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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之金钗图鉴 第291节

  贾母正由丫鬟陪着用一盏燕窝,抬眼瞧见长子这般神色,心头便是一咯噔。

  她放下手中的甜白瓷盏,挥了挥手,丫鬟会意,领着屋内其他丫鬟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只留了琥珀在门口守着。

  “这个时辰过来,可是有事。”

  贾母的声音平缓,目光却如古井般落在贾赦脸上。

  贾赦没有迂回,他撩起袍角,在贾母下首的楠木椅上坐下,开门见山。

  “母亲,儿子此来,是为阖府上下生死存亡的大事。”

  他顿了顿,迎着贾母骤然锐利起来的目光,一字一句道。

  “儿子思虑再三,这家,必须得分了。而且,要快。”

  “分家。”

  贾母捻着佛珠的手指停住了,那两个字像冰珠子砸在青砖地上,冷硬生脆。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角的皱纹似乎深了些许。

  “老大,你可知你在说什么。祖宗基业,百年望族,岂是说分就分的。”

  “儿子自然知道。”

  贾赦的声音干涩,却异常坚定。

  “正因是祖宗基业,正因是百年望族,才不能眼睁睁看着它被拖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母亲,王子腾的案子,是泼天的大祸。三法司已经登门问话,这还只是开始。二房与王家是什么关系,王氏是王子腾嫡亲的妹妹,宝玉入仕走了谁的门路,阖府上下谁人不知。”

  “一旦案深入查下去,二房绝难脱身。附逆之罪,抄家流放都是轻的。到那时,大房二房同府而居,同气连枝,如何能撇得清干系。难道要为了保全二房,让整个荣国府、让长房一脉也跟着陪葬吗。”

  他语速不快,每个字却都像是用尽了力气,重重敲在贾母心上。

  贾母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像蒙上了一层灰翳。

  “危言耸听。”

  贾母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捻动佛珠的速度快了些。

  “王子腾是王子腾,荣国府是荣国府。他王子腾犯了事,自有国法处置。我们贾家,世代勋贵,与国同休,岂是那么容易就被牵连的。”

  “你二弟妹是王家女不假,可她嫁入贾家几十年,生儿育女,早已是贾家的人。至于宝玉……小孩子家走些门路,算得什么大事。朝廷查案,也要讲个真凭实据,岂能胡乱攀扯。”

  “母亲。”

  贾赦提高了声音,额角青筋隐现。

  “您还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真凭实据。王子腾倒台,树倒猢狲散,多少双眼睛盯着想踩上一脚。他那些旧部、那些经手过的事情,哪一桩哪一件扯不出来。二房这些年仰仗王子腾之处还少吗?”

  “这根本就不是能不能找到证据的事,而是别人想不想、要不要借此把荣国府拖下水的事。”

  “母亲难道忘了,咱们府里如今是什么光景。早已不是祖父和父亲在时的气象了。外面看着架子未倒,内里早已虚空。这个时候,一步踏错,就是灭顶之灾。”

  贾母胸口微微起伏,握着佛珠的手收紧,指节有些发白。

  “所以,你的意思,就是要趁着祸事还没烧到家门,赶紧把二房推出去,划清界限,保全你自己,保全你的长房。”

  她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深深的失望和一种被冒犯的威严。

  “老大,那是你亲弟弟。一笔写不出两个贾字。你父亲去得早,我拉扯你们兄弟二人不易。”

  “如今你袭了爵,就是这样照顾弟弟,就是这样光耀门楣的。分家。说得好听。你这是要生生拆散这个家,让你弟弟一家出去自生自灭。”

  “你让外面的人怎么看我们贾家。让列祖列宗怎么看待你这个袭爵的长子。”

  “母亲。”

  贾赦霍然起身,身躯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儿子正是为了贾家,为了列祖列宗留下的这点基业不绝祀,才不得不行此断腕求生之举。”

  “儿子不是不顾念兄弟情分,可情分再重,重得过阖府上下几百口人的性命吗。重得过贾家这百年门楣吗。是,分家出去,二房日子会艰难些,可至少性命无虞,还能保住一部分祖产度日。”

  “若是不分,等到案子牵连下来,玉石俱焚,那才是真正的绝路。”

  “母亲,您疼爱宝玉,心疼二弟,难道就不疼疼您的孙儿,不疼疼这府里其他无辜的孙男娣女。难道真要为了护着二房,让所有人都跟着一起沉下去。”

  他向前踏了一步,烛光将他激动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晃动如同挣扎的困兽。

  “儿子今日去见了周显。”

  贾母眼皮猛地一跳。

  贾赦继续道,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

  “周显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只有分家,大房与二房彻底划清界限,各立门户,他日后或许还能在关键时候,看在以往的情分上,为大房、为琏儿媳妇和她肚子里的孩子说上一两句话。”

  “否则,两家混为一谈,泥潭深陷,他想帮,也找不到由头伸手。法理人情,总要占住一头。分家,就是占住了‘名分’和‘理’字。母亲,周家是咱们眼下能抓住的、唯一可能借力的地方了。连他都这么说,您还不明白吗。”

  “周显……他到底是个外人。”

  贾母的声音有些发虚,但依旧强撑着。

  “他自然是怎么稳妥怎么来。可我们自家骨肉……”

  “正是骨肉,才更要为彼此留一条生路!”

  贾赦打断她,声音嘶哑。

  “母亲,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如今已不是顾及名声、顾及脸面的时候了。王子腾的案子是大案,沾上便是灭门之祸。这个道理,周显懂,儿子懂,难道母亲您,就真的不懂吗。”

  荣庆堂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和贾母手中佛珠相互摩擦的细微沙沙声。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琥珀悄悄进来掌了灯,昏黄的光晕将母子二人对峙的身影拉长,凝固在光滑的金砖地上。

  贾母久久没有说话。

  她看着眼前的长子,这个她素来觉得平庸、贪婪、不堪大用的儿子,此刻脸上却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狠绝与清醒。

  那是一种被逼到悬崖边、退无可退之后迸发出来的求生欲。

  她知道,贾赦说的并非全无道理。王子腾的事,她何尝不心惊肉跳。只是她总存着一丝侥幸,想着贾家毕竟勋贵之后,想着或许能像以往无数次风波一样,遮掩过去。

  可这次,似乎真的不一样了。

  周显的态度,像一盆冰水,浇灭了她心底最后一点幻想。

  然而,让她亲手将疼爱的次子一家“赶”出去,她如何舍得。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是疲惫的挣扎。

  “就没有……别的法子了吗。或许,我们可以让二房暂时避出去,去城外庄子上住一段时日,等风头过了……”

  “母亲!”

  贾赦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避出去有什么用。只要没分家,没在宗族里过了明路,没把祖产分割清楚,在法律上,在所有人眼里,二房就还是荣国府的人。”

  “王子腾的案子一旦追查过来,第一个找上的就是荣国府的大门。躲到天涯海角,也脱不了干系。分家,是唯一的路。”

  他看着母亲瞬间苍老了许多的面容,心中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但很快被更强烈的决绝淹没。

  他缓缓跪下,不是恳求,而是陈述一个事实。

  “母亲,儿子心意已决。此事关乎家族存续,已无转圜余地。若母亲执意不允,顾念母子兄弟之情而罔顾阖族安危,儿子……儿子便只好明日召集族中各位叔伯长辈,开祠堂,将此事原原本本公之于众,请列位族老共同议决。”

  “到了那时,恐怕场面就更难看了。”

  “你……你敢!”

  贾母猛地睁开眼,浑浊的眸子里射出震惊与愤怒的光芒,手中的佛珠串被她攥得咯吱作响。她指着贾赦,手指颤抖。

  “你……你这是要逼死我吗。开祠堂。召族老。贾赦,你是要让你母亲我,成为贾家的罪人,成为全京城的笑柄吗?”

  贾赦伏下身,额头触地,声音闷闷地传来,却带着铁石般的冷硬。

  “儿子不敢逼迫母亲。儿子只是不能拿阖府上下、拿贾氏一族的未来冒险。若母亲认为儿子是忤逆,是不孝,儿子也无话可说。但这家,必须分。”

  “你……你……”贾母气得浑身发抖,胸口剧烈起伏,一口气堵在喉头,呛得她咳嗽起来。

  丫鬟在门外听见动静,慌忙想进来,却被贾母抬手制止。

  她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气,脸色涨红,望着跪伏在地的长子,眼中是深深的无力与悲凉。

  她忽然发现,自己对这个儿子,对这个袭了爵、本该支撑门户的长子,早已失去了掌控。他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呵斥、只能躲在东院抱怨的儿子了。

  周显的支持,或许还有对自身权势的渴望,对二房长久压抑的不满,以及眼前这迫在眉睫的灭顶之灾,让他生出了前所未有的胆量和决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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