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驸马之开局兕子来敲门 第68节
他穿了一身藏青色长衫,料子是上好的湖绸,但款式朴素,没什么花纹,看着像个退居乡里的老儒。
他身后跟着个仆人,从车上搬下来一只木箱,箱子沉甸甸的,仆人搬的时候膝盖都弯了一截。
“知还啊,”王涣走到王知还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落在肩头的时候很轻,“你这孩子,真是难为你了,一个人在这乡里待着,吃了不少苦吧?”
“大伯父,其实还好,”王知还说,“庄上有吃有喝的,过得还不错。”
王洛也翻身下马了。
他下马的动作比他骑马的动作更利落——右腿一甩,整个人从马背上翻下来,落地的时候脚后跟重重砸在夯土上,扬起一小撮灰。
他站定之后,第一眼看的是院子。
目光从枣树扫到鸡圈,从石桌扫到灶房,在酒坊方向停了片刻,然后收回来,落在王知还身上。
“你这院子,”他说,“打理得还不错,虽说比不上你爹那院子宽敞,却整理得井井有条。比你爹那破败院子强多了。”
语气冷得像腊月里泼出去的一盆水。
王知还没接话,对于陌生人的恶语,他并不在乎。他侧身让开院门:“两位长辈先进来再说吧。”
王涣点了点头,迈步进了院子。王洛跟在后面,马鞭随手挂在鞍上,大步跨过门槛。
到了石桌前,王涣没急着坐,先绕着院子看了一圈。
枣树、鸡圈、鹅栏、窗台上的竹蜻蜓,他都一一看过,看得很是仔细,像是在看这院子里还缺什么。
最后才在石凳上坐下来,接过王知还递来的凉茶,喝了一口。
“这院子还真不错,”他说,“收拾得利索。你爹当年那个院子,可没这么齐整。
你爹他就是不爱收拾,什么东西都到处扔,那时候你娘还总为这些琐事跟他吵。”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着一丝淡淡的怀念。
王知还只是听着,没接话,恪守着晚辈之礼。
王洛没有坐。他站在枣树下,也不喝茶,就那么站着。
王涣和王知还聊了几句家常——问地里的收成,问佃户好不好管,问冬天冷不冷——
王知还都没多插嘴,只是偶尔应一声,像是在等什么。
聊了小半个时辰,王涣该问的都问得差不多了,王洛也终于开了口。
“小子,”他转过身来看着王知还,“你那酿酒的方子,是自己琢磨出来的?”
第95章 表明来意
王知还放下手里的茶碗。碗底碰在石桌上,发出轻轻一声“磕”。果然。
“是的。”
王知还没有隐瞒。他也没打算隐瞒。
毕竟是贞观年间,五姓七望的门第虽在贞观之治下稍敛锋芒,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其耳目依旧通达如蛛网。
这事他想瞒,也瞒不住。与其遮遮掩掩,不如坦然认下。
“你一个人琢磨的?”
“嗯,没错。”
王洛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又问:“眼下这酒,是你自己酿了自己卖?”
“没有,我自己不卖酒,只是托了几个朋友帮忙。”王知还语气依旧平静,这一切都在他意料之中。
“朋友。”王洛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不以为然,甚至有些轻蔑。“小子,我今天来,就是要跟你谈这件事。”
他往前走了两步,在石桌对面站定,双手撑在桌面上,微微俯下身看着王知还。
他个子比王知还高出小半个头,这么一俯身,天然就带着一股压迫感。
“你是王家的子弟,”他说,“吃王家的饭长大的。
你在蓝田酿出了好酒,这是你的本事,谁也不能说不是。
但不管怎么说,这技术按照规矩都是属于族里的。这道理,你该懂。”
王知还知道他三叔说的没错,至少在这个时代的逻辑里,没错。
毕竟现在是贞观年间,门阀士族不仅是血脉传承,更是一套严密的、渗透到骨髓里的生存法度。
个人之于宗族,如同枝叶之于巨木。
自魏晋以来,像太原王氏这样的五姓大族,视部曲、田产、商铺乃至族中子弟的才学技艺皆为“公中”物。
你可以凭之获利,家族也会抽取一份,但根源的所有权,从来不在个人手中。
私家虽有润笔私产,然若遇上可传家的良工巧技、品物流芳的秘方,历来是要录入“族册”、由宗主统一调配经营的。
在王洛这种正统家族子弟看来,这与其说是夺,不如说是“物归其位”、“力聚于公”。
可是他三叔或许是刻意,或许是真的忘了,自己早已和家族脱离了关系。
想要拿到自己的酿酒技术,那是门都没有。
“你把方子细细整理出来,交给族里。”
王洛的口气缓和了些,带上了一丝劝导的意味,“族里自然会替你经营,替你扬名。总比你一个人在这里小打小闹、靠几个不知根底的朋友强得多。
族中在长安、洛阳乃至南边都有铺面人手,这酒若真如传闻所说,其利岂是这小小庄园可比?届时族中难道还会少了你的一份?”
王涣听到这里,放下手里的茶碗,碗底在石桌上轻轻一蹭,发出细微的响声。
他微微皱了皱眉:“老三,难得来一趟,你谈这些做什么?孩子好好的……”
“不谈这些,我谈什么?我说的不是正事?”
王洛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锐利,“大哥,你心善,我知道。可心善不能当饭吃,更不能当规矩使。”
“孩子一个人在蓝田,好不容易安顿下来,”王涣的声音不高,但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一丝被触犯的不悦,那温和的面具裂开了一道细缝,“你上来就让他交方子,你让他怎么想?心里能不凉?”
“他怎么想是他的事。”
王洛说,声音硬邦邦的,“但我除了是他三叔,我还是王家子弟,肩上担着家族的规矩。
该说的话我不能不说,该办的事也不能不办。”
他重新转向王知还,语气又重了几分,近乎警告:“小子,你别以为三叔在害你,或是贪图你那点东西。
我跟你明说了吧——你一个人守着这座酒坊,守不住。怀璧其罪的道理,不用我教你。”
王知还没说话,只是抬着眼看他。
目光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了,让王洛心里莫名有些烦躁。
“你以为你那几个长安的朋友能帮你什么?”
王洛冷笑了一声,“他们买你的酒,是冲你的方子来的。方子在你手里,他们高看你一眼。
方子要是被别人拿走了,你还能有什么?到时候人家翻脸不认人,你连哭的地方都没有。这世道,情义几分,利害几分,你掂量过没有?”
他把撑在桌上的手收回来,站直了身子,语气里多了一层训诫的意味:“但你给了族里就不一样了。
族里记你的好,替你挡在前头。外面豺狼虎豹,自有高墙深院去挡。谁也动不了你。
等这件事落定,族里也不是不能谈你回归族谱的事。有了家族依傍,你才算真正有了根基。”
王涣听到这里,猛地站了起来。
石凳被他起身的力道带得向后一挪,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老三,你过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沉。脸上的温和褪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之后努力克制的怒意。
“知还为什么一个人搬到蓝田来,你非常之清楚。现在你拿回归族谱来当条件,逼他交方子——你当他傻,你这般行为,又把血脉亲情置于何地?”
王洛转过头,冷冷看着王涣:“大哥,你这话说的。族里记不记他的好,那是族里的事。
但方子在他一个人手里,万一被人夺了,损失的可不是他一个人,是整个王家。”
“谁会夺他的方子?”王涣反问,“你倒说说看,谁会夺?是你听到了什么声音?还是族里等不及了?”
王洛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沉默了一瞬,然后避开了王涣的目光:“这种事,谁知道。防患于未然罢了。”
“你不知道,你就来吓他?”王涣追了一句,语气痛心,“老三,他是你亲侄儿!”
“我不是来吓他的。”王洛的声音也沉了下来,“我是来告诉他,他有一个不用担惊受怕的路可以走。他要是听进去了,那是他的福气。”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院子里静了一瞬。枣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阿黄从石凳底下探出脑袋,左右看了看,又把脑袋缩回去了。
第96章 王知还淡然处之
王涣沉默了许久,缓缓坐回石凳上。
他没有再看王洛,而是转向王知还,语气放缓了许多:“知还,别理你三叔父。他这个人,从小到大就这样,说话跟砍人似的。”
他端起茶碗,发现茶已经凉了,又放下来。
停了一会儿,换了一副寻常长辈的口吻,语气也松快了些:“你在蓝田这些日子,平时都做些什么?还看书不?记得你小时候就爱蹲在书房里。”
王知还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基本上都是种田养猪,大伯父,你也知道,我毕竟要养活自己。书嘛,偶尔也看,但主要是看有没有时间。”
“那知还平时你看些什么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