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金钗图鉴 第260节
贾琏的死,如同一颗投入棋局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会扩散至何方,他需得细细思量。
王熙凤……这个名字在他心间无声滑过,带来一丝微澜。
马车在越发热闹的街道里前行,终于,前方传来鼎沸的人声和一片刺目的白。
荣国府那两扇平日威严肃穆的黑漆大门此刻洞开,门楣之上已悬起惨白的素球,长长的白幡从高高的门楼两侧垂挂下来,在秋风中沉重地翻卷,如同招魂的经幡。
门前石阶下,两溜巨大的白纸灯笼幽幽亮着,映得门前一片惨淡的光晕。
第216章 贪瞳窥秘招横祸,素帷白烛裂朱门
车马轿子挤满了大半条宁荣街,各府的下人穿着素服,捧着奠仪匣子,在管事的引领下,于侧门排着长队,低声交谈,神情肃穆。
空气中弥漫着香烛焚烧的浓烈气味,混杂着秋夜的寒露,吸入肺腑,一片冰凉粘腻。
周显携林黛玉下了马车,早有荣府穿戴重孝的管事赖大带着几个小厮迎了上来。
赖大双眼红肿,嗓子嘶哑:
“周姑爷,林姑娘,您二位可算来了……府里……唉!”
他侧身引路,声音哽咽。
穿过仪门,眼前景象更显肃杀。
原本开阔的前院,此刻已被巨大的素布帷幔层层围起,隔出一方惨白的天地。
正中央,黑漆棺椁森然停放,厚重的楠木棺身泛着冷硬的光泽。
棺前一张宽大的供桌,铺着雪白的桌帷,上面供着时鲜果品、三牲祭礼。一盏粗大的白烛作为长明灯,火苗笔直而幽寂地燃烧着,偶尔爆出细微的“噼啪”声,在死寂的灵堂里格外清晰。
灯前立着贾琏的灵牌,墨字刺眼——“先夫贾公讳琏府君之灵位”。
供桌两侧,纸扎的金童玉女面无表情,惨白的脸颊在烛火映照下显出几分诡异的呆滞。
素白的灵幡从高高的梁上垂落,无风自动,拂过冰冷的地砖。
灵堂内哭声震天。
贾赦被两个健仆一左一右死死搀扶着,几乎站立不住,他头发散乱,形容枯槁,一双眼睛赤红如血,死死盯着那漆黑的棺木,喉咙里发出不成调的、野兽般的嘶嚎,老泪纵横,口中只反复呜咽着:
“我的儿啊……琏儿……你怎么就……丢下为父啊……”
那悲怆绝望,闻者心酸。
邢夫人瘫坐在一旁的蒲团上,由丫鬟婆子架着,拍着腿干嚎,声音尖利却空洞。
贾政、王夫人、李纨、四春姐妹及宝玉等一干贾府亲眷,皆身着重孝,跪在灵前两侧的草席上,哀哀哭泣。
宝玉伏在王夫人肩头,肩膀耸动,显是伤心至极。
尤氏也在其中,宽大的孝帽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点苍白的下颌,肩膀微微颤抖。
王熙凤并未跪在灵前。她穿着一身毫无纹饰的粗麻重孝,鬓边簪着一朵小小的、白绒布做的素花,那白色在她乌黑的鬓发映衬下,白得几乎灼伤人眼。
她正站在灵堂侧后方靠近穿堂入口处,如同一根绷紧的弦,苍白着脸,有条不紊地低声指挥着几个管事娘子。
“林之孝家的,东边角门那里祭幛堆积太多,快着人先挪到西厢廊下去!”
“赖大家的,厨房再催一次素面,僧道两班轮着用斋,不能断!”
“吴新登家的,记礼单的笔墨不够使了,再去取两刀素笺来!”
她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被她用帕子飞快地按去,那双平日里顾盼神飞的丹凤眼,此刻沉静得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唯有在偶尔扫过那漆黑棺椁时,眼波深处才会掠过一丝极其复杂、难以言喻的微澜,快得让人以为是烛火的摇曳。
平儿紧紧跟在她身侧半步之后,捧着茶盘和账簿,神色憔悴,眼神里满是担忧。
周显携林黛玉先至灵前,早有执事递上点燃的线香。
两人在灵前肃立,对着贾琏的灵位深深三揖。
林黛玉眼圈泛红,用素帕掩着口,强忍着没有哭出声,只是那微微颤抖的肩膀泄露了心绪。
周显神情肃穆,动作庄重,将线香插入香炉,青烟袅袅升起。
礼毕,周显走向被搀扶着的贾赦,拱手深揖,声音低沉而饱含痛惜:
“世伯千万节哀,保重贵体要紧。”
“琏二哥遭此横祸,小侄闻之五内俱焚。然天有不测,世伯白发人送黑发人已是人间至痛,若再伤了自身,岂不令琏二哥在天之灵更加难安。”
“府中上下,还需世伯支撑。”
贾赦抬起浑浊的泪眼,看清是周显,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手指如同铁钳,指甲几乎掐进周显的皮肉里,嘶声哭道:
“显哥儿!显哥儿你来了!我的琏儿……他走得好惨啊!好端端的人……说没就没了……你叫我怎么活啊……”
他涕泪纵横,语无伦次。
周显任由贾赦抓着,另一只手轻轻拍抚着贾赦剧烈颤抖的脊背,温言劝慰,话语熨帖入微:
“世伯的痛,小侄感同身受。琏二哥英年早逝,确是阖府大殇。”
“然生死有命,非人力可强求。”
“世伯当为琏二哥身后哀荣计,更要为府中老太太、太太及阖府上下计,珍重万金之躯。”
“若有需小侄奔走之处,小侄定当竭尽所能。”
他语气真挚,目光恳切,言语间既表达了对逝者的哀思,又处处为生者考量,听得旁边几位年长族亲也频频颔首,低声叹息。
贾赦的情绪在他的安抚下,似乎稍稍平复了些许,抓着周显的手也松了些力道,只是依旧悲泣不止。
林黛玉则被迎春、探春姐妹扶着,到女眷们跪坐的草席旁。
她与邢夫人、李纨等人见礼,轻声劝慰了几句。
邢夫人哭得眼睛红肿,只拉着黛玉的手摇头叹息。
探春强忍悲痛,低声道:
“林姐姐也请节哀,二嫂子她……”
她目光瞥向灵堂侧后方那个挺直而忙碌的身影,欲言又止,眼中满是复杂。
劝慰过贾赦,周显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灵堂。王熙凤正背对着他,低声对林之孝家的交代着什么,那纤细却挺直的腰背在粗麻孝服下绷得极紧。
他略一沉吟,举步向那穿堂入口处走去。
王熙凤刚吩咐完林之孝家的,一转身,便撞见了走来的周显。
她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随即垂下眼睑,屈膝福了一福,声音是刻板平直的沙哑:“叔叔。”
宽大的孝服袖子掩住了她的手。
“嫂夫人节哀顺变。”
周显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耳语,却清晰地穿透了灵堂里嗡嗡的诵经声和压抑的哭泣。
他目光落在王熙凤苍白的脸上,掠过她鬓边那朵刺眼的白绒花,最后停驻在她低垂的眼睫上。
旁边一个小丫鬟端着刚沏好的热茶过来,正要奉给王熙凤。
周显极其自然地抬手,稳稳地接过了那青瓷盖碗。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旁人只道是他体恤王熙凤辛劳,代为接茶。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王熙凤伸来接茶碗的手时,周显的手腕几不可察地微微一侧。
温热的碗壁轻轻贴上了王熙凤冰凉的手背,他的小指指节,若有似无、羽毛般在她紧绷的手腕内侧极快地拂掠了一下。
那触感转瞬即逝,快得像错觉,却带着一股灼人的电流。
王熙凤整个人猛地一颤,如同被滚水烫到,倏地抬起眼。
那双深潭般的丹凤眼里,刹那间掀起了惊涛骇浪——震惊、慌乱。
她死死咬住了下唇内侧,才将那一声几乎冲口而出的惊呼或呜咽咽了回去,只余下急促得几乎窒息的呼吸。
周显已将茶碗稳稳递到她手中,仿佛方才那惊心动魄的触碰从未发生。
他神色如常,依旧是那副沉痛而关切的模样,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凝视着她,比平日幽暗了数分,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沉凝与力量:
“嫂夫人,琏二哥与我,虽非一母同胞,然同在京师,情谊匪浅。”
“嫂夫人骤逢大难,内外操劳,务必善自珍重。日后若遇艰难之处,无论大小,万勿见外,尽管开口。显,定当……全力相助。”
“全力相助”四字,他咬得极轻,却极重,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心湖砸开一圈圈无声的涟漪。
那话语里的承诺,远远超出了寻常亲戚情分。
王熙凤端着那碗滚烫的茶,长明灯的火苗恰在此时“噼啪”爆出一个灯花,昏黄的光在她苍白的侧脸上跳跃,映得她眼神明灭不定,深处似有幽微的水光一闪而逝。
“……叔叔有心了。”
她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带着一种极力压抑后的破碎感。
她飞快地垂下眼帘,避开了他那双能洞穿人心的眸子,目光落在茶碗里微微晃动的琥珀色水面上,仿佛要将所有翻涌的情绪都沉入那小小的杯中。
就在这时,林黛玉在迎春的陪同下,穿过素帷向这边走来,清丽的身影在满目惨白中如同一株素荷。
她目光温婉,带着关切,轻轻唤了一声:
“凤姐姐……”
王熙凤像是被这声音惊醒了,握着茶碗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泛白。她迅速抬眸,脸上已重新覆上一层冷硬的平静,对着林黛玉微微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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