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金钗图鉴 第16节
她微微颔首,唇线抿得端正,应了一声:
“女儿省得。”
声音依旧平稳,只是那平静之下,方才眼底掠过的不甘,已然沉淀为一种更深沉、更难以言说的沉寂。
时间一晃,转眼半个月光景转瞬即逝。
京师东城地面,新开了一家洋货商行,门面轩敞,漆彩鲜明,正是贾琏使人操办起来的。
因店中售卖皆是南洋诸岛运来的奇珍异宝、香料珠玉,甚是稀罕难得,正迎合了京师权贵人家猎奇尚奢的口味。
开张以来日日宾客盈门,车马不绝,生意端的兴隆无比,真可谓日进斗金。
另一边,荣国府内,贾宝玉自那日在母亲跟前摔玉哭闹一场后,初时仍是郁结不乐,整日闷在怡红院中长吁短叹,茶饭无心。
闹腾了几日,渐渐地竟偃旗息鼓,没了声息,只偶尔在园中遇见黛玉,目光痴缠片刻,便低了头匆匆避过,再不似往日那般凑近说笑。
王夫人看在眼里,只道是儿子终究想开了,或是少年心性来得快去得也快,虽有几分疑惑,却也放下心来,只吩咐下人平日多留心照看些,莫要再生事端。
她自己则将全副心思都转到另一桩事上,暗自盘算着该如何寻机搅扰,务要将林黛玉与周显这门亲事搅黄了方休。
周显自那日与贾赦父子达成密约后,除却安排芍药、牡丹入府护卫黛玉,又将荣国府诸事稍作安顿,便不再多费心神。
毕竟来年春闱才是眼前头等大事,遂一一拜访了周家在京师的几房故旧亲朋,略尽礼节后,便闭门谢客,只待在城东别院内潜心攻读,焚膏继晷,用功备至,只待春闱一展身手。
这日清早,书房内静寂无声,唯有书页翻动的细微声响。
周显正凝神细览经籍文章,门外响起笃笃轻叩。
墨雨的声音隔着门帘传来,恭敬禀道:
“少爷,荣国府政老爷派了小厮送来请柬。”
周显将书卷轻轻置于案头:
“何事。”
墨雨回道:
“说是后日,政老爷的亲家,原国子监祭酒李守中大人要到荣国府拜会。”
“政老爷知道少爷正在备考,特命人送来请柬,请少爷后日拨冗过府一叙。”
周显闻言,眸光微凝。
国子监祭酒,乃执掌天下最高学府国子监之长,虽官阶未必极高,却是清流文臣中的领袖人物,其位之清贵,天下士林共仰。
李守中曾任此职,便是已经致仕,其在科场士林中的影响力依旧不可小觑。
其人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深谙科场关节、文章风尚,更兼阅卷无数,眼光毒辣。
此番赴约,一则能当面聆受这位前辈大儒的点拨,于文章制艺必有裨益。
二则若得李守中青眼,得其片言只语提携,或可在来年会试考官心中留下印象,其助力远非寻常人脉可比。
贾政此举,亦是用心良苦,显见存了引荐扶持之意。
思忖既定,周显颔首道:
“知道了,备两份礼物,一份送至荣国府,内中物件须拣选适宜赠与府中女眷及孩童者。”
“另一份,备下上好的滋补药材并文房清玩,后日我亲携去拜会李大人。”
墨雨心领神会,那第一份分明是为贾政儿媳李纨及其幼子贾兰所备,口中忙应道:
“是,小的这就去预备妥当。”
转眼便是赴约之日。
周显用过早膳,稍事整理衣冠,便登上马车,向荣国府驶去。车轮辘辘,碾过京师繁华街衢,约莫两刻钟光景,已至荣国府门前。
此刻荣禧堂内,檀香细细。
贾政正陪坐着一位老者叙话。
那老者年约六旬,须发已然花白,面容清癯,隐隐透着几分久病缠身的苍白倦怠。
他身穿一袭半旧的天青色湖绸直裰,外罩一件葛布对襟褂子,通身上下不见丝毫奢靡纹饰,唯腰间悬着一枚青玉素牌,温润含蓄。虽形容清瘦,精神亦显不济,然端坐时腰背犹自挺直,眉眼间沉淀着经年累月浸润书卷而来的沉静儒雅,正是原国子监祭酒李守中。
贾政面带关切,温言问道:
“亲家公近来身子骨觉得如何,可还支撑得住。”
第21章 师门旧隙逢新秀,解元才情晤兰堂
李守中微微咳嗽一声,轻轻摆了摆手,声音带着一丝中气不足的虚浮:
“咳……劳存周兄挂念。”
“我这身子骨,也就这般光景了,无非靠着汤药吊着罢了,一日不如一日。”
其言语间透着几分无奈与暮气。
贾政听得此言,心中亦不免泛起一丝唏嘘。
自己这位亲家,学识渊博,乃江南闻名的大儒,当年盛年出任国子监祭酒,何等清贵显要,前途不可限量。
昔日荣国府与李家联姻结亲,未尝不是看重李守中未来的仕途助益。
孰料天意弄人,一场突如其来的重病耗尽了李守中的精气神,自此缠绵病榻,最终只能以病弱之躯从祭酒任上致仕归家,也让荣国府痛失一大臂助。
思及此处,贾政心中遗憾更甚。
面上却不露分毫,贾政只得宽慰道:
“亲家公还需好生珍重保养才是。”
“日后兰儿进学开蒙,还指望您这位外祖多多指点呢。”
“不瞒您说,我们府上这两代人丁,在读书进学一道上,着实是青黄不接,没几个真正成器的苗子。”
“唯有兰儿,我瞧着倒不错,小小年纪眼神清亮,举止沉静,颇有些灵气在身。”
“若能得您点拨,说不得日后真能在科场之上,为家门挣一份前程回来。”
李守中听罢,枯瘦的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笑意,缓缓摇头道:
“存周兄此言,未免太过自谦。”
“府上珠玉在前,令郎宝玉,我虽未深交,亦听闻其天资颖悟,玲珑剔透。”
“若肯收心向学,潜心举业,将来未必不是两榜进士的才具。”
提及宝玉,贾政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随即化为一声浓重的长叹,眉宇间尽是恨铁不成钢的郁结之气:
“唉!亲家公快别提那个孽障了!提起他,我这心里便如同堵了一块巨石。”
“这个孽障从小便被老太太与他娘宠溺太过,惯得没了形骸!”
“整日里只知在姊妹堆里厮混,吟风弄月,拈花惹草,全无半点男儿志气,更不用说安心读书上进!”
“我是打也打过,骂也骂过,奈何朽木难雕,烂泥扶不上墙!”
贾政言语间满是痛心疾首。
李守中见贾政神情激动,宽厚地微微一笑,缓声道:
“存周兄言重了,宝玉年纪尚小,少年心性,难免一时荒唐。”
“我观其秉性纯良,并非奸恶之辈。”
“待其年齿渐长,阅历稍深,明白些事理,自会收敛心性,走上正途的。”
贾政又是一叹,摇头道:
“但愿如亲家公吉言吧。”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似要压住心中烦闷,复又想起一事,脸上神色稍霁,对李守中道:
“说到此处,待会儿我还要郑重为亲家公引荐一位青年才俊,真真是人中龙凤,一等一的人才。”
李守中花白眉毛微挑,显出几分兴趣:
“哦?不知是哪家府上的俊彦,能让存周兄这般煞有介事地推崇备至?”
他话音未落,便见一个小厮垂手恭谨地踏入荣禧堂,行了一礼,禀道:
“老爷,周公子到了,正在门外候见。”
贾政闻言顿时面露笑容,对李守中道:
“亲家公你看,这可不就是说曹操,曹操便到了。快请进来!”
他略一停顿,又对小厮补充道:
“去,把宝玉也叫来,就说是我说的,让他来见见世面,听听长者教诲。”
小厮应声“是”,躬身退下。
不多时,帘栊轻响,周显步履沉稳,仪态端方地步入堂内。
他今日穿着一身月白云锦暗纹直裰,愈发衬得面容清俊,气度清华。
先对着上首的贾政躬身长揖,朗声道:
“小侄周显,见过伯父大人。”
贾政早已含笑起身,上前虚扶一把,语气甚是温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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