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金钗图鉴 第290节
听到能保住王熙凤,他自然是愿意的,毕竟那是他长房的儿媳,还怀着贾琏的骨血。
但周显特意点出王熙凤与王子腾关系不密,显然意有所指。
果然,周显接下来的话,让贾赦的心又沉了下去。
“但是,你们荣国府二房则不同。”
周显的声音清晰而冷静,像在陈述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
“二太太王氏,是王子腾嫡亲的妹妹,兄妹关系素来紧密。”
“这些年来,二房仰仗王子腾之处甚多,这是阖府皆知的事情。”
“便是不久前贾宝玉入仕,王子腾这个亲娘舅,也是下了大力气,走了门路的。这份牵扯,太深了。”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如实质般落在贾赦脸上。
“如今王子腾事败,树倒根露。”
“三法司查案,顺藤摸瓜,二房绝难置身事外。若查实确有牵连,那便是附逆之罪,抄家流放亦不为过。”
“到了那时,大房与二房同府而居,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伯父比我更明白。”
“即便我能证明大房与此无涉,证明琏二嫂子无辜,但在外人眼中,在三法司看来,荣国府便是一体。”
“大房想要彻底撇清干系,难如登天。”
贾赦脸上的喜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凝重和忧虑。
周显说的每一个字,都敲打在他心坎上。
他何尝不知二房与王子腾牵扯之深,何尝不惧被牵连。
只是以往总存着侥幸,想着王子腾圣眷正隆,或许能遮掩过去。
如今大厦倾颓,这侥幸便成了悬在头顶的利剑。
“显哥儿的意思是……”
贾赦的声音有些干涩。
周显直视着他,缓缓说道,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
“如果可能的话,我觉得,你们荣国府最好趁此时机,把家分了。”
“分家?”
贾赦瞳孔微微一缩。
“不错。”
周显颔首。
“大房与二房,就此划清界限。祖产按例分割,各立门户,各过各的日子。从此桥归桥,路归路。”
“二房是二房,大房是大房。”
“王子腾的案子,要查,便去查二房。大房只需言明,早已分家另过,与二房之事并无瓜葛。”
“琏二嫂子虽是王家女,但已嫁入贾家大房,且与王子腾并无密切往来,如此可保无恙。”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推心置腹的意味。
“伯父,唯有如此,我日后若想为大房说话,为琏二嫂子开脱,才能有个站得住脚的理由。”
“否则,两家混为一谈,我就是想帮你们大房说话,也很难开脱得干净。法理人情,总要占住一头。”
“分家,便是占住了‘理’字,至少是‘名分’二字。否则,便是泥潭深陷,想拔足也难了。”
贾赦沉默了。
他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膝上的衣料,指节有些发白。
分家……这个念头在他心中盘桓了何止一日。
从二房占了荣禧堂,王夫人把持中馈,老太太偏心宝玉开始,他无时无刻不想着将二房踢出去,夺回本该属于长房的一切。只是以往碍于孝道,碍于老太太的权威,更碍于王子腾的势力,他只能将这念头死死压在心底。
如今,王子腾倒了,老太太经此连番打击,威望早已不如从前。
而周显,在这个节骨眼上,明确地提出了分家的建议,甚至将其作为施以援手的一个重要前提。
这哪里是建议,这分明是递过来的一把刀,一把可以名正言顺斩断与二房牵连、甚至可能借此将二房彻底压下去的刀。
而握刀的手,是他贾赦,背后支撑的,是周显乃至周家的力量。
一股混杂着激动、狠决和长久压抑后即将释放的快意,悄然涌上贾赦心头。但他面上却显出挣扎与为难,重重叹了口气。
“分家……谈何容易。老太太尚在,她老人家素来疼爱二房,疼爱宝玉,如何肯答应?再说,家族一体,骤然分裂,传扬出去,名声上……”
“伯父,”
周显打断了他,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如今已不是顾及名声的时候了。王子腾的案子是大案,沾上便是灭门之祸。”
“是保全阖府一起沉没,还是断尾求生,保住大房一脉,孰轻孰重,伯父难道掂量不清吗?至于老太太那里……”
他略一沉吟。
“此事也正好是个茬口。王子腾事发,二房牵连最深,为保全家族,不得已分家析产,以免祸及全族。”
“这个理由,放到哪里都说得过去。老太太即便心有不甘,为了贾家不绝祀,恐怕也不得不权衡。”
贾赦听着,眼中的犹豫渐渐被一种下定决心的狠色取代。
他缓缓点了点头,像是终于说服了自己,又像是接过了周显递来的那把刀。
“显哥儿说的极是。是我糊涂了,眼下保命要紧,哪还顾得上那些虚名。二房自己惹下的祸事,没道理拖着我们一起死。”
第239章 断腕求生强分府,暗许彩凤入新门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郁垒尽数吐出。
“这件事,我回去便跟老太太商议。不,不是商议,是必须分!尽快把家分了,把二房直接分出去!从此各过各的,生死祸福,各安天命!”
他说得斩钉截铁,仿佛已经看到了二房被扫地出门的场景。
周显看着贾赦眼中闪烁的光芒,知道火候已到。
他不再多言,只微微颔首,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浅浅抿了一口。
“伯父能如此决断,是明智之举。分家之事,宜早不宜迟,需在案情深入牵扯之前办妥,方显大房决绝之心,也才好说话。”
“我明白,我明白。”
贾赦连连点头,此刻他心思已定,只觉得豁然开朗,连日的阴霾都散去了大半。
“显哥儿考虑周全,老夫受教了。”
“至于纳迎春进门的事情,”
周显放下茶盏,语气恢复了一贯的从容。
“回头我会派府中得力的管事过去,与贵府接洽一应事宜。二十六日,我会安排轿子从侧门接入府中。如今多事之秋,不宜张扬,一切从简,伯父以为如何?”
“妥当,如此安排再妥当不过!”
贾赦忙不迭地应承,脸上又堆起了笑容,这次的笑容真切了许多。
“显哥儿思虑周详,一切都依你的意思办。”
“迎春能早日入府,得显哥儿庇护,是她的福气,也是我的一块心病落了地。”
周显淡淡一笑,不再就此多言。两人又闲聊了几句京中近况,盐引那边的风声,周显只道自有计较,让贾赦不必过于忧心。
贾赦此刻心神大半已定,又得了分家这个“尚方宝剑”,更是有恃无恐,言语间对周显愈发恭敬感激。
约莫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贾赦见主要事情已定,便起身告辞。
周显亦起身相送,直至二门滴水檐下。
“伯父慢走,分家之事,还需谨慎行事,既要快,亦不可过于急躁,落了人口实。”
周显最后叮嘱了一句。
贾赦拱手,郑重道。
“显哥儿放心,老夫省得。今日之情,老夫铭记于心。”
说罢,他这才转身,步履虽仍有些沉重,却比来时多了几分定力,在随从的簇拥下,出了周家别院的大门,登上等候的马车。
车轮辘辘,碾过青石板路,渐行渐远。
周显独立阶前,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脸上那温雅平和的笑意渐渐淡去,眼底一片沉静无波,深邃如古井寒潭。寒风卷过庭院,带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下。
他转身,缓步走回书房。
墨雨无声地跟上,重新沏了一盏热茶奉上。
傍晚的天光透过荣庆堂的茜纱窗棂,已是昏昏沉沉的一片暗金,将室内富丽堂皇的陈设拖出长长的、摇曳的阴影。
沉水香的气息在寂静的空气里缓缓浮动,却压不住那份沉甸甸的、山雨欲来的凝滞。
贾赦踏入荣庆堂时,脚步比平日更沉。
他身上那件石青色团花缎袍在暮色里显得黯淡,脸上残留着从周家别院带回的决然,以及深藏眼底的一丝焦灼。
贾赦向端坐在正榻上的贾母行礼问安,动作一丝不苟,脊背却挺得笔直,带着一种不容转圜的硬气。
上一篇:是让你当魅魔,不是让你当恶魔!
下一篇:返回列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