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金钗图鉴 第251节
两日后的午后,漱玉茶楼二层的雅间临窗而设,窗外是东城略显萧瑟的秋景,几片枯黄的梧桐叶打着旋儿飘落。
室内陈设清雅,一张宽大的紫檀木茶案横在中央,上面摆放着素净的白瓷茶具,炉上铜壶正咕嘟咕嘟地响着,水汽氤氲。
沉水香清冷的气息在空气中若有似无地浮动。
周显微撩袍角,在茶案一侧的圈椅上落座。
他对面,内阁次辅丁宝贞已先一步在此等候。
丁宝贞穿着深青色素面直裰,须发如银,脸上深刻的皱纹如同刀刻,一双老眼虽略显浑浊,深处却沉淀着经年的世故与精光。
他捻动着一串紫檀佛珠,珠子碰撞发出轻微而规律的“嗒、嗒”声。
“丁阁老。”
周显微微颔首致意,声音平稳无波。
“劳您久候。”
丁宝贞停下捻动佛珠的手,抬眼看向周显,脸上挤出一丝极淡、几乎算不上笑意的纹路:
“周公子客气了,老夫已经年过六旬,即将荣休,闲云野鹤了。”
“倒是周公子身负朝廷重任,百忙之中拨冗前来,老夫该谢你才是。”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仪,却又刻意放得和缓。
侍立一旁、显然是丁宝贞心腹的中年仆役无声地上前,动作娴熟地烫杯、置茶、高冲低斟,将两盏澄澈碧透的茶汤分别奉至两人面前。
茶香清冽,是顶级的雨前龙井。
“请。”
丁宝贞做了个手势。
周显端起茶盏,指尖感受着白瓷的温润,轻轻啜了一口,赞道:
“好茶。丁阁老雅致。”
丁宝贞也抿了一口,放下茶盏,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周显脸上,不再绕弯子:
“周公子,江南盐政风波骤起,刀光剑影,腥风血雨。”
“老夫今日相邀,只为一问:周家,对盐政之事究竟是何态度?”
他开门见山,浑浊的眼珠紧盯着周显,不放过周显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周显微垂眼帘,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语气平淡得如同在谈论天气:
“丁阁老明鉴。周家世代根基在漕运,所求不过一个‘稳’字。”
“两淮盐业这块肥肉,最终是落入徽商之手,还是被旁人分食,于我周家而言,皆无关紧要。”
他抬起眼,目光沉静地迎向丁宝贞。
“任凭风浪起,稳坐钓鱼台。盐要行销天下,终究绕不开周家掌控的漕运命脉。”
“谁掌盐利,周家便与谁打交道,仅此而已。”
这便是明确表态,周家选择作壁上观。
丁宝贞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发出几声低沉的笑,笑声里听不出多少暖意,反而带着一丝了然和不易察觉的涩然:
“好一个‘稳坐钓鱼台’!周家盘踞江南数百载,根深如海,的确有这份底气置身事外,冷眼旁观。老夫佩服。”
他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带上几分锐利的探究。
“那么,以周公子的明察秋毫和周家在江南的渠道,能否告知老夫,此次究竟是何方神圣,在背后搅动这潭浑水,非要置两淮盐商于死地?”
周显微微摇头,唇角甚至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礼貌的笑意:
“阁老此言差矣。周家既已言明作壁上观,便是打定主意不涉足其中纷争。”
“既非局中之人,又岂能窥得局中之秘?幕后之人是谁,周家不知,亦无意探知。”
“作壁上观……”
丁宝贞咀嚼着这四个字,紫檀佛珠在他指间捻动的速度悄然加快了几分。
“周公子,你可知晓,敢觊觎盐政之利、并悍然出手撕咬的,绝非善类,那都是些饿狼猛虎!”
“他们可不会像经营多年的盐商那般,知晓规矩,懂得进退,与周家维持那份井水不犯河水的‘和谐’。”
“若真让他们得逞,撕碎了盐商这块肥肉,尝到了血腥的甜头,难保他们不会得陇望蜀,将贪婪的爪子伸向……比如,周家把持的漕运粮道呢?”
丁宝贞语速缓慢,字字清晰,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沉甸甸的警示意味,浑浊的老眼紧锁周显,试图从中捕捉到一丝动摇。
第210章 漕浪求鱼空垂纶,茶烟证道见根深
周显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仿佛丁宝贞口中那“饿狼猛虎”不过是拂面清风。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透出一种磐石般的笃定:
“周家能屹立百年,靠的从来就不是他人的‘仁和’或‘知进退’,更非仰人鼻息。”
“周家靠的,是扎在江南泥土里的根基,是实打实的掌控力。”
“无论是谁,想动周家的根本,都得先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那份能耐,承不承受得起那份代价。”
周显语气淡然,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漕运河道,是周家的命脉,亦是朝廷的命脉。命脉,不是谁想动,就能动得了的。”
丁宝贞沉默了。
他捻着佛珠,目光从周显平静的脸上移开,投向窗外飘零的落叶。
雅间内一时只剩下铜壶中水将沸未沸的咕嘟声和佛珠相碰的轻响。
这位宦海沉浮数十载的老臣,自然听懂了周显话语中那份强大的自信和不容侵犯的底线。
周家,确实不是靠虚言恫吓就能撼动的。
他试图以“饿狼”威胁来拉周家下水的策略,在周显这堵铜墙铁壁前,碰了个软钉子。
半晌,丁宝贞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仿佛将胸中郁积的某种情绪缓缓吐出。
他重新看向周显,眼神中的锐利探究淡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凝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周公子,老夫……老了。有些事,看得明白,却也未必能尽在掌握。”
“方才所言,或许有些失当。”
“但眼下局势,盐商集团危如累卵,老夫身为盐商在朝中的倚仗,亦感如履薄冰。”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交易的味道。
“若是……若是利益交换呢?周家只需开个条件,只需将此次幕后兴风作浪之人的身份,点给老夫知晓。”
“其余之事,绝不劳烦周家出手。无论周家想要什么,只要老夫力所能及,盐商们能拿得出,都好商量。如何?”
他浑浊的眼底深处,闪烁着一丝期待的光。
这是赤裸裸的利益诱惑,也是丁宝贞在周显明确拒绝站队后,退而求其次的底线试探——只要一个名字,一个明确的目标。
周显几乎没有犹豫,直接摆了摆手,动作干脆利落,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从容:
“阁老厚意,周显心领。然周家行事,言出必践。”
“既已言明作壁上观,便绝不会参与其中任何一方之纷争,无论是出手相助,还是……泄露消息。此乃周家立身之本,亦是处世之道。此事,恕难从命。”
他的拒绝清晰、明确,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丁宝贞眼底那丝期待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捻动佛珠的手指也彻底停了下来。
他靠在椅背上,整个人仿佛又苍老了几分,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浓重的阴霾和深深的无力感。
周家这条路,看来是彻底走不通了。
就在这沉默带来的压抑几乎要凝固空气时,周显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抛出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转折:
“不过……”
丁宝贞倏然抬眼,浑浊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周显脸上。
“不过,”
周显微顿,仿佛在斟酌词句。
“周家虽无意参与纷争,却也并非不能给盐商集团……指一条后路。或者说,一个保底。”
“保底?”
丁宝贞眉头紧蹙,对这个词感到陌生又疑惑。
“周公子此言何意?”
周显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茶案上,姿态放松却带着一种掌控节奏的从容:
“阁老,两淮盐政这块肉,太大,太肥了。它引来的觊觎,绝不可能只有眼下这一波饿狼。盐商集团虽富可敌国,但说到底,把持两淮盐政也不过几十载光景,论及在朝在野的根基底蕴,终究还是……差了些火候。”
他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针,刺在丁宝贞的心上。
“即便阁老此番运筹帷幄,能护住盐商一次,击退强敌。可下一次呢?下下次呢?”
“丁阁老能护住盐商集团多久?盐商们又能承受几次这样的冲击?”
“树大招风,怀璧其罪,这个道理,阁老比晚辈更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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