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金钗图鉴 第239节
她声音更低,带着难以启齿的窘迫。
“还硬拉着奶奶……行了房!奶奶这会儿正在东梢间摔茶盏呢!说等您醒了,定要寻您讨个说法!您快些走吧!”
贾琏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人用重锤狠狠凿了一下。
脸色“唰”地褪尽血色,惨白如纸。
行房?和王熙凤?
他拼命回想,昨夜灌下去的黄汤彻底淹没了神智,只余下些模糊滚烫的碎片——似乎有滑腻的肌肤触感,有压抑的喘息,还有……王熙凤那带着哭腔的、模糊的咒骂。
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激得他浑身汗毛倒竖。
完了!全完了!
王熙凤那是什么性子?性烈如火,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
因着他在外头那些风流债,早已视他如仇寇,一年多没让他沾过身!
昨夜他竟敢趁着酒醉……霸王硬上弓。
这简直是在母老虎嘴边拔毛,阎王殿前点灯!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贾琏,酒意瞬间化作冷汗涔涔而下。
他哪还顾得上分辨真假,手忙脚乱地掀开被子,赤脚跳到冰凉的地砖上,胡乱抓起散落在脚踏上的外袍就往身上套。
贾琏腰带系了几次都系错,手指抖得不听使唤。
中衣的带子也绞成一团,他急得满头大汗,索性胡乱一掖。
“鞋!我的鞋呢?”他哑着嗓子低吼,像只没头苍蝇在脚踏和床底乱摸。
平儿早已麻利地从床尾拾起他的软底皂靴塞过来。
贾琏蹬上靴子,外袍的襟子还歪斜着,也顾不上整理,拔腿就往门口冲。
刚掀开珠帘,就听见东梢间隐约传来“哗啦”一声脆响,像是瓷器狠狠掼在地上的声音,紧接着是王熙凤拔高的、带着哭音的怒骂穿透门板,虽听不真切字句,但那泼天的怒火已烧得他魂飞魄散。
他吓得脖子一缩,再不敢有半分迟疑,几乎是连滚爬地冲出了正房门,沿着抄手游廊一路狂奔,活像背后有厉鬼索命。
清晨微凉的晨风灌进他敞开的衣襟,却吹不散心头那灭顶的恐惧。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离那母夜叉越远越好!至于昨夜究竟发生了什么,那床笫之间是真是幻,此刻全成了无关紧要的浮云,只余下逃出生天的本能驱使着他狼狈的身影,消失在荣国府曲折幽深的庭院尽头。
贾琏仓皇逃走的脚步声消失在游廊尽头,院子里重新静了下来。
王熙凤站在正房门口,晨光熹微,落在她脸上,将那抹因方才激烈情绪而起的红晕衬得愈发分明。
她抬手,指尖轻轻拂过颈侧一处被衣领半掩的微红印记,眼神复杂地望向贾琏消失的方向,唇角却缓缓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帘子一响,平儿悄无声息地快步走了进来,反手将门轻轻掩上,隔绝了外头微凉的晨风。
她走到王熙凤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尘埃落定后的轻松:
“奶奶,成了。二爷他……”
平儿顿了一下,似乎觉得那称呼都带着点滑稽。
“吓得脸都白了,鞋都穿不利索,慌慌张张就跑了,活像后头有鬼撵他似的。”
王熙凤闻言,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短促的冷笑,那点冰冷的弧度在唇边加深。
她转身,步履从容地走向临窗的贵妃榻,姿态依旧带着当家奶奶的矜持,只是那眼神里的锐利,比平日更盛几分。
“他自然是信的。”
王熙凤在榻上坐下,身子微微后靠,一只手不自觉地、极其轻柔地覆在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上,动作自然得仿佛只是随意一搭。
“他那点胆子,几杯黄汤下肚就找不着北,醒来发现自己睡在这屋里,再听你那么一说,魂儿都得吓飞一半。”
“他那猪脑子,能转过弯来才怪。”
王熙凤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鄙夷和一丝掌控全局的笃定。
平儿走到榻边的小杌子上坐下,拿起小银锤,习惯性地想给王熙凤敲腿,又想起什么,手顿住了。
她抬眼看向王熙凤,眼神里既有对计划顺利的欣喜,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奶奶这腹中胎儿,眼下算是……有个能摆在明面上的出处了。二爷自己‘做下’的事,他自己认了这糊涂账,任谁也挑不出理来。”
“嗯。”
王熙凤闭了闭眼,长长地吁出一口气,这口气仿佛将连日来压在心头的巨石卸去了大半。再睁开眼时,那双丹凤眼里流转着劫后余生般的庆幸和一种奇异的、带着点甜意的光彩。
“那冤家……”
她低声念了一句,声音里没了方才的冰冷,反而添了些许柔软的嗔意。
“脑子倒是真活泛。这主意……这主意,属实是极好。”
她指尖无意识地在小腹处画了个圈,声音里带上了点解恨的快意:
“贾琏这混蛋,稀里糊涂做了活王八,偏生还毫无察觉,日后还得捏着鼻子认下这孩子是他自己的种。想想他那副蠢相,真真是……”
她没再说下去,只发出一声短促的、带着嘲弄意味的轻笑。
平儿也抿了抿唇,跟着露出一点笑意,随即又正色道:
“奶奶说的是。只是,眼下这头一步是迈稳了,后头还有一关要紧。”
她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音。
“府里定期请平安脉的郎中,还有老太太、太太那边若问起来……咱们得想法子,把那位常来请脉的张太医,或是日后问诊的郎中,给……给‘说通’了才好。”
王熙凤脸上的笑意淡去,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深沉。
她当然明白平儿的意思。贾琏认下这“一夜荒唐”,只能堵住悠悠众口,给腹中孩子一个名分上的父亲。
但月份对不上,终究是个天大的破绽。
大夫一把脉,怀了多久,经验老道的一摸便知。
她怀巧姐儿时那些害喜的症状,府里不少老人也都见过。
若大夫诊出月份与她宣称的“贾琏留宿”那夜的时间对不上,一切便前功尽弃,顷刻间便是灭顶之灾。
“嗯。”
王熙凤缓缓点头,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榻沿上轻轻敲击着,发出规律的笃笃声,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是要紧。得让那来诊脉的郎中,把……把这孩子的时间,往后推延个……月余。”
她说出“月余”这两个字时,语气异常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平儿的心提了起来:“奶奶,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啊,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没有万一。”
王熙凤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她抬眼看向平儿,目光如炬。
“是人就有价码。太医也是人,也有家小,也有想要的东西,也有怕的事。无非是看我们给不给得起,能不能捏住他的七寸。”
她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极低,字字清晰:
“你亲自去办。先打听清楚,那位常来府里的张太医,家里有什么难处,或者……有什么见不得光的把柄。”
“他若是个油盐不进的,就想法子换个‘懂事’的郎中进来。”
“银子,从我体己里出,要多少都使得。记住,要做得干净,不留首尾。”
“只要他肯应承,在脉案上动动手脚,把日子往后写,诊脉时含糊其辞,一切……便天衣无缝了。”
“天衣无缝”四个字从她口中吐出,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寒意和期盼。这是最后的、也是最关键的一步棋。
成了,她和腹中孩儿便有了生路;败了,便是万劫不复。
平儿看着王熙凤眼中那混杂着狠厉与希冀的光芒,用力点了点头,手心微微出汗:
“奶奶放心,奴婢省得轻重。一定办得妥妥帖帖。”
王熙凤看着她,紧绷的肩颈线条似乎松弛了一丝。
她靠回引枕,目光有些飘远,仿佛在想象那“天衣无缝”后的日子。
过了片刻,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极其厌恶的事情,眉头猛地蹙起,脸上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嫌恶。
王熙凤抬起手,用指尖嫌恶地指了指身后那张宽大的紫檀木拔步床,声音陡然冷了下来,像是碰到了什么极其肮脏的东西:
“去,把床上那些东西——被褥、枕头、帐子,贾琏沾过的、躺过的,统统给我扔出去!一件不留!看着就恶心!烧了也好,丢去浆洗处让那些粗使婆子用也罢,总之,别让我再瞧见!”
那床,那被褥,昨夜是贾琏滚过的地方,王熙凤看着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那强烈的恶心感比孕吐更甚。
她无法忍受属于贾琏的丝毫气息再留在这间屋子里,那会让她觉得玷污了某些隐秘而珍贵的东西。
平儿立刻起身:
“是,奶奶,奴婢这就去办。”
她快步走到床边,动作麻利地开始拆那顶石榴红撒花帐子。鲜艳的绸缎滑落,堆在地上,像一团揉皱的血色。
她又动手去卷那床大红锦被,金线绣的鸳鸯交颈图案在晨光下刺眼得很。
王熙凤就坐在榻上,冷冷地看着平儿忙碌。平儿将卷好的被褥和帐幔抱在怀里,又去收拾枕头。那对苏绣的软枕,贾琏昨夜曾枕过其中一个。
“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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