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金钗图鉴 第10节
“眼下要紧的,是看看这位周公子,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若他不过是礼节性地想亲近亲近,咱们也只当不知,陪他演一出宾主尽欢的戏码便是。若他……”
贾赦眼中锐光一闪。
“若他真是想借咱们长房之手,撬动二房这把锁,那他得拿出足够撬动咱们心意的砝码来!这忙,可不是白帮的。”
“父亲高见!”
贾琏眼中豁然开朗,那份焦虑沮丧已被一种跃跃欲试的精光取代。
“儿子明白了。周公子的密邀,绝非无的放矢,必是有所图谋于我长房!否则,何必绕过老太太和二叔,单单寻到父亲您头上。”
贾赦枯瘦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由衷的、掺杂着贪婪的满意笑容:
“正是此理。周家,那是江南真正的豪门世宦,根基深厚,手掌实权,远非咱们这等空有爵位、内里早被蛀空的门第可比。”
“若能借此东风,搭上周家这条线,攀上交情,无论日后是仕途提携,还是江南道上的人情往来,对咱们房而言,皆是百利而无一害的登天梯!”
他笑意一敛,神情转为极其严肃,浑浊的老眼紧紧盯住贾琏。
“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除你我父子之外,休要向旁人透露半个字!否则,便是自绝后路。”
贾琏神情一凛,立刻正色,起身拱手,声音斩钉截铁:
“父亲放心!儿子深知此事干系重大,绝不敢有半分懈怠,更不敢漏出一丝口风与人!”
“嗯。”
贾赦缓缓靠回椅背,挥了挥手,脸上重现倦意。
“如此便好。你去吧,好生歇着,后日陪为父走一遭便是。”
“是,儿子告退。”
贾琏再次躬身,倒退着走了几步,才转身轻轻拉开书房门,悄无声息地融入门外浓郁的夜色之中。
书房门轻轻合拢,将最后一丝光亮隔绝在外。
贾赦独坐于幽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上那封冰冷的密函,昏黄的烛光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跳跃,一半映着深思,一半沉入深不见底的暗影。
窗外,秋风卷过庭院,带起几片枯叶,发出簌簌的声响,如同命运齿轮悄然转动的低语。
夜已深沉,荣国府内万籁俱寂,唯余秋风掠过林黛玉卧房外千竿翠竹的沙沙声,如泣如诉,更添几分幽邃。
林黛玉斜倚在茜纱窗下的贵妃榻上,身上松松搭着一条秋香色云锦薄衾。
案头一盏琉璃绣球灯,焰心摇曳不定,将昏黄的光晕投在她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的脸颊上,眉尖若蹙,笼着一层散不开的轻烟似的愁绪。
窗棂外一轮冷月清辉,无声地洒在青砖地上,映得室内一片素白。
白日里荣禧堂上的一幕幕,此刻如同走马灯般在黛玉眼前轮转:
那位身姿挺拔、举止从容的清雅少年周显,他的温言问候尚在耳畔。
老太太慈和中一闪而过的惊愕与凝重,清晰如刻。
而那惊闻婚约的消息,更是让林黛玉感到无比突然……
最后,是父亲林如海那早已模糊的、带着病容的脸庞在记忆深处浮现。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黛玉心头默念,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薄衾边缘细细的滚边。
父亲临终前,枯瘦的手紧紧攥着她的,一遍遍殷切叮嘱她听外祖母的话,安心在荣国府住下……
关于扬州故交周家,父亲只嘱托周伯父会念及旧情照拂一二,却对这白纸黑字、花押分明的婚约,只字不提。
为何?
她并非愁嫁,亦非对这突如其来的婚约有多少抗拒。
周显其人,谈吐清贵,品貌端方,更有江南解元之名,实属世间难得的良配。
周世伯不弃林家衰微,信守旧诺,此等情义,更令她油然而生感激。
只是这份“父母之命”来得如此猝不及防,全无铺垫,仿佛平静湖面骤然投入巨石,搅得她心湖波澜迭起,茫然无措。
父亲当年的缄默,究竟是已然放弃了这份门第渐悬的旧约,不欲给她增添无望的念想,还是别有深意?
一丝凉风从未掩严的窗隙钻入,拂动烛焰,光影在黛玉眼前晃了一晃。
黛玉微微打了个寒噤,下意识地将薄衾裹紧了些,只觉得这秋夜寒意,竟似要渗入骨髓。
第13章 寒衾参冷玉漏迟,鸳盟早定金榜系
“姑娘,”
一个温软的声音打破了满室的沉寂。
紫鹃不知何时已悄然移步榻前,手中捧着一盏新沏的参茶,氤氲热气驱散了些许寒意。
她将茶盏轻轻放在榻边小几上,目光敏锐地捕捉到黛玉眉宇间那浓得化不开的郁结。
“更深露重,瞧着姑娘还未安置,可是……为着今日周公子带来的那桩事,心头烦扰?”
紫鹃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小心翼翼。
黛玉羽睫微颤,目光从虚空处收回,落在紫鹃关切的面容上。
她并未立即回答,只缓缓伸出手,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汲取着那一点暖意。
“烦扰……倒也不是。”
她的声音清泠泠的,带着病后的微哑,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周世伯位高权重,世兄又是人中龙凤,前程远大。”
“林家如今只剩我这孤苦一身,周家不嫌弃门庭衰微,仍肯履行旧约,这份恩义情重,我心中唯有感念,岂能言愁。”
紫鹃在榻边绣墩上轻轻坐了半边身子,柔声道:
“姑娘说的是正理。只是这事儿……委实太过突然了些,莫说姑娘一时转不过弯,奴婢听着也是惊了好一阵。”
她顿了顿,仔细端详着黛玉的神色,斟酌着话语。
“不过话说回来,姑娘今日也亲眼见了那位周公子,真真称得上温润如玉,气度清华。”
“奴婢私下里也听闻,周公子可是江南乡试的头名解元老爷!”
“来年春天会试金榜题名,怕是探囊取物一般。”
“这般人品家世前程,搁在整座京城也是尖儿顶儿的人物。”
“姑娘,这……这岂不是天降的一段良缘?”
黛玉的目光落在琉璃灯跳动的火苗上,默然不语。
紫鹃的话,像投入湖心的石子,虽轻,却也漾开了涟漪。
紫鹃见黛玉不反驳,心知话已入耳,便索性将心中盘桓了一日的念头悉数倒出,语气越发恳切:
“奴婢跟着姑娘这些年,深知姑娘心性高洁,所思所想皆与旁人不同。”
“只是……终身大事,关乎一世安稳畅快。奴婢瞧着宝二爷……”
她见黛玉的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立刻转了话锋。
“宝二爷自然是好的,与姑娘自小一处长大,情分深厚。”
“可他到底……到底是个富贵闲人,心性跳脱,只在这园子里混闹。”
“太太、老太太疼他,将来日子或许不愁,可终究……终究不是个能担当、能长远依靠的样儿。”
“姑娘,您可千万要仔细思量,莫要被眼前的情分蒙了眼,误了自个儿的终身前程要紧。”
黛玉终于抬起眼帘,眸光清亮如寒潭映月,看向紫鹃:
“你这丫头,想到哪里去了。”
她声音虽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宝玉是我表哥,待我至诚,我心中也只有兄妹亲情,从未生出别的念头。这话,往后莫要再提。”
紫鹃被这清冷的目光看得心头一凛,连忙低头应道:
“是奴婢失言了。只是……只是奴婢瞧着宝二爷待姑娘,未必全然是兄妹情分。”
“他那性子,炽热起来不管不顾的,奴婢是怕……”
她咬了咬唇,终究没敢深说下去,只道。
“姑娘既明白,奴婢就放心了。”
“说起来,周公子今日堂上应对,沉稳有礼,举止有度,那份少年成名的锐气里带着谦和,比宝二爷确是要强上许多的。况且,”
她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诚挚。
“这婚约是老爷在世时与周大人亲笔定下,板上钉钉的凭证。”
“姑娘是老爷唯一的骨血,遵从老爷生前心愿,方是至孝至顺。”
“姑娘方才也说,心中感念周家恩义,既如此,顺理成章应下这婚约,岂不是全了孝道,也成就了良缘?”
黛玉静静地听着,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杯盏光滑的釉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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