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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之金钗图鉴 第209节

  垂拱帝闻言,面上浮起一丝温和笑意,微微颔首:

  “如此也好。”

  他起身离座,周显合上起居注簿册,紧随其后。

  六宫都太监夏守忠无声地趋前引路,几名玄甲侍卫如影随形。

  五月午后的御花园,是紫禁城里最秾丽的一幅活色生香的画卷。

  阳光透过古柏苍劲的枝桠,洒下碎金般的光斑。

  园中花事正盛,绝非寻常富贵人家可比。

  太湖石堆叠的假山旁,一丛丛魏紫姚黄开得正艳,那是洛阳贡来的牡丹名品,花瓣层层叠叠,色泽浓烈如锦缎,花盘硕大如碗口,雍容华贵之气扑面而来。

  不远处的芍药圃里,胭脂点雪、金带围、醉杨妃等珍品竞相绽放,红的似火,白的胜雪,粉的娇嫩,团团簇簇,几乎压弯了花枝。

  更有几株来自南诏的‘金丝桃’,花开如碗,花瓣边缘镶着一圈细细的金线,在日光下流转着奇异的光彩。

  玉簪、鸢尾点缀在曲径两侧,幽香暗浮。

  花丛深处,偶尔可见羽毛艳丽的孔雀悠然踱步,或是拖着长尾的锦鸡倏忽掠过。

  整个园子,是人力与物力堆砌出的、独属于帝王的极致春色。

  垂拱帝负手漫步于这锦绣丛中,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连批阅奏章带来的倦怠似乎也被这满园生机驱散了几分。

  周显落后半步,安静地随行,目光偶尔掠过那些名贵的花木,神情平静无波。

  行至一方临水的凉亭,亭角飞檐,碧水环绕,几尾硕大的金鲤在荷叶初展的水面下悠然摆尾。

  垂拱帝步入亭中坐下,周显亦在对面落座。

  六宫都太监夏守忠无声奉上两盏清茶并几碟精致的点心,旋即躬身退至亭外阶下,垂手侍立,如同一个没有生息的影子。

  “周卿,”

  垂拱帝端起茶盏,目光落在那碟晶莹剔透、内里隐约可见桂花馅料的水晶糕上,语气带上了几分闲适。

  “尝尝这御膳房新琢磨出的水晶糕,看看滋味如何?比不比得上你们江南那些精巧的茶点?”

  周显依言拈起一块,入口软糯清甜,桂香盈齿。

  他放下糕点,淡然道:

  “陛下富有四海,集天下珍馐于宫禁,御膳房的手艺自是登峰造极,江南市井小点,不过取其巧思,如何能与御膳相提并论。”

  垂拱帝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那笑容里并无多少暖意:

  “那倒也不见得吧。”

  他轻啜一口茶,目光投向亭外波光粼粼的水面。

第180章 盐池浪涌九重天,金箸玉粒尽民膏

  而后垂拱帝看向周显。

  “江南多豪富巨贾,于饮食一道,可谓是不惜工本,穷奢极欲。”

  “朕听闻,两淮盐业的总商黄君台,在家中圈养了上百只鸡,每日竟以人参、黄芪这等名贵药材喂饲,一枚鸡子就值一两纹银。”

  “他若想吃一碗蛋炒饭,光材料就要耗费五十两银子,还要配以百种鱼鲜熬制的汤羹佐食。”

  “朕身居九重,日常用度与之相比,竟也显得寒酸了。”

  “周卿出身江南,又久居扬州,此等奇闻,想必有所耳闻?未知真假啊?”

  周显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皇帝的语气看似闲聊,但那深潭般的眼底并无半分笑意,反而透着一种审视的锐利。

  他放下茶盏,略一沉吟,声音依旧平稳:

  “陛下垂询,臣不敢有所隐瞒。”

  “黄君台确是两淮盐商之首,家资巨万,其豪奢亦非虚言。”

  “然,陛下所言‘以人参喂鸡’一事,”

  他微微摇头。

  “的确是子虚乌有。”

  垂拱帝脸上的淡笑瞬间敛去,面色沉了下来,目光如针般刺向周显:

  “哦?如此说来,倒是朕道听途说,冤枉了他黄大总商了?”

  “陛下稍安勿躁,容臣细细禀明。”

  周显神色不变,迎着皇帝的目光,从容道。

  “微臣家族世代居于扬州,与盐商圈子确有往来。”

  “黄君台其人,确有些与众不同的癖好,尤嗜钻研新奇吃食。”

  “此事在扬州商贾间并非秘密。”

  “据其亲口对家父言及,他曾确有此念,欲以长白山老参饲鸡,以求其蛋风味独特。”

  “然,试之方知,长白山人参药性过于雄烈,母鸡食后非但不下蛋,反精神亢奋,竟如雄鸡一般引颈高鸣,啼鸣不止。此法显然不通。”

  他顿了顿,见皇帝凝神倾听,才续道:

  “黄君台不甘,转而尝试以各种参类饲鸡,耗费巨资,反复试验。”

  “最终发觉,唯有燕山所产的一种苍参,其性温平,鸡食之后精神健旺,所产之蛋,蛋黄色泽深浓如金,蛋清粘稠,煎炒之后,别有一股异香。”

  “此为其‘金蛋’之由来,一枚之价远超常蛋,确需一两纹银。”

  “然,绝非以人参饲鸡所得。”

  “至于一碗蛋炒饭耗费五十两,配百鱼汤云云,虽有夸饰,亦非全然空穴来风,盖因其所用食材,无不求精求贵,极尽铺张之能事。”

  垂拱帝听罢,紧绷的面容稍缓,嘴角扯出一丝难以言喻的笑意,似是嘲讽,又似无奈:

  “倒真难为他了。一个执掌两淮盐业命脉的总商,不思虑如何整饬盐务、完纳国税,反倒终日盯着鸡屁股,绞尽脑汁琢磨如何让鸡下出‘金蛋’来。”

  “他这个总商,当得可真是自在逍遥,心无旁骛啊!”

  周显垂眸,目光落在面前那碟剔透的水晶糕上,并未接话。

  亭内一时静默,只闻亭外微风拂过花叶的沙沙声,以及远处隐约的鸟鸣。

  周显心中雪亮,皇帝提起黄君台,绝非只为闲谈一个盐商的奢靡癖好。这看似随意的闲聊,不过是风暴来临前,投石问路的那颗石子。

  果然,短暂的沉默后,垂拱帝脸上的那点淡薄笑意彻底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愤懑,如同乌云在眼底积聚。

  他搁下茶盏,杯底与石桌相碰,发出清脆却沉重的一响。

  “其实何止一个黄君台!”

  皇帝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刀锋般的冷意。

  “两淮盐商,依仗朝廷所赐‘纲运法’,世代垄断盐利,坐拥泼天富贵!”

  “他们一个个穷奢极侈,挥霍无度,黄君台不过冰山一角!他们住的是画栋雕梁、堆金砌玉的园林,吃的是龙肝凤髓、水陆八珍,穿的是云锦苏绣、价值连城。”

  “一席宴饮,可抵中产之家十年之资;一次狎游,能费朝廷一县之赋!然而——”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之怒前的压抑:

  “他们坐拥如此暴利,朝廷应得的两淮盐税,却是一年低过一年!”

  “太上皇在时,便深以为忧,朕登基以来,更是夙夜难寐!”

  “朕与太上皇,屡次选派重臣出任巡盐御史,意图整饬盐务,增加税收。”

  “其中,你的岳父,已故的前兰台寺大夫林如海,在任时最见功效!”

  垂拱帝的目光锐利地钉在周显脸上,仿佛要穿透他的平静:

  “林卿坐镇扬州那几年,雷厉风行,不畏豪强,革除积弊,堵塞漏洞。”

  “两淮盐税,硬是在他手中翻了一倍!岁入几近四百万两!彼时朝野称颂,朕心甚慰!可叹天不假年,林卿积劳成疾,竟至英年早逝!他一去……”

  皇帝的声音里充满了痛惜与无力,重重地叹了口气:

  “……两淮盐务,立刻故态复萌,甚至变本加厉!”

  “其后朕派去的巡盐官员,无论品阶高低,无论手段如何,竟都如石沉大海,无功而返!”

  “盐税岁入,再次一落千丈,如今每年竟不足两百万两!周卿!”

  垂拱帝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那积压已久的困惑、愤怒与期待,如同实质般压向周显:

  “你出身江南世家,又是林卿的东床快婿,对两淮盐务之积弊,内情想必知之必深。”

  “你告诉朕,这问题,症结究竟在何处?这盐税,为何就是收不上来?!”

  垂拱帝话音落处,亭内一时静极,唯有远处几声鸟雀啁啾,衬得御花园的锦绣春色也蒙上了一层无形的沉郁。

  周显微垂着眼帘,目光落在石桌上那碟未动的水晶糕上,澄澈糕体映着亭外天光,也映着他此刻的审慎。

  “陛下,”

  周显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如常,只是语速略缓。

  “微臣才疏学浅,尚未及冠,两淮盐业盘根错节,牵扯之深广,其玄机奥妙,岂是微臣一个翰林院修撰能够参透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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