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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之金钗图鉴 第263节

  听到脚步声,他猛地转过身,保养得宜的圆脸上再无往日的从容富态,只剩下惊怒交加的扭曲。

  不等范承宗跨进门槛,黄君台已劈头质问,声音因急切而尖利:

  “范大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钦差卫队把银库围得铁桶一般,苍蝇都飞不进去!”

  “那七百万两银子!那可是你们盐政衙门亲自作保,由老夫出面,勒紧裤腰带才从各大盐商牙缝里抠出来,填进银库应付盘查的救命钱!”

  “说好的盘查一过,风平浪静便完璧归赵!如今银库被钦差接管,那银子……那银子岂不是肉包子打狗!”

  范承宗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他走到主位坐下,端起早已冰凉的茶盏抿了一口,冰水滑入喉咙,勉强浇熄一丝燥火。

  他放下茶盏,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声音带着强撑的疲惫与无奈:

  “黄总商,你当本官愿意如此嘛。”

  “李翰是奉了圣旨来的!‘查无亏空,则接管银库,八成押解进京’!字字朱批,煌煌天宪!”

  “他展开圣旨的那一刻,本官与阖衙属官皆跪伏阶下,如同待宰羔羊!抗旨?那是诛九族的大罪!你告诉我,本官除了领旨,还能如何!”

  “那是你范大人的事!”

  黄君台几步抢到范承宗面前,肥胖的手指几乎戳到对方鼻尖,唾沫星子飞溅,

  “老夫现在只问你,那七百万两银子怎么办!”

  “那是扬州城里几十家盐号、上千口人活命的血汗!”

  “是盐商们砸锅卖铁、抵押祖产凑出来的活命钱!”

  “这笔钱要是打了水漂,范大人,就算你高官厚禄,位高权重,只怕也扛不住这泼天的干系!”

  “商们若活不下去,这扬州城……这天,怕是要塌下来!”

  “放肆!”

  范承宗霍然起身,积压了一整日的屈辱、恐惧和此刻被一个商贾指着鼻子威胁的怒火轰然爆发。

  他脸色铁青,眼中寒光迸射,官威在瞬间压得黄君台气息一窒。

  “黄君台!你跟谁说话呢!你以为你是谁?”

  “你是内阁次辅丁阁老,还是户部尚书钱大人?”

  “也敢在本官面前如此咆哮公堂!这里是盐运使司衙门,不是你黄家盐号的后院!”

  范承宗猛地一拍身旁的紫檀茶几,震得茶盏叮当作响。

  “你想好好谈,就收起你这副兴师问罪的嘴脸,坐下说话!”

  “不然,现在就给本官滚出去!”

  他喘了口气,目光如刀子般剐在黄君台脸上,语气森然:

  “银库里的亏空,难道跟你们这些盐商就毫无干系?”

  “盐引浮报、盐课截留、上下其手……哪一桩少了你们的份?”

  “本官这次也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才导致如此结果!”

  “但退一万步讲,就算真拉着你们填了这亏空,又如何?”

  “没有盐政衙门给你们撑着这把伞,没有‘纲运法’给你们圈定的这方金窝,你们这些盐商,能有今日的泼天富贵,能安稳地躺在金山银山上做你们的逍遥富家翁?”

  黄君台被这突如其来的雷霆之怒震住了。

  看着范承宗因暴怒而微微扭曲的脸,感受着那属于三品大员不容置疑的官威,他猛地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态是何等僭越。

  满腔的怒火和焦灼瞬间被一盆冰水浇灭,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

  黄君台慌忙后退一步,整了整衣冠,对着范承宗深深一揖到底,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

  “范大人息怒!范大人恕罪!是……是小老儿急火攻心,口不择言,冲撞了大人!”

  “实在是那七百万两银子干系太大,小老儿方寸已乱,万望大人海涵,恕小老儿失言之罪!”

  眼见黄君台态度软化,范承宗胸中翻腾的怒火也稍稍平复。

  他重重哼了一声,缓缓坐回椅中,紧绷的面皮松弛了几分,显出一种心力交瘁的疲惫。

  范承宗挥了挥手,声音低沉下来:

  “罢了。你我……终究是同乘一条船。”

  “银库被钦差接管,圣旨煌煌,这是谁也未曾料到的天威难测。”

  “你们盐商这次,确实是吃了大亏,损了血本。”

  他抬眼,目光复杂地看着黄君台。

  “但只要这盐政衙门的天还没塌,只要盐引还在你们手里,只要这运河上的盐船还在跑,这些银子,不过是暂时寄存在朝廷的库房里。”

  “风头过去,根基尚在,凭着两淮盐业的滚滚财源,这些亏空,早晚都能十倍百倍地挣回来!”

  黄君台直起身,脸上惊惧犹存,但眼中已燃起一丝微弱的希冀,试探着问:

  “大人的意思是……眼下这七百万两,就……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它被装船运走,再无转圜余地了?”

  范承宗闭上眼,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再睁开时,只剩下深重的无奈与认命:

  “转圜?如何转圜?钦差卫队已将银库围得水泄不通,一粒银屑都动不得!”

  “李翰手持王命旗牌,下午已直接行文江南大营调兵,与漕运衙门接洽船只。”

  “最迟明日辰时,第一批装满库银的漕船就要启程北上了。”

  “旨意煌煌,‘八成押解进京,以济国用急难’!”

  “事已至此,木已成舟,纵有通天手段,也万难更改了。”

  范承宗苦笑一声,透着彻骨的寒意,

  “朝廷这一招,是两头堵死的绝户计啊!查出亏空,即刻锁拿进京,人头落地;查无亏空,便接管银库,拉走实银充盈国库!”

  “横竖朝廷都是赢家,稳赚不赔。”

  “而我们……从陈直在朝堂上捅出亏空那一刻起,就已经是砧板上的鱼肉,只能任人宰割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耳语的凝重:

  “黄总商,更要命的是,银库被接管,只怕仅仅是个开始!”

  “纲运法行世多年,两淮盐利这块肥得流油的肉,朝中多少双眼睛在盯着?多少饿狼在暗处觊觎?”

  “丁阁老和钱尚书此刻必在京城中枢全力周旋,为我们争取喘息之机!”

  “这个时候,我们扬州这边,绝不能自乱阵脚,更不能给二位大人添乱!”

  他目光锐利地盯住黄君台。

  “你回去,务必安抚住各大盐商!告诉他们,银子没了,只要盐引在,根基在,就还有翻本的机会!”

  “但若有人沉不住气,闹出事端,或是将临时填库的实情泄露出去……那不仅这七百万两彻底打了水漂,银库真正的亏空底细一旦被朝廷抓住把柄深挖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到那时,两淮盐政必然天翻地覆,彻底崩坏,盐商们的百年基业,才是真的万劫不复!孰轻孰重,让他们自己掂量清楚!”

  黄君台听着,脸上的肌肉不住地抽搐,心疼那如山般堆积又瞬间化为乌有的白银,更恐惧于范承宗描绘的那幅末日图景。

  他沉默良久,胸膛剧烈起伏,最终,所有的愤怒、不甘、恐惧都化作一声沉重的、仿佛抽干了全身力气的叹息。

  黄君台颓然地点了点头,声音干涩嘶哑:

  “事已至此……也只能如此了。范大人深谋远虑,小老儿……明白了。”

  他对着范承宗再次深深一揖,腰弯得极低。

  “那……小老儿这就回去,尽力安抚各家。只盼……只盼丁阁老与钱大人能力挽狂澜,为我等争得一线生机。”

  暮色四合,偏厅内光线昏暗。

  黄君台拖着沉重的步伐,背影佝偻着,一步步没入门外渐浓的黑暗之中。

  范承宗独自坐在阴影里,一动不动,只有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紫檀扶手,发出单调而空洞的轻响。

  银库方向隐约传来甲士巡逻的脚步声和沉重的封箱声,如同丧钟,一声声敲在扬州盐政的命脉之上。

  几日后的傍晚,暮色如铅,沉甸甸地压在荣国府东院上空。

  贾赦枯坐书房,紫檀木椅背的冰冷雕花硌着脊梁,他却浑然不觉。

  案头那盏孤灯摇曳,将他佝偻的身影拉得扭曲变形,投在满墙蒙尘的书格间。

  儿子贾琏那张总是带着几分轻佻浪荡的脸,此刻在他脑中挥之不去。

  这儿子虽不成器,整日里寻花问柳、不务正业,可终究是他贾赦的嫡长子,是这摇摇欲坠的国公府长房唯一的指望。

  如今人去楼空,只余下这白发人送黑发人的蚀骨悲凉,像钝刀子割肉,绵绵密密地疼。

  窗外秋雨淅沥,打在枯叶上,沙沙作响,更添几分死寂。

  笃笃。

  极轻的叩门声响起,带着十二分的小心翼翼,仿佛怕惊碎了什么。

第219章 烛影摇珠胎暗结,丧明痛里强续苗

  “进来。”

  贾赦的声音干涩沙哑,像砂纸磨过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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