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驸马之开局兕子来敲门 第201节
唇角弯着,像一朵被风吹开了就再也不想合上的花。
王知还走出宫门时,赵德站在门口。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像是凭空出现的一样。他手里提着一只青布小包,双手递过来。
“侯爷,陛下让臣交给您的。”
王知还接过布包,布面温热,像是刚从御书房的熏笼上取下来的。他掂了掂,不重,但有些分量。
“陛下说什么没有?”
赵德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有分寸,不多不少,刚好是一个在宫里待了大半辈子的老太监该有的笑。
“陛下说,让侯爷回去好好写书。还说了句,别光顾着别的。”
王知还点了点头。他翻身上驴,灰毛驴打了个响鼻,沿着来路一路前行。
暮色已经开始从东边的天际漫过来,远处的终南山变成了一道深蓝色的剪影。
他打开小包。
先摸到一枚旧墨锭。墨锭的边缘微微磨损,顶端有一道浅浅的指甲印,那是长期握墨留下的痕迹。
墨面上刻着“廷珪”两个字,这是御用的墨,太宗惯用的那种,墨色黑中泛紫,磨出来的墨汁有一股淡淡的松烟香。
再摸到一方新砚台。石质温润,摸着像是端石,砚池里还留着新凿的痕迹。
砚底刻着两个字,他借着暮色辨认了许久,看清了。
守拙。
字刻得很新,笔画边缘还有些微的石屑没有清理干净,显然刚完工不久。
刻工不算最精细,但每一笔都刻得很用力,像是刻的人很在意这两个字。
墨锭和砚台放在一起,一旧一新。
墨锭是君王用过的,那是信任,是“朕用过的墨给你写书”;砚台是新打的,那是期许,是“守拙这两个字,朕替你刻在石头上了”。
一张字条夹在墨锭和砚台之间,用的是御用的藤纸,剡溪产的,纸面光滑如缎,薄而不透。纸质细腻微黄。
字迹是李世民的手书,笔画刚劲有力,带着一种武将出身的文人的独特力道。
“墨锭是朕用过的,赠你。
砚台是新打的。前几日听兕子说你要挂‘守拙’二字,朕觉得好,便让人赶制了一方。砚底刻的就是这两个字。
今日你既入宫,朕一并给你。拿回去,好好写书。
另:胆子不小。”
他看了三遍。第一遍看内容,第二遍看笔迹,第三遍看最后那四个字:“胆子不小”。
这四个字可以有很多意思。可以是责备,可以是调侃,可以是警告。
但他看懂了,那笔画的收尾处微微上扬,和前面“好好写书”的收尾不同。
“好好写书”的收尾是平的:顿笔,收锋,干净利落。
“胆子不小”的收尾是往上扬的:笔锋在最后一撇上轻轻带了一下,带出一道极细的飞白。
那不是责备的笔法,责备的笔法是重的、压的。那是带着笑的笔法。李世民写下这四个字的时候,不是在生气,是在笑。
他把字条折好放进怀里,贴着那块玉佩。那块玉佩还带着体温,温润如初。
砚台搁在左手,墨锭搁在右手。他骑在驴背上,一手握着一件。握得很紧,像是握着什么沉甸甸的、比石头更重的东西。
暮色里,有人看见一个骑驴的年轻人,双手都攥着东西,左手砚台,右手墨锭,像是攥着两个世界的重量,一路往蓝田方向去了。
远处,蓝田的灯火已经亮起来了,星星点点的,像是有人在地上撒了一把碎金子。
官道两旁,秋虫开始在草丛里鸣叫,一声长一声短,像是在替那个骑驴远去的少年人送行。
蟋蟀叫得最响,声音脆而亮,从草丛里传出来,此起彼伏。灰毛驴的耳朵转了转,对这些声音早已习以为常。
第182章 周山无事而归
贞观九年,秋,九月初三。
天亮得比往常迟了那么一刻。
晨雾从青石岭的谷口漫过来,贴着地皮一寸一寸地爬,爬到庄院外墙脚下便停了下来,积成一层半人高的白气。
庄墙上的青砖被雾水打湿,颜色深了一层,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旧砚台。
灶房的烟囱最先醒。一股白烟笔直地升上去,穿过雾层,在高处被风扯散,化进灰蒙蒙的天光里。
周山是昨日黄昏时分回来的。从大理寺到蓝田,骑快马也得跑将近两个时辰。
他从长安一路赶回来,进了庄子大门,先把缰绳递给迎出来的铁蛋,然后蹲在井台边洗了一把脸,洗完了才站起来,脸上的水珠还挂着,说了一句:“没事了。”
房玄龄以宰相府的名义调阅了案卷,这是尚书省的职权。
六部九寺皆受尚书省节制,大理寺虽是九寺之一,但宰相府调阅案卷不需要任何人的批准。
房玄龄没有亲自去大理寺,他只是派了一个书吏带着尚书省的调卷文书去了一趟。
那书吏在尚书省抄了十二年文书,最擅长的就是在卷宗堆里找破绽。
那所谓的苦主吴某,是长安县新丰镇人,今年四十七岁,无田无产,平日里靠在乡间打短工过活,直接在大理寺翻了供。
房玄龄的书吏把几份口供摆在他面前之后他自己翻的。
书吏什么都没做,把人证物证和不符合逻辑的口供一摆。吴某沉默了一炷香的工夫,然后说自己收了十几贯钱。
他没办法不承认,毕竟事实证据都摆在那里。
结果就是他说,他收了十几贯钱,但真正指使他的人姓甚名谁,他也说不清楚。
他只晓得是长安城里一个穿灰袍的外乡人拿钱让他办事,他连那人的脸都没看清。
人证一垮,大理寺自然放人。周山在庄上住了一年多,始终没有出过庄子。
这一点,同村的里正和几户佃户都愿意做证。
房玄龄什么都没有做,他只是让人把这几份口供摆在案头,然后在大理寺的公文上批了六个字:“证据不足,放人。”
周山回来之后,什么都没多说。
他把马拴好,去练武场上站了一会儿,然后照常蹲在沙坑边看大郎和铁蛋练功,和往常一样,没有提起他在大理寺待的那两天。
但庄上的气氛不一样了。铁蛋今天练拳的时候,比往常多打了三趟。
大郎站桩的时候,也比平时多站了一盏茶的工夫。
没有人问周山“你这两天经历了什么”,但每个人都在用各自的方式确认他回来了。
鸡鸣就在这时响起,先是庄院里那只老公鸡扯了一嗓子,然后远处村子里才稀稀落落地应了几声。
练武场上的沙坑已经被人踩过好几遍了。灰沙上新旧脚印叠在一起,大的小的深的浅的,分不清哪是谁的。
沙坑边沿的露水还没干,被鞋底带起来的湿沙粘在青砖地上,东一道西一道。
大郎扎着马步。
初来庄上时,他只是个瘦弱的少年,风一吹就要倒的架势。如今肩膀宽了一拳,脊背上的肌肉线条在晨光里清晰分明。
他左腿在前,右腿在后,双拳收在腰间,脊背微弓——不是驼背的那种弓,是猎户拉弓之前的那种弓,蓄着力,引而不发。
呼气时腹部收紧,吸气时缓缓下沉。那是《藏锋诀》开篇就讲的“龟息法”,练的是敛气藏形。
他的呼吸很深,深到站在两步开外都能听见那绵长的气息在胸腔里起伏的声响,一呼一吸之间隔了足足十几息。
王知还站在空地另一头,练自己的拳。
《崩山劲》他已经练了一阵子了。拳架比当初顺了不少,至少看上去是那么回事了。
但离“圆融”二字还差着一大截,最主要的是他的发力还是断的,不够流畅。
拳打出去的时候力道能送到位,收拳的时候却接不上下一招。
这中间总有那么一刹那的停顿,就像是水流到了尽头忽然被一道堤坝截住,找不到下一个出口。
他也知道这一点。但他不急。因为练拳这种事,急也没用。
周山蹲在沙坑边上看了一会儿。他是个话少的人,说话之前习惯先看——看你的拳路,看你的呼吸,看你哪里松哪里紧。
看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他站起来走到王知还身边,站了一息没开口。
然后他用一种很轻的声音说,像是怕打扰了什么:“侯爷,您的拳……腰送出去了,肩没跟上。力到半路就散了。”
王知还收拳站定,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很长,长到能听见胸口的闷响。他点了点头,“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练功之所以叫练,就是得自己去琢磨,别人的点拨只能帮一时。他闭眼把刚才那一拳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练了一趟。
这一遍比方才好了些——拳打到尽头的时候肩膀跟上了,力道顺着胳膊一路送到了拳面,没有在半路上散掉。但收拳的时候又断了。
周山没有再说第二遍。有些事说一遍就够了,剩下的是练的事。
铁蛋在另一边练拳。他的路子和大郎完全不同——大开大合,每一拳都带着风声。
这孩子天生神力,出拳的时候浑身筋骨都在响,像是弓弦绷紧又松开的那一瞬间。
他打完了三趟拳,收势站定,满头大汗,胸口起伏得像风箱。
周山走到他面前,没有评价他的拳架,只是绕着铁蛋走了半圈,伸手托住他的手肘往上提了半寸:“肘沉一寸,力就多留一寸。”
铁蛋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又看了看自己的拳头,试着按周山说的又打了一拳。
这一拳出去,风声比方才闷了几分,但力道更沉了。铁蛋愣愣地盯着自己的拳头,眼珠转了转,像在消化一件想不通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