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驸马之开局兕子来敲门 第74节
寻常医者的银针药方,只能救一个人、活一条命;师父深耕良田、培育良种,却能解万民饥寒、救千万生灵。”
“师父,您才是真正的医者,是心怀天下的国之大医。”
少年语气平淡,没有半点刻意奉承,却字字赤诚,恰好落进王知还心底,熨帖又舒心。
“行医救人,种田安民,本心本就是一样的。”
王知还缓缓开口,声音温和厚重,“医者治病救人,脱离疾苦;农人耕种收粮,温饱万民。
不过是救的人多多少少有别,济世的初心没有两样。都是把人从绝境里拉回来,从饥寒困顿,渡到安稳温饱。”
他抬眸看向满眼的稻浪,继续说道:“张仲景在《伤寒论》里说,‘上以疗君亲之疾,下以救贫贱之厄,中以保身长全’。
从古到今,行医从不分尊卑贵贱。可世人最大的顽疾,从来不是风寒伤痛、跌打百病。”
“是饥荒。”
王知还指尖轻点沉甸甸的稻穗,目光悠远而坚定:“饥寒这个顽疾,汤药银针治不了,只有五谷粮食能治。
所以俯身耕种、让百姓吃饱肚子的人,也是济世的医者,只不过手里没有针,只有锄头和良田。”
“你能悟到这一层,就是心性通透,眼界开阔了。”
他收回目光,看向身旁的少年,“既然懂得这个道理,就要学务实的东西。从明天起,早上跟我下田学农,熟悉耕种之道。”
“弟子遵命!”周夏郑重地躬身应下,眼神坚定,满心笃定。
师徒二人折返回去,走到院门口的时候,王知还忽然停下脚步,回身望向身后的万顷稻田。
初夏的暖阳洒遍大地,成片的稻穗镀上一层温润的浅金色。
清风吹过,稻浪层层起伏,沙沙作响,穗头相互碰撞,声声饱满厚重,如同万千生灵轻声和鸣,像是岁月温柔的掌声。
贞观九年,夏天。
遍野的良种水稻悄然灌浆饱满,只等一个月之后,开镰丰收,惠及一方。
田埂上,从太行山乱世饥荒中走来的少年,垂眸望着自己的掌心。
指尖还残留着触碰稻穗的微凉触感和踏实的重量。
他缓缓攥紧手指。
掌心之中,握住的,是比银针更轻、比药方更仁、比山海更辽阔的,万民的生机。
…………
那日之后,周夏便跟着王知还早晚下田,白日里仍背着药箱走村串户。
这天日头格外毒,他一口气跑了七个村子,回到农庄时,井台边的青石都晒得烫手。
周夏将药箱搁在井台边,打上来一桶井水,就着布巾搓湿,敷在脸上。
冰凉的井水贴着颧骨渗进来,一路奔波积攒的燥热与疲惫,这才稍稍压下去些。
他今日一口气跑了七个村子。
先是村东李老三家的娃娃摔破了膝盖,接着是村西王寡妇的旧疾头晕,紧跟着又是赵大爷的腰疼复发。
一桩桩一件件,倒像是约好了似的,全赶在这毒日头底下凑齐了。
他扯下布巾,一抬眼,便看见阿黄趴在枣树根下打盹。
日头实在太毒,连狗都懒得出门,只肯躲在阴凉地里偷闲。
院里头飘起炊烟,却并非饭香,而是一股淡淡的药味,苦中带辛,是艾草的气息。
“半夏,进来搭把手。”
王知还的声音从灶房里传出来。
周夏提步走了进去。
灶台上架着一口大锅,里头满满一锅墨绿色的药膏,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密的小泡。灶边摊着几张油纸,纸上铺了薄薄一层膏体,静静地晾着。
“师傅,你这是?”
“这是,艾草膏。”
王知还手持竹片缓缓搅动,挑起来看了看稠度,“艾草汁提过,混了蜂蜡。夏日蚊虫多,止痒消肿正好。给庄里佃户们备下的。”
他侧头看向周夏。
“来得正好,把这些油纸挪到窗台上去。灶边火气旺,干得太快,膏子容易裂。”
周夏小心端起油纸,一张张移去窗台。膏体软颤颤的,表面已结了一层薄薄的绿膜。
“师父,您什么时候开始熬的?”
“你们一早出门,我就弄上了。闲着也是闲着。”
周夏放稳油纸,回头望着锅里翻腾的膏药,心里暗暗感叹。
师父似乎永远也闲不住,随手做出来的东西,却件件妥帖周到。这人就像一口深井,怎么探也探不到底。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在灶台上摊开。上头仔仔细细记着今日出诊的情况,一人一事,清清楚楚。
“今天跑诊的病患,我都记下了。
下河村赵大爷的老腰疼,我按您教的针法,灸了肾俞、腰阳关,他说松快了不少。
溪头村周伯的旧腿伤好利索了,说改日要亲自来谢您。
李老三家的娃只是皮外伤,清创包扎过,不得事。
王寡妇是血虚头晕,我开了四物汤。她家实在艰难,药钱便给免了。”
“慢些说。”王知还手上动作未停,出声打断,“一口气讲这么些,不累?一件一件来。”
周夏挠挠后脑,笑了一声:“跑了一天,嘴也跑溜了。”
“还有村口刘大郎,热毒疖子化了脓,我按您的法子做了切开引流。本来脓排得挺净,谁知下午又发起热来,比上午还烫。”
王知还手里的竹片一顿,轻轻搭在锅沿。
“引流之后又发热?”
“嗯。”周夏点头,“刀口四周发红、发烫,按着肿硬,压下去陷个坑,回弹很慢。
我用烈酒消过毒,也重新换了拔毒膏,可热还是没退。”
“这是邪毒还未清尽。”
王知还放下竹片,随手擦了擦,取下墙上挂的药箱。
“现在就去看。毒热入络,拖不得。你跟我一道。”
周夏赶忙将单子折好收回怀里,背起自己的药箱。
两人刚走到院门口,官道那头便冲来一个黑瘦的半大少年。
他跑得满头大汗,裤腿上溅满泥点,一只草鞋跑丢了也浑然不顾,直冲到二人跟前,双腿一弯就要往下跪。
王知还伸手一把托住他胳膊:“起来说话。”
少年被拽起身,嘴唇不住地哆嗦,眼眶红得骇人,却硬生生憋着,一滴泪也没掉。
瞧着不过十三四岁,身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颧骨凸着,眼底一片乌青,一看便是常年熬夜吃苦熬出来的。
“王庄主,求您去救救我爹!”
他声音发颤,嗓子几乎劈了。
“我爹三天前下田割稻,脚底板被镰刀划了道口子。他没当回事,只胡乱抹了把草木灰。
昨儿个开始说胡话,今早牙关就咬紧了,米汤都灌不进。村里郎中说没救了,让准备后事……可我不甘心!”
王知还听到“牙关咬紧”四字,心头便是一沉。
破伤风痉挛。
到了牙关紧闭这一步,毒素早已侵入神经。即便在后世医疗齐全之时,存活率也极低,何况是这乡野陋室之间。
他没说丧气话,只问:“你家在哪儿?”
“下河村!溪边歪脖子柳树底下那家!”
“走。”王知还转头吩咐周夏,“你先去刘大郎家,重新清创换药,用新调的膏子浸布敷上。我处理完这边,立刻过去。”
“好。”
周夏转身直奔村口。王知还提了药箱,随那少年赶往下河村。
下河村离庄子不远,抄田间近路,半个时辰便能到。
少年心急如焚,一路狂奔,光脚踩在碎石土块上,步步吃痛,却浑然不觉。反倒是王知还提着药箱,跟得有些气息不匀。
一进院子,一股闷浊的气息扑面而来——混杂着陈腐、虚汗与药味,淤在低矮的土屋里,散不出去。
堂屋狭小,土墙老旧,墙角堆着干柴。
靠窗的木板床上躺着个四十出头的汉子,盖着打满补丁的薄被,面色灰败,眼窝深陷,气若游丝。
嘴唇干裂发白,喉咙里不断发出浑浊的嗬嗬声,一口痰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床边站着两个孩子。
稍大些的男孩约莫十二,是老二铁蛋,死死咬着唇,眼眶通红,拳头攥得紧紧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