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金钗图鉴 第14节
此番虽为买通贾赦父子,一幅稀世古扇连带一条财路,代价不可谓不大,然周显心中并无半分不舍。
他深知荣国府奢靡无度、内囊早尽的根底,更预见到其未来必遭抄检的结局。
此番投入,不过是提前布局。
待到荣国府大厦倾颓、树倒猢狲散之时,今日送出的奇珍异宝,周显自有手段让其“物归原主”。
届时贾赦贾琏父子为了保住身家性命,怕是要掏空箱底来求他庇护,所得又岂止眼前这点蝇头小利。
夜色沉沉,马车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贾赦小心翼翼揭开锦盒搭扣,借着车厢壁上悬挂的羊角风灯,再次细细摩挲着那把千年乌木扇骨、蚕茧纸扇面、绘有顾恺之笔意洛神的古扇,眼中贪婪炽热的光芒几乎要溢出来。
贾琏亦是难掩兴奋,凑近低语:
“父亲,这周显的手笔,真真是……真真是阔气得紧!一幅顾虎头的真迹,说送就送了!还许了咱们一条年入万两的生财之道!咱们这回,可真是攀上高枝了!”
贾赦小心合上锦盒,揣入怀中贴身藏好,这才斜睨了儿子一眼,哼道:
“你懂什么?你以为那江南督粮道总督是寻常人能坐稳的么?”
“江南各省的税粮收缴、漕运调度、河道治理,桩桩件件,哪一样不是被周家牢牢捏在手心里。”
“江南的米粮买卖、码头港口、仓储货栈、乃至那数十万上百万的漕工苦力,哪一行背后没有周家的影子。”
“更别说他们借着漕河之利,连通海上,做起那藩国海贸生意!说周家富可敌国,那是一点不虚!”
贾琏听得咋舌:
“竟……竟有如此之巨?那周家就不怕树大招风,惹来朝廷猜忌么?”
贾赦冷笑一声,带着几分洞悉世情的鄙夷:
“朝廷猜忌?哼,你可知‘百万漕工,衣食所系’八个字的分量?”
“周家在前朝便是江南显赫百年的豪族巨室,根深蒂固。”
“本朝太祖立国,特意新设了这江南督粮道总督之位,督管江南漕粮转运河道诸事。”
“你道为何?说白了,这位置,本就是太祖爷为稳住周家这等江南屏藩而设!”
“若无周家点头俯首,鼎力相助,换个人去坐那个位置,你看他坐得稳坐不稳。”
“那江南的漕粮河道,还能不能顺畅无虞。”
“若无周家在背后操持,怕是连一粒米、一船粮都运不进京师!”
“否则,你以为为父为何甘冒被府里戳脊梁骨、骂‘吃里扒外’的风险,就应承了周显。”
“小子,这里面的水,深着呢!你爹我这些年冷眼旁观,看得明白。”
“你啊,跟你爹好好学着点吧。”
贾琏被父亲这一番话震得心头剧跳,一时无言,只觉马车外的沉沉夜色,仿佛也笼罩上了一层深不可测的迷雾。
他靠在车壁上,耳边回响着父亲的话,心中翻江倒海,对那位年纪轻轻的解元郎周显,不由得生出了更深一层的敬畏与忌惮。
第18章 怒摔灵玉空泄怨,婚书难撼泪空抛
转过天来,贾琏果然依约行事,将那周显送来的两个丫鬟安置到了林黛玉身边。
荣国府阖府上下人等,只道是周家公子体贴未婚妻子,多添两个服侍人手,原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并未起丝毫疑心。
此事便如一片柳叶落入湖心,微微漾开几圈涟漪,随即归于平静。
却说荣禧堂内,此刻却另有一番光景。
贾宝玉面色苍白,眼中含泪,正缠在王夫人跟前,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几分急切:
“太太,那周家……那周家与林妹妹有婚约的事,可是真的?”
王夫人端坐榻上,手中捻着一串蜜蜡佛珠,闻言动作微顿。
她抬起眼,细细打量着眼前的儿子。
宝玉面上的焦虑惶急,眼中的痴迷痛楚,皆印证了她素日所猜。
这孩子对黛玉,早已不是寻常兄妹情分。
这念头令她心头微沉。
王夫人本就不喜黛玉那弱不胜衣的病体、孤高清冷的性子,更兼其父母双亡,于宝玉前程毫无助益。
相较之下,她属意的是自己嫡亲的甥女薛宝钗。
宝钗温婉大方,持重圆融,又生得肌骨莹润,一看便是宜室宜家,能撑起门楣的贤良模样。
王夫人心思几转,暗忖:
眼下周家婚约之事,倒是个难得的契机。
一则断了他对黛玉的痴念,二则也绝了老太太可能撮合宝黛的心思。
正好借此机会,将他引向宝钗那一边去。
如此想定了,王夫人面上神色不动,只将那佛珠捻得更快了些,缓缓点头道:
“是真,那周公子带着你林姑父亲笔所立、周大人亦签押的婚书来过府上。”
“老太太亲自验看过了,确凿无疑。”
“婚姻大事,从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这桩姻缘,既是他们父辈早年定下,如今周家信守旧诺前来履约,自是板上钉钉,无可更改的事。”
贾宝玉听了这话,如同冰水兜头浇下,浑身都凉了半截。
他猛地站起身,脸上血色霎时褪尽,嘴唇微微颤抖:
“这……这如何使得?我与林妹妹自幼一处长大,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情分何等深厚。”
“我心里……我心里早已认定了她。”
“姑父……姑父他老人家仙逝多年,谁知这周家是打哪里翻出这样一张旧纸来?就要这般定下林妹妹终身?不成……断然不成!我绝不应允!”
他声音拔高,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执拗与绝望。
眼见贾宝玉如此失魂落魄,王夫人心中虽知其情,却也更坚定了要斩断此念头的决心。
她伸手欲拉宝玉坐下,语气放软了些许,带着安抚:
“好孩子,娘知道你心里难过。”
“可此事千真万确,婚书是老太太亲眼过目,也点头认了的。”
“这便是天经地义,任谁也挑不出理来。便是老太太,又能说出什么。”
“好孩子,你且放下这心思罢。常言道,天涯何处无芳草。你是堂堂国公府的公子哥儿,何愁找不着才貌双全的良配。”
“你放心,娘必定替你留心,定为你寻一门顶好的亲事,包你满意就是。”
岂料贾宝玉听了这番劝解,非但未曾消解半分愁绪,反倒激得他心头那股痴念越发汹涌澎湃。
他连连摇头,几乎是嘶喊道:
“不成!我不听!旁人便是九天仙女我也不要!我只要林妹妹!”
“这一生一世,非林妹妹不娶!”
“太太,您素日是最疼我的,求您……求您帮我想想法子,好歹……好歹把这桩婚事推了去!”
王夫人瞧着他这般情状,眉头不由得紧紧蹙起。
这孩子,竟是一头钻进牛角尖里出不来了。她叹了口气,声音里带上了几分不容置喙的严厉:
“你这孩子,好言好语与你分说,你怎地愈发胡搅蛮缠起来。”
“此事已是定局,板上钉钉,无可转圜。”
“你便是闹上天去,又能如何?听话,别再钻这牛角尖了。”
贾宝玉眼中最后一点光亮也熄灭了,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绝望。
他见母亲语气坚决,毫无商量余地,一股难以忍受的悲怆猛地冲上心头。
他下意识地抬手,一把抓住颈间悬着的那块通灵宝玉,用力一扯,那金螭璎珞应声而断。
贾宝玉看也不看,扬手便将那块莹润生辉、被阖府视若性命的宝玉狠狠掼在地上!
“哐当”一声脆响,玉落金砖,在这寂静的荣禧堂内显得格外刺耳。
王夫人惊得霍然站起,失声道:
“宝玉!你疯了!”
她几步抢上前,俯身小心翼翼地拾起那块玉,捧在手心细细查看有无损伤,脸上满是惊惶与痛惜。
“这是你出生时衔来的祥瑞!是护着你命根子的宝贝!你……你拿它撒什么邪气!”
贾宝玉看着母亲紧张那玉的神情,心中更是涌起一股自暴自弃的怨愤。
他惨然一笑,声音里透着无尽的凄凉:
“祥瑞?呵……不能与林妹妹在一处,我要这劳什子又有何用!不如摔了干净!”
王夫人捧着那尚带体温的玉,看着儿子脸上那副万念俱灰的神情,一时间也觉得有些棘手。
她深知自己这儿子,性子最是执拗,却也软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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