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驸马之开局兕子来敲门 第203节
那纸页上的字迹已经被风吹得有些模糊了,但墨痕尚在,像一道还没有干透的承诺。
蓝田那本书,具体叫《贞观正韵》——这个全名,还没传出去。
房玄龄没有提书名,王珪也没有问。
他们只知道有人在写一部书,写书的人是蓝田侯王知还。
至于这部书叫什么名字、有多少卷、什么时候能写成,这些都没有人知道。
而这正是房玄龄的精妙之处:他放出消息,却不放全。让长安城知道有这部书,却不知道这部书到底是什么。
这样一来,想攻击这部书的人找不到具体的目标,毕竟说难听一点,你连书名都不知道,怎么批?
想拥护这部书的人也只能凭空猜测——你说它在写,证据呢?
整个长安城陷入了一种信息不对等的状态:所有人都知道有这件事,但只有极少数人知道这件事的具体内容。
这种状态是最好的保护——不确定本身就是一道防线。
蓝田庄上,日头已经爬过了枣树的树梢。
王知还蹲在塘边,正拿一根探杆往淤泥里插。
水塘已经清了一半,靠南那头挖出了几锹黑泥,堆在塘埂上。
泥是灰黑色的,黏稠,泛着一股沤久了的草木气。
那股气味不腐,在秋日干燥的空气里散开来,反而带着一种沉沉的、土地深处才有的厚实味道。
程处亮蹲在塘边,攥着一把泥捏了捏,又松开,又捏了捏:“王哥,这泥真能肥田?”
他搓了搓手指上的泥渣,“臭是臭了点,但好像也不怎么难闻。”
“能。”王知还头也不回,手里的探杆又往下沉了半尺,触到了硬底,“塘底积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烂草烂叶,是最好的肥。晒干了掺进田里,比粪肥还养地。”
房遗爱正卷着裤腿站在另一头,手里也攥着一根探杆。
他插了两下,拔出来看了一眼杆子上的泥痕,直起身来说:“这塘比我想象的深。最深处能没到胸口,得再清一清才能蓄水。”
“那就清。”王知还站起来,把探杆递给旁边的铁蛋,“老张头已经去喊人手了。明天开始,先把塘底淤泥清干净,再引水试漏。”
程处亮站起来,在塘边走了两步,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蹲回来,压低了声音:“对了王哥,有件事我差点忘了跟你说——我爹让我带句话。”
房遗爱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朝这边看了一眼,走了过来。
“长安那边,现在到处在传你入了宫、献了书。”程处亮说,“传得挺快的,好像是从政事堂那边漏出来的。
我爹说,是房相在休值的时候跟人提了一嘴,说你确实在写,还拿给陛下看过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房相的原话好像是——‘老夫看了一部分,很好’。”
房遗爱从塘里走上来,在塘埂边坐下,脱了草鞋倒里面的水:“我爹倒没跟我说什么。他是那种什么事都放在心里的人,到了该说的时候才会说。”
他想了想,“不过长安城那边确实到处都在传,连国子监的学子都在议论。有的人说你在编一部韵书,有的人说是在编字书,说什么的都有,但没人知道具体是什么。”
程处亮点了点头:“我爹说,房相那句话一放出来,风向就不一样了。
以前那些人议论你,是说你一个叛出家门的人凭什么写书教人忠孝。
现在议论你的,变成你在写什么书、写成了什么样。我爹让跟你说——时机很不错,但小心为上。”
王知还站在塘边,听完了两个人的话,没有立刻接话。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团淤泥,又抬头看了看远处青石岭被晨光照亮的山脊。
房玄龄在政事堂泡了几十年,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说到什么分寸,他比谁都清楚。
他说“看了一部分,很好”——这话不多,但每一个字都踩在点上。
既替王知还正了名,又不让人觉得是在替他张目。四两拨千斤,替他撬动了整个长安城的风向。
而程咬金那句“小心为上”,分量更重。卢国公是什么人?跟着陛下从瓦岗寨打到虎牢关,从虎牢关打到玄武门,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人。
什么场面没见过,战场上真刀真枪的厮杀、朝堂上明枪暗箭的斗争、五姓七望几百年的门阀手段。他特意让儿子带这句话,不是随口说的。
程咬金的夫人出身清河崔氏,她就是五姓七望里的人。他对那些人的手段太了解了:他们不会因为你拿出了一部好书就认输,他们只会因为你的书好而更恨你。
之前还只是《三字经》,现在又多了这部书。两本书叠在一起,就是两把刀。
他们会怎么做,谁也说不准,但一定不会什么都不做。
“知道了。”王知还拍了拍手里的泥,“替我谢过程公。也替我谢谢房相。”
这时候,赵伯的脚步声从庄院那边传过来,在塘埂上踩得很实。
王知还抬起头,看见他快步走来,袍角被风带起来,脸上带着一种压不住的高兴。
“侯爷,庄外有人求见。”
王知还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身来。
赵伯走近了几步,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透着喜气:“说是从河东来的,带着老母亲,说是侯爷您写信请来的。”
程处亮和房遗爱对望一眼,也放下手里的东西跟了上去。
院门口,站着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那个年轻人身材极高,肩膀宽厚,在秋日的阳光下投出一道修长的影子。
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一截粗壮的小臂。
皮肤是日头晒出来的古铜色,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
短褐的下摆用一根草绳束着,脚上是一双旧草鞋,草鞋的边沿已经磨得起了毛边。
脊背挺得很直,却没有任何紧绷,像一株长在旷野里的树,风吹过来的时候会弯,但根不动。
他身后站着一个老妇人。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旧木簪子挽着,身形瘦小,背微微驼着,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袖口用布条扎得利利落落。
脸色有些蜡黄,嘴唇微微发干,眼睛下方有一层淡淡的青黑,像是长途跋涉之后积攒下来的疲惫没有完全褪去。
但她站得稳,一只手搭在年轻人的腰带上,目光平和地打量着眼前的庄院。
王知还的目光在那老妇人脸上停了一瞬。
他注意到她的面色不太对,这不是长途跋涉那种正常的疲惫,是更深层的东西。
她的手指搭在儿子腰带上的姿势也值得留意,那不是一个身体健朗的人习惯性的动作,而是一种出于身体疼痛催逼出来的本能依赖。
那年轻人看了他一眼,将包袱换到左手,整了整衣冠,然后抱拳行礼。动作带着一种质朴的规矩感。
不花哨,但到位。每一个动作都做全了,没有省略,也没有夸张。
“草民薛礼,见过侯爷。”
声音不高,但很稳,像是溪水流过石头的声响,清而不脆,带着一种自然的浑厚。
王知还拱了拱手回礼:“二位一路辛苦。我是王知还。”
他的目光再次掠过老妇人的脸,语气里多了一分关切,“老夫人脸色不太好,路上可是病了?”
薛礼微微一愣。他还没有开口提母亲生病的事,这位侯爷一眼就看出来了。
他侧过身,扶住母亲的胳膊,动作很轻:“是。走到半路,母亲受了风寒,烧了两天,在客栈多歇了好几日才好转,这才耽搁了行程。”
老妇人抬头看了王知还一眼,微微摇了摇头:“不过是小风寒,不打紧的。这孩子的性子,凡事都往大处说。”
话虽如此,她说话时气息确实有些短促,像是一口气只能说到一半,就要换一换才能接上。
王知还侧身让开院门:“先进屋。身体要紧。”
薛礼怔了一下。他望向这位比他年轻好几岁的侯爷。
他这一路上想过很多种见面时的情形。客套寒暄、询问来历、交代活计。
唯独没有想过,见面的第一件事,是给母亲看病。他没有推辞,扶着母亲跨过门槛。
赵伯已经快步走在前头,把偏房的床铺又检查了一遍。
被褥是今早新晒过的,蓬松暖和,床头搁着一只粗瓷碗和一把新陶壶。
小满听到动静,从灶房里快步走出来,端着一碗热水,双手递到老妇人面前:“老夫人,先喝口水。”
她的动作很轻,声音也轻,带着一种天然的不认生。
老妇人接过碗,看了小满一眼,又看了看王知还。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温热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她闭了一下眼睛。
“这丫头,心细。”她说。声音不高,带着一点疲惫过后微微的沙哑。
但她看小满的眼神里,有一种乡下老太太看到懂事小姑娘时会有的那种喜欢。
王知还搬了一张矮凳在床前放下:“老夫人,伸手。”
老妇人看了儿子一眼,伸出手腕。她的手很瘦,骨节分明,皮肤有些苍白。
王知还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下,三根手指搭上她的手腕。
脉象浮而无力,浮在表而不实。风寒入里之后没有完全透发出来,气息短促之间带着一丝细微的哨音。
舌苔薄白,唇色淡,确实像薛礼说的那样。
他收回手,没有立刻开口,而是朝周夏抬了抬下巴:“半夏,你来看看。”
周夏走上前,在矮凳上坐下。他的动作不急,先在袖口上擦了擦指尖。
这是他的习惯,从学医第一天就养成的,哪怕手指本来就是干净的,也一定要擦一下才搭脉。
三根手指搭上薛母的手腕,微微偏着头,凝神听了片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