注释时,他的手指停住了。停在“东方曰明庶风”那一条的小注上。
小注里写着郑玄注《周礼》时的疏解和《淮南子》原文的差异。
他在心里做了一个判断:这个差异点选得很精准,不是泛泛地说“各家有异文”,而是指出了具体是哪一句、哪一个字有异,异在哪里。
“东方曰明庶风……”他低声念了一句。念完又停了一下,才放下那页纸。他没有急着看下一页,而是抬起头来,看向王知还。
房玄龄的目光很温和,但温和底下有一种读书人看读书人才有的审视。
不是官员审视下属,不是前辈审视后辈,是一个写过字的人看另一个写字的人,在掂量他的分量。
那目光的意思很明白:这部书不是写给皇帝看的,是写给天下读书人看的。
陆法言编《切韵》,八个人合力,用了数年之功;许慎编《说文》,一个人用了二十一年,编到死。
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能写?不是“敢不敢”的问题,敢写的人有很多,国子监里每年都有人号称要编一部新字书。
是能不能的问题。能编出来的人,几百年才出一个。
他没问出口。但他的眼睛问了。
王知还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要写这部书,没有说自己有多大的把握,没有许诺什么时候能写完。
他只是安静地站着,目光平稳,不躲不闪。
那目光的意思也很明白:东西就在你手里。你看过了。能不能写,你自己判断。
“侯爷,”房玄龄终于开口了,这声侯爷的语气是一个读书人对一个读书人的语气。
和之前的语气隔着一层很薄但很明显的界限。“这几页,我想讨一份。拿回去细看。”
“房相若喜欢,请随意。”王知还的声音平静,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臣还在写,等写完了全卷,再请房相指正。”
房玄龄点了点头,将那几页纸折好收进袖中。那动作很轻,却很小心,像是存放一件极容易破碎的东西。
他退后半步,垂下眼帘。但王知还看见他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拢了一下,像是在用手指记住那几页纸的厚度。
“王知还。”李世民开口了。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半分,低得不多,但足够让人听出变化。低了的那半分,让王知还心里微微一动。
“陛下。”
“朕问你一句话。你老老实实回答。”
第179章 我不要奖励,我只求两件事
王知还站直了身子,把刚才赵德递过来的茶碗放在旁边的几案上。
“这部书,你打算怎么编?需要多久?”
“回陛下,微臣打算分三步走。”王知还直起身,声音平稳。
他没有看地上,也没有看房顶,目光落在李世民面前那一方御案上,不远不近,刚好是臣子奏对的礼数。
“第一步先正音。把天下字音收拢起来,标注清楚:不光是韵书上的正音,还有各地的方音,让读书的人翻开就能读准,知道关中人怎么读、洛阳人怎么读、江南人怎么读。
第二步再释义。把每一个字的意思从源头理清楚,从《说文》的本义开始,中间变过几次、怎么变的,汉人怎么用、晋人怎么用,到如今还剩几层意思,都写明白。
第三步才注经。把字放进句子里、篇里、书里,让前面正好的音和理清的义落回实处。”
他停了停,目光迎着李世民。
“至于时间,臣不敢说。一部字书,少则数载,多则穷尽一生。
许慎编《说文》用了二十一年,陆法言编《切韵》用了八年,可那是八个人合力的八年。
臣只有一个人。但臣既然开始了,就不会停下来。”
殿里安静了一瞬。
这一瞬里,窗外的风声、更漏的水声、香炉里龙涎香燃烧的细微声响,都格外清晰。
李世民端起茶盏,又放下了。他看着王知还,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
那是他在贞观初年看魏征时才有的神色:一种重新打量一个人的神色。
“王知还。”李世民的声音沉了几分,沉得不多,但沉得恰到好处,“你这部《贞观正韵》,朕看了,很不错。”
他顿了顿,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一下。
“你放出消息说要编书,朕原以为是虚张声势,是你布的疑兵,是反击之策:用一部还没写出来的书去压五姓七望的气焰。
朕当时觉得,这一招不错,但也就是不错。倒没想到你是真写出来了。
不是只有名字,不是只有框架,不是只有几页提纲。是真的写出来了,每一个字都在纸上。”
他顿了顿,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他不在意。“朕果然没看错你。”
这话里除了赞许,还有一层别的意思。
王知还听出来了,李世民说自己原以为是虚张声势,这是实话,不是客套。
以李世民对朝堂上这些权谋手段的了解,他不可能不往那个方向想。
但他今天看到了实打实的稿纸,这不是誊抄本,是原稿,还带着炭粉的痕迹。
所以他用果然没看错来收尾,不只是在肯定这部书,也是在肯定自己对这个年轻人的判断:自己从一开始的信任没有落空。
房玄龄也听出来了。房玄龄在朝堂上站了十七年,能听出每一句话背后的弦外之音。
君臣之间相处久了,有些话不用说透:李世民这番话的言外之意是:朕知道你在朝堂上的处境,也知道你在用这本书证明自己。你做到了,朕看见了。
王知还只是躬身立着,没有接话。这时候接话是多余的。
任何一个词汇,无论是,臣惭愧,还是,陛下谬赞,都会打破这个时刻的重量。
有时候语言是有破坏力的,他选择沉默。沉默有时是最好的回应。
李世民的手指在案沿上停了片刻,又叩了一下。他在想,有功不能不赏,这是朝廷的规矩。
但赏什么?半个月前才赐了宅子、赐了田,又连番加赏:先是封侯,再是赐田,又赐宅,短短半月之内赏了三次。若再赏,不成体统。
可若是什么都不给,这样一部注定会流传后世的书,它的编者入宫献稿,空手而归。
赏罚若无信,这座御书房就装不下后话了。他李世民不是那种有功不赏的君主,从来不是。
从武德元年在晋阳起兵到贞观九年在太极殿上朝,他赏过的人已不计其数。
有功的赏,有才的赏,敢谏的也赏。赏是他作为君王最常用的语言之一。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是温的,入口微涩,他没咽,含了一会儿才慢慢吞下去。
“你这部书,”他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一贯的从容,“朕觉得很好。但有功不能不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